楠木邸的神明庭院

作者：えんじゅ

第一卷 第1章 恶灵聚集之地，片甲不留

台版 转自 深夜读书会

发布：深夜读书会

论坛：ritdon.com

青年的视线不经意间一暗。

才刚从大门踏入将成为日后新职场的独栋宅院没几步，察觉到异样的青年便停下脚步。他看见几步之遥的玄关大门笼罩在一层黑色阴影下，看上去显得有些模糊不清。明明刚才站在大门那里看过去的时候，还能清楚看到暗褐色的木制玄关大门。

青年后退了几步，将整座宅院完整纳入视野。有着黑屋瓦、黑木壁板的全黑房屋外墙木造平房，朦胧地复盖在一层淡淡的黑雾之下。

在初来乍到的新宅看到如此不可思议的现象，楠木凑不由怀疑是否自己的眼睛出现了错觉，连连眨了好几次眼睛。但即使他揉了揉眼睛，再次重新抬眼看过去，整栋房子周围还是蒙着一层黑雾。或许是因为时间虽已邻近正午，但天空仍旧多云密布遮挡住了光源，才会看不怎么清楚的吧！

他接着望向大宅右侧。围住整座宅院的高耸围墙另一边，连接着向上爬升的山坡，那方向看上去也蒙着一层阴影。接近五月的时节，四周风景应该是染上一抹格外鲜明翠绿的林木才对。

「难道是我视力变差了……？」

他的目光又落回手边，只见画在地图上的墨水颜色已经变淡许多。他稍微皱了下眉，疑惑地歪了歪头。

楠木凑作为这座静静座落在某个山间一隅、闲置多时的日式庭院住宅管理员初来乍到。这里是他某位未曾谋面的远房亲戚自己盖的房子。而那位亲戚已经离世，现在这座宅院已归另一位亲戚所有。不过那位亲戚没打算自住，想要转手卖掉，但每个买家一看过房子皆有志一同地表示无意购买。至今已经空置两年了。

说得明白一点就是所谓的「事故屋」。

那位原屋主亲戚是个单身未婚的建设公司社长，本打算退休以后到这里定居，所以从建材到小小一根钉子都精挑细选，一丝不苟地建造落成。但人却在房子刚盖好没多久就突然离世，实际上住在这里的时间都还没满一个月。但没人居住的房子又容易以惊人的速度腐朽。

现任屋主思及原屋主生前非常期待在这里度过余生，也不忍心就这样任由房子腐朽毁坏，便一直在亲戚里寻找适合的房屋管理人选，最后由楠木凑雀屏中选。

楠木凑在家族经营的温泉旅馆里工作，为家中次男，现年二十四岁。别说老婆，就连女朋友也没有。

现任屋主说人生至少该离开老家一次，委托他帮忙管理这座宅院直到买家出现。他和父母、哥哥平时感情非常要好，接下这工作也绝非是为了趁机摆脱原生家庭。

楠木凑刚走到玄关前面站定，一阵风势强劲的春风吹来，鼓起来的波士顿包重量被风吹得狠狠压到肩上。总不能一直站在这里吧！

「总之先进到屋子里看看吧！」

楠木凑取出钥匙，插入门锁里面转动钥匙，门锁应声而开。手里捏着地图并握上门把手的瞬间，他惊呼一声「好痛！」犹如被弹开似地松开了手。

「怎么回事？静电吗？」

楠木凑整张脸皱起，不停甩手来缓解疼痛感。

他并没有看到。

环绕住整栋房子的黑色煞气，以接触到门把的手为中心，一举消散殆尽。大批蠢蠢欲动且多到足以遮天蔽日的恶灵，就这样彻底驱除干净。

双眼没有特殊能力的他，什么也没有看见。

他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地图，抬头向上一看，就发现门把已经清晰可见。

「咦？变得好清楚。」

楠木凑看了看眼前，又瞧了瞧两旁，发现昏暗的房子、山林的轮廓都变得清晰起来。

「……是我的错觉吗……？」

他有些犹豫地碰了碰门把，但这次什么事也没发生。他放下心来把门打开，一股房子久未通风的特有气息就这样扑鼻而来。不过闻上去还是新屋特有的木头气味更加浓烈一些。

他打开配电箱的总开关，大致巡视了一下整个房子。

房子整体为略显宽敞的长方形格局，内有客厅、饭厅、厨房和一个房间。外观看上去是和式建筑，但室内却采用全面铺上木地板的西式装潢。属于全电气化住宅并搭配无障碍设计，配置了刚好够用的生活家电，并统一选用色调沉稳的系列家具。先前说好可以立刻入住这一点，看来是没有错的。

安置在厨房的冰箱对独居的人来说显得有些过大。楠木凑看着快要跟自己身高差不多高的冰箱顶部，感慨地嘀咕着。

「每样东西几乎全新。」

他将带来的食物一一放入开始充斥着冷气的冰箱里头。家中所有家电都跟全新的差不多。大概都只使用过几次吧！

「我会好好爱惜使用的。」

他说着，不由双手合十朝着关上冰箱门的冰箱一拜。

接着转身望了望四周，厨房吧台、餐桌还有套在三人沙发上的沙发罩，整个房间全都积上一层灰尘，空气也阻滞不流通。看上去似乎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打扫了。

楠木凑从上衣口袋里掏出记事本。

「先把房间打扫一下吧！接着是家电用品——」

他将待办事项逐一罗列成清单。因为习惯把什么事都笔记下来，所以身上随时都带着笔跟记事本。

他将写好的记事本放到厨房吧台上面，走到饭厅南面的大窗前站定。

「好，来打扫吧！」

用力拉开厚重的窗帘，视野良好的宽阔庭院随即映入眼帘。打开高效隔热绝缘玻璃窗，抬步走到檐廊上面。客厅旁边的卧室外侧也设计成了连通檐廊的构造，可以说是一间有着大范围木作天花板的大房间。往庭院延伸出大片屋檐也成功遮挡住阳光照射，看起来非常惬意舒适。

那位离世的原屋主对庭院也很有一番讲究，规划出了不论从室内、檐廊还是家中的任一个角落，都能欣赏到日本庭院美景的室内设计。

不过那里现在只是一片荒凉的广场，根本连庭院也称不上。

杂草稀疏，栽种的树木茎干也细到令人感到惋惜的程度。用大小石块包围起来的葫芦状池塘凹坑，只有架在中央的石造拱桥与靠近檐廊的石灯笼凸显存在感。让人一看了就觉得是造景到一半被迫中断。散落在一面的落叶和树枝似乎是山林树木翻越高耸围墙送上的纪念品。

真是好一番凄凉的景致。

「唉……」

楠木凑不由得吐出一声失望的叹息。正因为这栋房子漂亮气派得让人以为是刚盖好的新居，才让庭院更显萧瑟荒凉。老家温泉旅馆的庭院时常有园艺师打理得井井有条。从小在那样的环境下长大的他，才对此感到更加感慨。

「该打扫了，打扫。但在那之前要先来换个衣服。」

他像是被身后吹来的风推着般，回到了屋内。

○

楠木凑整整花上两天的时间，才终于打扫完毕。

或许是因为气密性高，所以房子内部没什么问题，只是房子外墙有一大半都被虫子占据了。楠木凑动作俐落地让那些虫子都回归山林，勤奋地把窗户都擦干净。家中内外都擦亮一遍，找回了新房子原本的光采。

晨光破晓。楠木凑转动着脖子，慢吞吞地离开卧室走向厨房。

「啊……身体好沉重啊。是说，之前房子周围的那层黑雾到底是什么东西啊。那东西现在都不见了……是我的错觉吗……嗯？」

原本贴在冰箱上面的便利贴掉到了地上。

那是他按平时的习惯写下来并贴到冰箱门的冷藏物品清单。捡起来一看，发现上面一部分字迹颜色变淡，有几处甚至还变得斑驳。

「……该换新的笔了吗？」

他将便利贴重新贴回冰箱门上。喝了几口从冰箱里拿出来的矿泉水，不经意间回头一看。贴在卧室门上的便利贴也掉到了地上。

咕嘟。喝水的吞咽声在房间里回荡。

他老家的每扇门上都挂了一面小白板，习惯有什么事情都往上面写。可以是明天的预定行程、购物清单，或者是给家人的留言。即使不想看到，也会在开关门的时候瞥见上头的字，防止自己不小心忘东忘西。

他伸出手指按在便利贴的背胶上面，再将手往上一抬。

「……黏性好像……有点弱啊？」

黏着力太差了。大概是刚才开关门的时候掉下来的吧！这张便利贴上的字迹也跟冰箱上的那张一样变得斑驳。

昨天贴上最后一张便利贴的地点是玄关。这栋房子没有走廊，采用一打开客厅的拉门就能来到玄关处的格局设计。那拉门上的便利贴也掉到了运动鞋旁边。他捡起那张便利贴，看了看背面。

写了预订事项的几行文字已经完全消失不见了。

「现在就先这样吧！」

没有笔记就无法静下心来。他在新的便利贴上面写下「购物清单：便利贴、笔」然后贴到玄关大门上，在上面用力地摩擦按压数次。他想起老家挂在同个位置的白板上面写了「确认门窗、瓦斯都有关好」不免有些感慨。

他有片刻无精打采地用手指来回触摸那张掉下的便利贴背胶处，想起了那上面消失的文字。

「对了。今天园艺师要来。」

现在可没这个时间让他在这里心不在焉。他转身将玄关大门抛在身后。

晴空万里。没有半朵白云的蔚蓝天空一望无际。

他豪迈地打开家中的门窗，想趁着客人还没上门之前让家里通通风。刚打开饭厅面向庭院的窗户，一阵大风突然刮入室内。放在地上的空水桶发出一声巨响翻倒在地，摆在桌上的一大叠影印纸被风卷着飞向窗外。目光所及之处全是四处翻飞的纸张。

「呜哇！」

楠木凑立刻抬起一只手臂挡在眼前。一张薄纸也可以是锋利的凶器。这样的状况太危险了。

就在这个时候，那叠白纸化作一条纯白纸带自他身边快速掠过，高高地卷向天空，四处散落开来。而后淡淡萦绕在庭院上空的煞气瞬间消散殆尽。在诸多纸张的作用下，原本有些昏暗的庭院眨眼间蜕变成充斥着柔和光线的院落。

然而楠木凑并未目睹如此明显的神奇变化。

他察觉到纸片不再飞舞、地上的水桶也不再旋转以后，才放下了护住脸的手臂。映入眼帘的是白纸散落庭院各处，大煞风景的一幕。

「唉～不捡又不行……真麻烦。」

为打发时间所写的文字创作就这么毁于一旦了。他沮丧地垂下头，从擦亮的檐廊走向庭院，选定一个角落开始收拾那些纸张。

而那些写在影印纸上的大段文字有一半以上都已经消失不见。

○

庭院在经验丰富的园艺师巧手下，焕然一新般变得井然有序。

邻山一侧林木大片越过围墙的枝叶、恣意生长的杂草也都一并修剪干净。发育不良到令人惋惜的低矮树木也修剪得整整齐齐，整体看上去好看了不少。但那种令人备感寂寥的印象仍旧挥之不去。

「请喝茶。」楠木凑说着，递了一杯煎茶给坐到檐廊上的年轻园艺师。穿着连身工作服的大块头园艺师爽朗地道了声谢，抓起挂在脖子上的手帕擦了擦滴落到下巴的汗水。

「哎呀，也没花多少时间，一下子就收工啦！」

「还没到中午就完工了呢！感谢你的协助！」

原本预计要花上一整天，没想到结束得这么早，眼下时间都还不到中午。动员的一群工人，刚才也已经先跟着枝叶堆积如山的三台小货车一起回去了。

「这山中来客还真是难缠啊！」

「都把大半个围墙遮挡得看不见了。白色的墙壁真抢眼。」

园艺师有些奇怪地呵呵笑了起来，而后喝了口茶润了润喉咙。接着眺望空荡荡的池塘，眯起了眼睛。

「我父亲一直对这里做到一半就中途而废的事情，感到万分遗憾。」

园艺师表示这里的庭园造景原本是委由他父亲负责的，但后来却不得不中断，不单单只是因为原屋主的骤然离世，还因为他的父亲在那不久之后也同样撒手人寰了。

楠木凑注意到园艺师拿着玻璃杯的手背用力到紧绷。他那冷静而不带丝毫温度的声音里，究竟隐藏了什么样的想法？

年轻的第五代园艺师没有继续细说死因，深深地叹了口气才亲切地问道：

「这庭院你有什么打算吗？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交给我接管。总之先种棵主景树吧？现在这样看上去太寂寥了。」

「的确如此，但我也只是暂时借住在这里的。」

「……这样啊。」

「是的。所以我也不能太擅作主张。」

有些遗憾的园艺师一脸痛苦地歪过头，用手抓了抓自己的肩膀。看起来好像很痛的样子。

「难道是作业的时候受伤了？」

「不是，只是最近身体有些不舒服。」

动作僵硬转动肩膀的他，脸色看上去不是很好。还是早点让他回去休息吧！

「这庭院的事我会再问问屋主。我也觉得维持原状不太好。」

「我知道了。」

楠木凑从上衣的口袋里取出记事本，打算把记得跟屋主连络的事情写下来。接着一阵强风从他身后刮来，记事本随风翻飞，夹在里面的一张便条纸被风吹起，直直拍中园艺师肩膀的一瞬间，两人都面露惊讶。

「抱歉！」

「咦？啊、不，没事啦。我肩膀好像，突然……」

「怎么了吗？」

园艺师弯着手臂前后来回画圈，接着又转了转脖子。关节随着那轻快的动作发出清脆的声响。

「……好轻松。明明刚才还那么沉重。」

气色好转不少的园艺师，突然用难以置信的口气喃喃说道。

「哦？没有不舒服了吗？」

「对啊，本来连要抬个手臂都很困难……」

「嗯，既然已经不痛，那就没事了。」

楠木凑漫不经心地笑着说道。

「哎、呃，说得也是喔……？」

园艺师无比困惑但也表达了认同，一脸茫然地告辞回去了。

虽然跟在后面把人送出后门的楠木凑看不到，但若是看得到的人就会目睹，用力拍向园艺师肩膀的便条纸，将进门前就黏在他肩上的恶灵炸得四分五裂。

彻底驱除身后邪祟的园艺师，步伐轻快地走出宅院后门。

○

黑色主调的雅致房屋被白色围墙所环绕。

宅院围墙前后各有一扇数寄屋门。楠木凑在正门的一侧门柱上挂上木制姓氏门牌，满意地点了点头。

注：带有屋檐的日式木造格栅大门。

「虽然只是暂时的，但我住在这里的期间挂着也没关系吧！」

二十四岁第一次独居，而且还是这么气派的独栋宅院，虽说只是暂时的，但也是令人心生憧憬的一家之主。在自己的房子外面挂上自己的姓氏门牌，是他心中小小的梦想。楠木凑伸出食指摩娑雕刻在厚木板上的「楠木」黑色大字。这块门牌是他一手制作出来的。

「我做得还挺好的！嗯。」

虽然没什么书法心得，但常有人夸他写了一手漂亮又容易辨认的好字。

他看着字体没有半分扭曲的成品，忍不住自卖自夸起来。数次刷上护木漆又晾干，再用雕刻刀刻去墨水写上的文字，涂上砥粉再刷上黑漆。接着再反复刷上几次护木漆就大功告成。是他投入心血、花费时间制作出来的成品。

他从小就开始帮忙制作老家的姓氏门牌、温泉旅馆的招牌，这次也做了两个门牌带过来。

把做得更好的门牌挂到正门以后，他就朝后门走去。遮挡住围墙外侧的杂草已经消失，他走在变得平坦好走的狭窄小路上。房子外围的围墙比他的身高还高，完全挡住来自外界的视线。

「说起来，我为什么会开始做门牌呢？啊～对了。是因为小时候有个人大力夸奖我。」

那是他小学高年级的学校作业。只是一个做工远比现在还要差上许多，在一块简单普通的木板上，歪七扭八地刻上温泉旅馆名字的雕刻木牌。交给父亲以后，就被他拿来装饰到旅馆大门的一侧门柱上，让他觉得既难为情又万分高兴。有位前来住宿的客人对那块木牌赞不绝口。是一个头戴巴拿马帽、身穿和服的壮年男性。

——这块牌子做得真好，是你做的吗？最好都不要拿下来。我建议你再做一个挂家里。你能不能也顺便帮叔叔做一个？叔叔会付钱的。

「听到那番话，我还吓了一跳呢！」

楠木凑莞尔一笑，在后门的门柱上也挂上了门牌。

「铿！」一个响亮而高亢的声音响起。那是楠木凑听不到的，结界成功布下的声音。被圈起的腹地朝四周迸射出璀璨的翡翠色光芒。盘踞在宅院上方的淡淡煞气漩涡立时烟消云散。原本笼罩在浅淡阴影下的屋舍和山林地表，也在霎时之间恢复原本清晰鲜明的面貌。

一阵轻柔的微风吹拂而过。生长在邻山斜坡上的林木一阵沙沙作响。似是高兴得浑身震颤，又似是在为之欢歌。

「嗯。这门牌也挺不赖的。」

只盯着门牌瞧的楠木凑毫无所觉。不过就算他视线正好迎上，也无法如愿看见。因为他的双眼并不具备看见恶灵的能力。

在那位客人提议下制作出来的老家门牌，挂上去不到一年就裂开，现在用的门牌都不知道已经是第几个了。楠木凑当年按要求把刻好的木牌交到男子手上，对方显得非常高兴，给出了足以在温泉旅馆的别馆留宿半月有余的金额作为答谢。在家族之间引发一阵不小的骚动。不过那人之后都不曾再次来访。楠木凑希望那人现在也在某个地方过得很好。

楠木凑沉浸在回忆之中，关上了后门。在洋溢着清新空气的结界里，踏着轻快的步伐回到屋子里。

喀嗒。

本应空无一人的后门门牌，微微地晃动了一下。

○

宅院正门前不远处有片葱郁草地。楠木凑出门采买食物，过了正午时分回来，就看到这副光景。

双手提着购物袋的他环顾了一下四周。只见四下无人，连个人影也没有。只有他刚下车的那辆计程车，在未铺设水泥的道路上悠然渐行远去的背影。那条道路两旁只有杂草茂密的空地和稻田。计程车驶去的方向只看得到一条单行道，前方先是稻田和几间民宅，接着通往大山。看不到任何会遮挡视线的高大建筑物。

无庸置疑的田园风景，在眼前辽阔无边地舒展开来。

一侧风景视野辽阔宜人，另一侧高山耸立，林木随风吹拂摇曳生姿。

苍郁的深山之中看似无人居住。

有着稻田和道路相隔的宅院，很难把那些民宅说是附近邻居，也很难划定彼此之间明确的分界线。

他如此想着，不时眺望万里如画的美丽景色，转身朝家门口走去。踩上沙沙作响的碎石路，踏上低矮的石阶。一股应该是刚割下来的新鲜青草气息沁入鼻腔。

气味的来源是经常长在路边的寻常圆形掌状杂草。

「……难道是来找麻烦的？」

谁会故意做出这种脱轨的骚扰行为？

楠木凑对这个地方还不熟悉，也没有认识的人。移居此地后也只见过来家里的几位园艺师，自然想不出什么可疑人物。刚才第一次上商店街遇到的人们就另当别论了。不论是乡下还是都市，总有那么一些会做出令人难以想像行为的怪人存在。

「先静观其变吧。」

他绕过那座小草堆，打开了木格栅大门。

那堆积如小山高的草堆叫做圆叶止血草。是一种叶片汁液正如其名具有止血效果的药草。但在不知道这一点的楠木凑眼中，只是寻常的杂草。

一阵强风拂过，吹走小草堆最上方的几株止血草。

第二天早上，楠木凑稍微打开正门的木格栅大门往外瞧了瞧，昨天那座小山堆已经消失不见。

然而。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堆带着小花的小草井然有序地摆放在地面。卵状椭圆形叶片对生，中间长着两片白色圆柱形花瓣，散发出一股甜甜的香气。

「我记得这个花蜜可以吸食。」

即使是对植物不感兴趣的楠木凑也略知一二。他曾从已故的祖父那里听说过。

「甜食我昨天买了，所以不用了喔。而且我也不想吃放在地上的食物。」

他不留情面地把头缩了回去，啪一声关上木格栅大门。在乡下长大但不曾有过吸食金银花花蜜体验的他，反应并不怎么热烈。

无人注视的静谧道路一旁，排成一列的药草瞬间消失不见。连一片花瓣都没留下。

隔天早上。楠木凑透过格栅大门偷偷往外瞧。

艳阳高照的地面已经空无一物。他想着这种不可思议的现象总算是结束了，打开格栅大门，探出整个脑袋看了一眼四周，就发现门牌正下方放着一个很熟悉的东西。

「啊，是艾草！」

他忍不住发出喜悦的呼声。他看到叶如锯齿的整束艾草叶被一大片叶子包裹起来，摆放在一块平坦的石头上面。这样细心的摆放方式深得人心。

喀啦。大门完全拉开。

才刚凑上前去，就闻到一股令人感到身心舒缓的独特清香扑鼻而来。

「这我能收吧？」

楠木凑在喜欢的食物面前，多少打消了原先的迟疑。恰好刚买了糯米粉，时机抓得正好。他一心念着艾草团子，雀跃地抱回整束艾草，关上格栅大门。

喀嗒。喀嗒。

在这没有风也没有人在的情况下，门牌弹动发出响亮的敲击声。似是开心而愉悦地在呼应楠木凑的喜悦之情。

楠木凑早上为了检查信箱而打开玄关大门。才刚踏出一步，就注意到玄关门廊旁边被放了个什么东西。多到快要满出来的小颗红色果实被人用大叶子包裹起来，装进一个略显陈旧的竹筐里面。

「这东西我吃过。是一种酸酸甜甜、非常好吃的果子。」

楠木凑双手高高举起装着果肉饱满到像是快要爆裂的蓬蔂浆果的竹筐，说了声「谢谢」便低头行了一礼，开心一笑。

年纪已经不小的楠木凑，之所以能如此欣然接受这样来路不明的可疑赠礼，其实是有原因的。

他们家供奉给老家佛坛和温泉旅馆神龛的供品消失的情况很常见，留在餐桌上的糖果饼干不知不觉消失也是家常便饭。因为从小就多次亲身经历过诡异现象，所以对这种事情早已见怪不怪。

已故的祖父生前曾经对他说过。

——我们家有个童子。他不是坏人，反倒是个可爱的小家伙。阿凑你听好了，就算糖果饼干被偷了也不要生气。一、两个小零食就大方给他吧！

祖父是个看得到非人存在的人。

楠木凑从未清楚看见那个存在，只是有时在家会突然看到巨大的影子掠过视野角落，或是不可能是人的矮小背影闪过走廊拐角。令人费解的事情不只发生过一、两次。

他激动地把这些事情告诉祖父。

——他们都是那个童子的好朋友。看来你只看得到好的那些呀！

祖父说着，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随着展露的笑容而加深。

面色平静地回想起过去的楠木凑，将装有蓬蔂的竹筐放到流理台上。从庭院一侧的窗户往外看去。碧空之下，一个白色的巨大身影掠过庭院一隅。他眨了眨眼睛，嘴角上扬。

跟他在老家看过的那些存在一样，都是散发着微光的白色物体。

虽然他所处位置较低，但看上去应该跟楠木凑差不多高，甚至比楠木凑还要高大。身形不似人，更像是头野兽。

这个房子里虽然也有神龛，但才刚打扫干净，什么也没供奉。他从口袋里掏出记事本。

「得给个回礼才行。」

毕竟这位朋友没有偷东西，反而还送来了自己爱吃的东西。虽然不知来者是何方神圣，但他听从已故祖父的说法，相信那是一种友善的存在。更重要的事情是这些不可思议的现象至今并未带来任何不便，他也不需要担心什么。

「童子们来者不拒，只要是酒都好，但还是选最保险的日本酒吧。至于甜食……还是日式糕点吧？」

厨房后门不自然地发出「喀嗒、喀嗒」的碰撞声，像是在催促般激烈而响亮。看起来像是非常喜欢。

他笑出声来，提笔在笔记本上写下各种物品的清单。

「呃～还有什么来着，对了、对了，还有垃圾袋。」

楠木凑和老家的那些存在从未有过如此明确的互动。顶多只是他特意在桌上多留一些糖果饼干，以及偶尔收到对方放在窗边以示谢意的当季鲜花。正因为曾有过这样的经验，所以才会对药草的礼物无动于衷。

不过不管怎么说，这里的存在似乎更有自己的一番主见。

他笑意未减地伸手去拿桌台上的钱包。

第一卷 第2章 初遇

就在短短的一瞬间。

一只膨胀到正常人数倍之大的怨灵，在即将袭向一名走在路上的青年之际，瞬间遭到消灭。

如同人间蒸发般当场灰飞烟灭。即使是再怎么熟练的除祟师或阴阳师，也没办法如此快狠准地一举除祟。

追赶上来正要动手结印驱除怨灵的黑色西装年轻男子，就这么僵在原地。

发生什么事了？刚才出现在眼前的那一幕，真的是现实里会发生的事情吗？

他一时之间无法理解当下状况，只是睁大了眼镜底下的一双眼睛，牢牢地盯着眼前那个单手拿着记事本还小声呢喃着什么、朝自己这边走近的青年。

失去往日活力的老旧商店街一隅。即使是晴空万里的大白天，小巷子里也仍旧显得昏暗且空气混浊。路边散落着尘土与碎石瓦砾，没有半个人影。

面向狭窄小巷且墙壁出现龟裂的建筑物二楼，一股煞气自碎裂开来的玻璃窗里迸流而出。

「糟糕，要逃去外面了！」

一道焦急的叫喊声自建筑物内部传出的同时，清脆的玻璃碎裂声也随之响起。玻璃碎片与窗框四处飞射，黑色的黏稠液体自该处流淌出来。外形酷似大蛇的怨灵顺着墙壁蜿蜒向下爬行。他大幅晃动了一下身体，在玻璃碎片落了一地的道路上爬行而去。

「我来！」

刺耳的喊声才刚在室内响起没多久，那黑色物体已经游荡着朝大马路的方向蛇行过去。

眼看着盘踞在废弃店铺二楼的怨灵就要从手上溜走，阴阳师——黑西装男也跟着跳出了房间。他飞奔着跑下所到之处物品散落一地、油毡地板斑驳脱落明显的狭窄楼梯。最后一口气跳下四个台阶，稳稳着地。衣摆一甩，以扶手为中心一个借力翻转，跑向狭窄的走廊，用力踹开后门。其中一边的铰链应声脱落，早已腐朽的大门随着断裂声一起倒向地面。

一跑出小巷，怨灵爬行于地的身影就远远地出现在他的正前方。

这一带都是空置店面，很少有人会来。只要赶紧把怨灵解决掉，应该就不会有什么问题。就在他边跑边这么想着的下一秒。

前方蓦地出现一个人影。

一个看起来大约二十出头的青年在大马路上转了个弯，朝这个方向走了过来。视线落到那人手上，只见来人单手提着一个购物袋，显得十分悠哉。就在黑西装男备感焦虑之际，怨灵竟然将青年视为了攻击目标。

眼看着瞬间膨胀起来的黑色物体就要从青年的上方笼罩而下，黑西装男立刻停下脚步，当即就要双手结出九字真言手印。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怨灵突然原地爆炸四散开来。

怨灵在瞬间就被剿灭，连带吹散了四周凝滞的空气。正唱诵到「临」字真言的黑西装男，鼻梁上的眼镜向下一滑。四周充斥着清新宜人的空气，丝毫邪祟的气息都感觉不到。原本这一带拜先前那个一路追赶的怨灵所赐，到处充斥着低级恶灵。

现在这是什么情况？三个实力坚强的阴阳师都不免陷入苦战的怨灵，就这样被人轻而易举地消灭掉了！是作梦？还是幻觉？

「哇！又消失了！」

翻看记事本的青年一声大叫，让黑西装男回过神来。就在他愣神之际，那名青年已经来到他身边不远处。身高挺拔而身形削瘦，一身只是要到附近稍微买个东西的休闲装扮。手里提着的购物袋里发出玻璃瓶相互碰撞的脆响。

「什、什么东西？」

黑西装男无意识地随口一问。这个青年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怨灵的存在。再怎么迟钝的人面对怨灵级别的邪祟，多少也会出现感受到一股寒意之类的异常反应。但这个人却并未受到半分影响。

是体质太过迟钝，还是受到什么东西保护？

抬头注视黑西装阴阳师的青年身体似乎没有出现任何异常，只是单纯心情不好。

「是字啦！上头的文字！我才刚写好的那些字！」

「文字……」

黑西装男下意识地跟着复述。那青年似乎是气愤到了极点，毫不客气地对初次见面的陌生人发起牢骚。

「我都用刚买回来的笔来写了，啊～气死我了！为什么字会不见！中性笔很容易书写，但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很快就没水了。不过我很喜欢就是了。习惯这种写字手感以后，我就用不惯其他的笔了。」

「啥？」

「啊～我忘记要买的，那个叫什么来着。哎，就是那个啊，那个。」

「我哪知道是哪个？」

「这么说吧，它算是日常生活里必不可少的一样东西。要在每个星期固定的那一天收拾好的重要……」

「垃圾袋？」

「就是这个！」

青年刚露出笑容，立刻就又板起一张脸，观察了一下四周。「那个……」他压低了声音。

「我刚搬来这里不久，第一次来这里，不过这里超冷清的！到处都是关着铁卷门的店面。要再走回卖场又太麻烦了，你知道这附近哪家店有卖垃圾袋吗？」

「……朝你过来的反方向走，穿过那条大马路就是新的商店街，不过……」

「多亏你的帮忙。谢啦，好心的兄弟！再见！」

青年说着扬起一只手挥别，爽朗一笑，飒爽地跑走了。提着的瓶子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一溜烟拐进转角不见踪影。真是活力四射。黑西装男呆呆地目送着青年离去的背影，猜想那人应该比自己还要小上一些。

「喂，播磨。你、你没事吧？怨灵呢？」

身后终于追上来的阴阳师伙伴开口问道。一人肩膀上下耸动着大口喘气，另一人也身体前倾，双手撑在膝盖上气喘吁吁，连声音都发不出来。是因为一路追逼怨灵好长一段时间了吧！这也难怪。虽然年纪相差无几，但他们跟常被人说体力永远用不完的自己，似乎还是有段落差。虽然不知那是夸奖还是贬低。他轻轻吐出一口气。

那么，要怎么说明才好？

苦恼好一会儿才想出一番说词的播磨，推了推镜框。

阴阳师们齐齐离开以后，怨灵被驱除的地方冒出一个动来动去的白色小东西。他一点点、一点点地开始挪动，朝着楠木凑离去的方向缓慢前行。

没有任何一个人看到这副景象。

○

正值太阳即将下山的时间段。一群野鸟排成一列飞回巢穴的暗红天空之下，楠木凑也回到了家中。

他对于自己在商店街差点遭到怨灵袭击、无意间将其剿灭的事情一无所觉，更没有丝毫不悦。只满心雀跃地希望对方会他喜欢买回来的日本酒和日式糕点。

但问题是究竟该供奉到神龛还是庭院？

「放到庭院吧！都来催促了。」

他轻轻一笑，稍微拉开窗帘。

「呃？」

出现了。

一头白色瑞兽面向这里，端坐在檐廊中央。

他手里抓着拉开到一半的窗帘，整个人目瞪口呆。没想到对方会这样正大光明地现出身形，顿时有些不知所措。这还是他第一次直接亲眼目睹非人存在。

是犬？还是狼？

巨兽刚毅的面容出现在约莫楠木凑腹部的位置。巨大身躯上面的长毛随风飘扬，透过玻璃窗静静注视着与他目光相对的楠木凑。他明显不是普通的野兽，整个身躯略显透明，可以穿透他的身体看到染上一层夕阳红光的荒凉庭院。身躯虽显透明，但光是出现在那里就给人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又不可思议地不会让人感到恐惧。

下定好决心以后，他打开窗户默默抬脚走向檐廊。一阵微风吹过相隔两公尺距离对望的一人一兽之间。

这头美丽的纯白瑞兽泰然自若地蹲坐在地，没有丝毫要逃跑的迹象。一双倒映着楠木凑因紧张而浑身僵硬身影的黄金眼眸，缓缓眯起。

「打扰了。」

直击人心的低沉嗓音，令浑身寒毛倒竖的楠木凑全身轻轻一颤。这也是他第一次听到非人存在的说话声。

野兽进食的场面非常豪迈。

张大嘴巴，鼻头皱起深深的纵向皱纹，露出尖牙咬住猎物。锋利的獠牙如同撕纸般轻易地撕扯下咬住的肉块。在咀嚼声中，一口接着一口吞咽入腹。弯成两道月牙的金色眼眸，还有那摇个不停的长长尾巴。那享受至极的吃相流露出他的无比满足。

「怎么样？喜欢这味道吗？」

「……唔嗯。」

大狼吞下最后一口食物，出声回应。楠木凑坐在檐廊边缘，半边身体承受大狼那不停甩动的尾巴搧出来的凉风，手里也拿着炸鸡大口啃食着。

大狼说自己是附近大山的神明。

楠木凑闻言半开玩笑地问道：「附近大山的神明？那可以称您为山神大人吗？」当即得到对方「唔嗯，可以。」的爽快允诺。

于是「山神大神」这个称呼就这么定下来了。虽说是神，但却意外地相当平易近人。

璀璨星光之下，楠木凑和山神在檐廊上放松地吃完晚餐。自客厅倾泻而出的斜照光线柔和地洒落在气氛融洽地谈笑着的一人一兽身上。

「那肉虽然有些油，但很好吃！」

「要喝点酒解解腻吗？」

「但我的力量还没完全恢复过来。抱歉啊，我喝点水就好。」

「啊……您失去力量了？」

他将矿泉水倒入玻璃碗里。原来山神的身体之所以显得半透明，是因为神力被削弱了。

「多亏有你帮忙，把那些烦人的东西都除掉了。」

山神边舔水边大吐苦水。不能喝酒的楠木凑看着这一幕，倾斜手中的玻璃杯轻喝了口果汁汽水。

「好喝。一点都不输我那里的清泉水。」山神小声嘀咕，津津有味地接着喝水。

「你真的帮了我一个大忙！我要跟你说声谢谢。」

「……可是我一点印象也没有。」

大狼从空碗里抬起头来，伸出长长的舌头舔掉嘴边的水滴，双眼牢牢地望着他。被人用那种深不可测、像是要把一个人内心深处的东西都看穿的目光盯着，楠木凑不禁有些坐立难安。

过了好一会儿，山神才用有些莫名其妙的语调说道：

「是为了你好才让你毫无所知、毫无所觉的吗？我也搞不明白。」

「啊？」

「不过你的这种力量非常罕见。如果你能有意识地加以锻炼，或许可以得到更强大的力量。」

「什么……？」

一头雾水的楠木凑只能给出含糊不清的回答。他将果汁汽水倒满玻璃杯，心思一动提出疑问。

「是我无意中做了什么吗？」

「是啊。你把邪祟都驱除干净了。」

「我吗？」

出乎意料的消息令他有些难以置信。在双方接下来「呃……啊，还要再喝点水吗？」「再喝一点。」的互动后，他又重新打开一瓶宝特瓶，猛然倒进碗里，水嘶嘶地冒着气泡，漂浮到表面。

大狼默默地注视这一幕，接着一脸问号地看向楠木凑。后者则是回以标准的营业用笑容。世上最可疑之事莫过于长年累月淬炼出来的待客笑容。

大狼犹豫了一下，战战兢兢地把长长的舌头伸进冒着细小气泡的水里面。才刚碰到——

「唔！」

一股不知名的刺激感从耳朵直冲脑袋、背脊和尾巴而去，浑身狼毛倒竖。如愿看到这一幕，楠木凑的笑容也随之加深。

「这叫气泡水。」

「舌头刺刺麻麻……呣，这也挺不错的。」

大狼的尾巴撞击地面发出响亮的声响。楠木凑为了厘清思绪，让他玩闹了一下子之后皱起眉头，双手抱胸问道：

「我是怎么驱除邪祟的……？聚精会神？还是无意识中？」

「素泥，屑德东西辣！（是你写的东西啦！）」

「呃，您说什么？」

爱上舌头麻痒感觉，直嚷着「偶的舌头、偶的舌头」的山神，说起话来口齿不清，难以理解。楠木凑也举起玻璃杯润了润喉咙。

大狼喝完气泡水以后，直起身子端坐一旁。静静坐立一旁的他看起来更显神圣。那随风飞舞的狼毛看起来闪闪发亮，是错觉吧？他的身体看起来比刚见面时还要清晰一些，也是心理作用吧？

楠木凑感受到那股气势，觉得懒散的姿势好像有些不礼貌，所以坐直了身体，面向大狼跪坐在坐垫之上。神圣的瑞兽背对着神体所在的高耸黑山，庄重而充满神威地宣之于口。

「是你写下的文字驱除了邪祟。」

嘹亮的声音响彻庭院每个角落。犹如上天降下震天动地的神谕一般。这出乎意料的回答更是重重地敲在了楠木凑的心上。这句话出自圣洁的神明之口，不容置疑。就在他震慑于这神圣的氛围即将伏地叩拜的刹那间，所有的神圣威严在一声接着一声的打嗝中，赤脚朝着漆黑的夜空逃窜而去。

煞风景。太煞风景了！

眼前这个化身成巨狼的东西，视线一直往宝特瓶的方向瞥去。

「给我气泡水。」

「好喔。」

垂下肩膀的楠木凑发出苦笑，忽然想通了一件事。

「啊啊，所以我写的字就是这样消失不见的！」

「没错。」

「喔喔，谜题解开以后，我整个人轻松多了。」

他一拿起气泡水的瓶子，一旁的狼尾巴就激烈摇晃起来。

「嗯？那意思是，我以后写出来的字也会消失啰？」

他咕嘟咕嘟地倒了半碗水。「对。哎哎，够了。」大狼伸出前脚搭上去制止。

「好喔。哎～那还真是麻烦了。用油性笔写也一样吗？」

「不会有太大的改变。」大狼一脸专注地喝着气泡水。

楠木凑在不知不觉间舍弃掉敬语，但山神并未在意。

「只是写写字就能驱除邪祟……我一点都不知道。」

「那些邪祟一接触到你写了字的纸，就会以一种很有趣的方式弹飞消失。趁我虚弱之际盘踞于此的东西在一瞬间灰飞烟灭的画面，真的是非常赏心悦目的一幕。」

流露出人类恶劣，不对，是神明恶劣一面的山神发出一声蔑笑。月牙般的三角眼朝庭院前方的后门处望去。

「那个门牌的字就更好了！」

「我写的字基本都会消失……是因为我花了很长时间去雕刻吗？」

「那里面蕴藏了更多的驱邪力量。」

「哦？啊～祢这么一说，我以前做过一样的东西，那时候也有个人夸个不停。」

「那他应该是看得见的人。」

「也许吧。」楠木凑接受了这个说法，又想起以往发生过的另一个奇怪现象。

「那门牌用不到一年就裂开是？」

「应该是力量耗尽了吧！」

「……这样啊。」

他闭上眼睛，一点一点地回想起来。过去已经裂开过好几个门牌。也曾出现连一个月都坚持不到的罕见状况。他将老家经营了一间温泉旅馆的事情告知山神，得到对方一句「人来人往的地方很容易引来邪祟」的回答。再加上温泉不仅能洗涤身体，也会洗去一些污秽。

虽然有些担心老家，但他在家里放了备用的门牌，应该暂时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五月的夜风仍旧有些寒凉。即使穿上厚重的衣服，也依然冷得瑟瑟发抖。在注意到这一点的山神催促下，第一次的餐会就这样落下了帷幕。

○

自那之后，山神几乎每天都会过来一起吃饭。

化身为大狼的山神大部分时间也都待在庭院。时常看到他趴卧在檐廊上打瞌睡的模样。虽然有时也会不知所踪，但俨然已不再是附近的神明，而是同居神的相处模式了。

弦月高悬夜空。一神一人如往常般一起坐在檐廊上吃完晚饭，拿起饭后甜点正食用时，发现身旁正大口吃着练切的大狼，在客厅灯光的映射下变得更加耀眼，形象也更加鲜明。

注：以白豆沙混入砂糖、山药、白玉粉搅拌制成的糕点。

楠木凑目不转睛地盯着瞧了半晌，歪了歪头。

「山神大人最近是不是更凝实了？」

「唔嗯。这都多亏了你。」

骄傲地挺起胸膛的大狼身上，已经不再有透明的部分。刚开始还会有时凝实、有时透明。如果说这是自己的功劳，那他能想到的就只有一件事。

「是因为饭吃得多的关系吗？」

没有得到回答。非常爱吃甜食的大狼正忙着享用他的日式糕点。在庞大身躯下显得小巧万分的甜点，被他一个接着一个郑重地送入口中，细细咀嚼。每每看到这张脸就会觉得无比幸福。光是看着就会嘴角上扬，内心得到抚慰。虽然属于神的威严每次都会被远远抛到天空遥远的另一端。

楠木凑多年以来一直想要养只动物，但因为家业繁忙而从未能够实现。没想到来到这里，竟能过上身边有个与动物相差无几的存在相伴的生活，着实令他内心无比窃喜。

山神充分享受完练切的美味以后，这才将目光落到楠木凑身上。

「那只是聊胜于无。是因为你对我的崇敬之心。」

声音里充满感谢之情的沉稳声调。刚把自己那份甜点放到一旁盘子里的楠木凑停下动作。大狼的尾巴在练切数量增加之前就开始猛摇，纯白的身体也散发出越来越耀眼的金光。比身后的电灯都要更加明亮。

「只是这样，而已？」

「只是这样就能左右我的力量。」

「祢怎么不早点说。」

「呃，我怕自己太厚脸皮了嘛！」

「厉害了，祢现在才担心这个？」

他能对这吃饱喝足倒头就睡的家伙说什么呢？虽然山神常送来山野珍馐，但最后也几乎全都进了山神的肚子里。对这种状况毫不在意，却不敢要求别人尊敬自己。神明还真是一种令人费解的存在！

虽然对方是位平易近人的山神，不过他能这样和自己一起愉快聊天吃饭，楠木凑还是非常感激的。他从小在邻里关系紧密的地方长大，一直生活在时常与人打交道的环境当中。吵吵闹闹一直是他的生活常态。要在这么一座宽敞的宅子里独自用餐，对他来说真的是非常抑郁的一件事。

既然已经知道，那么有件事就不得不做了。

他跪坐下来，轻咳一声。朝眼前的山神双手合十。

「尊敬的山神大人，感谢您总是陪我吃饭。我对此非常感激。」

「唔嗯。你干嘛？不用那种毕恭毕敬的方式说话也没关系啦。行了、行了。」

「我想着最近说话没怎么用到敬语。」

「说话不必顾虑那些遣词用句。重要的是心意。就算说话多么郑重、表现得多么有礼，不是真心尊敬也毫无意义。不会成为我的力量。」

「哦。那现在呢？」

「嗯，你看不出来吗？」

大狼的身体变得更加闪亮，甚至还形成了一圈光晕。

这就是神的威光。

楠木凑睁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发出「喔喔！」的欢呼声拍手叫好。

「好有神明在此～的感觉喔！」

「那还用说。我就是山神啊！」

昂首挺胸犹如灯饰般的神体，看起来着实英武不凡，却非常适合他。每次膜拜亮度都会增加的这一点实在太好玩、太有乐趣，所以他怀着敬意地拜了又拜。

结果就是——

「那个～不好意思。祢有些亮过头了，能不能稍微调暗一点啊？」

看得眼睛好痛。山神已经成了堪比天上耀眼太阳的发光体了。楠木凑随后感受到一阵莫名的疲惫感，当晚早早就上床休息了。

第一卷 第3章 戏剧性的庭院改造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拉开窗帘，风光明媚的日式庭园就这么映入眼帘。

「什、这……？」

楠木凑睁大了惺忪睡眼。眼前这个闯入他视野当中、不管怎么看都是池塘的景物，迫使他完全清醒过来。那水泥铺就的池塘凹坑，已经蓄满了池水。庭院三分之一的面积化为水镜，映照出绿树倒影。出现变化的不只是池塘，地面四处长出翠绿草坪，还沿着围墙边栽种起落叶乔木。

反射清晨阳光的水面上架着一座石造拱桥，山神就这么伫立在石桥中央。白狼的身影在一面倒的绿色景致当中格外显眼。

他打开窗户后走下檐廊，穿上室外拖鞋。在鸟儿的歌声中，沿着飘荡清晨清新气息的石板小径，走向山神。

对方咧开嘴角，得意洋洋地迎接他的到来。

「怎么样？」

「祢竟然办得到这种事！」

「我可是山神唉！」

大狼用力昂首挺胸到几近仰倒。楠木凑走到他身边往水面瞧。映照出自己那张脸的水面之下，不留一丝缝隙地铺满了白色砾石。虽然水深近一公尺，但看起来却显得很浅，看不见生物的踪影。

没想到池塘里不仅蓄满了池水，甚至还植栽、铺上砾石。神明的力量真叫人敬畏。由于屋主已经同意他自由改造庭院，所以不会造成什么问题。更重要的一点是，有人帮忙把庭院改造得这么气派，还有什么好抱怨的。

看上去颇为自傲的山神以身体为中心向外扬起一阵微风。轻风拂过水面荡起阵阵涟漪，吹散了水镜。楠木凑看着这一幕，发出一声感叹。

「太厉害了！」

「厉害吧！厉害吧！」

「这水好清澈——」

「是我从山里引来的。」

「这也太夸张了。」

楠木凑边说边移动视线。

「所以祢是消耗太多力量才变得这么小的吗？」

「……对。」

如今的山神只有中型犬大小，脑袋大概只到他的膝盖高。虽然从上俯视的感觉很新鲜，但他还是不由得弯下身体。对方再怎么平易近人，好歹也是位神明。低头俯视多少有些不胜惶恐。但对于蹲下来还是比他高的这一点，楠木凑也是无可奈何。

他仔细端详眼前依旧显得神圣的白狼。

「不过嘛，祢这样可爱多了。」

「你说什么！我很快就会恢复原状的。」

「这样啊。」

「全靠你了！」

「居然要靠我！」

楠木凑畅快的笑声回荡在焕然一新的庭院之中，被笑声惊动的麻雀齐齐飞离草坪。

○

楠木凑刚买完东西回到家，就在正门的门牌下面，看到摆放了一片绿色叶子，上面有一颗圆圆的种子。这种稀罕的事情，自从山神第一次送来药草之后已经许久未曾有过了。

他突然想起刚才走在稻田间的田埂小路上，遇到不少螃蟹、乌龟一类的甲壳生物。那些小生物站在田埂边抬头看着他，似乎想跟他说些什么。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

楠木凑纳闷的同时，伸手捡起大拇指指甲大小的黑色种子。

「这是不是山神要给……」

「不是我喔！」

「啊，果然不是啊？」

悄悄从格栅大门与门柱之间稍微探出鼻子的山神，已经恢复成原本的庞大身形。山神总是自由地大步行走在宅院内外。虽然野狼出没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附近也没什么人会来，但还是不怎么妥当。楠木凑委婉地向山神提起此事，得到对方一句「只有你能看到我，所以没问题」而遭到驳回。

「那是谁给的？」

「不是什么坏人，就是想住到这里面来。」

「住院子吗？」

「好像是想住到池塘里。」

「啊，可以吧？」

「同不同意不是我说了算。这是你家。」

「不是，我也只是暂时的。而且我觉得这庭院几乎算得上是山神的所有物了。」

傍山而建的这座宅院应该是归山神所有吧！盖上房子或其他建筑就说那地方归自己所有，不过是人类擅自提出的主张。这种人类至上的理论在神明那里应该是行不通的。

所以他才会觉得山神可以随自己的喜好改造庭院、不进到屋里是因为顾虑到他的感受。

「啊，我无所谓就是了。」

「我看也是。」

楠木凑顺着山神的视线望去，发现他斜后方有个如热浪扭曲空气般扭动的小小白色物体。朦胧间在地上爬行的姿态隐隐可见。

「乌龟？」

「嗯。」

直径不满十公分的小乌龟伸直脑袋，抬头看向楠木凑。

「他说你帮助过他。」

「咦？我没有半点印象啊！是不是认错人了！？」

说起救过乌龟的男人最后的下场。楠木凑反射性地想起一则有名的民间故事，忍不住摆出严阵以待的架式。

「真是一个罪孽深重的男人啊！」山神庞大的身躯摇晃着开心地笑了起来。

水花飞溅，乌龟跳入池水当中。在清澈见底的水里划动四肢，舒适地来回游动。似乎非常喜欢这里。

乌龟说前几天他在商店街被怨灵侵蚀，是楠木凑将其消灭、救下他的。那正是楠木凑遭遇状况，写好的购物清单消失在记事本上之时。楠木凑闻言，想起自己那时非常生气，还跟路过的陌生人出声抱怨的场景。整个人丢脸到想拿头去撞石灯笼。

他看着脑袋浮出水面的乌龟好半晌，心情才逐渐平复下来。收回踩在石块上的脚，眺望整座庭院。

「这个收到的种子，该种到哪里好呀？」

「它会长得很大。」

「那山神祢来决定吧！」

楠木凑跟在那个毫不犹豫走向庭院正中央的白色身影后面。

「种这里。」

白狼用前脚拍打示意的地方是个犹如量身打造的宽阔泥地。楠木凑把种子丢进白狼用前脚挖好的洞里，盖上泥土。

「话说回来，这是什么植物的种子？」

「这问题你应该在种之前就先问吧？」

「不好意思喔。」

「是一棵树。至于什么树，就作为日后种树的乐趣不说了吧！」

「就这么办吧！」

楠木凑用洒水壶往埋下种子的地方浇水，他身后的池塘里也欢快地溅起水花。

山神平时爱吃甜食更甚于喝酒。这天吃完晚饭，他表示久违地想喝点日本酒，所以楠木凑从屋子里拿出一升瓶日本酒。才刚一拿出来，气氛霎时一变。他感受到池塘边传来一道强烈的视线。

山神愉快地笑着咬了一口酒酿馒头。楠木凑朝发出淡淡光芒的池塘望去。

「要来一杯吗？」

下一秒乌龟就窜出水面，用快到不像乌龟的速度爬了过来。就算和兔子一起赛跑，也绝对不会落后。从檐廊下方探出来的那张脸上，一双眼睛闪闪发亮。

乌龟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凝实，楠木凑也能清楚看到他的身影。全身强烈闪耀着一股淡黄色的珍珠光泽。背上有着极具特征的形如小山的龟壳。外表与寻常的乌龟大相迳庭。

爬上檐廊的乌龟身上没有半点水滴。每每看到这样违反常理的事情，都会让楠木凑强烈感受到对方是货真价实的神灵。才刚把酒倒入浅碟子里，乌龟就飞扑过来趴在上面，全神贯注地喝起酒来。看来他非常爱喝酒。邀他一起吃晚餐的时候被拒绝，可能就是因为没有酒吧！

「下次我会准备好的。」

乌龟的身体发出光芒，传递着他的喜悦。

○

乌龟身体完全凝实且梅雨季即将来临之际。楠木凑拿着竹扫把打扫散落在庭院小径上的落叶。

「庭院的温度始终如一。空气里也总有一股神奇的清新气息……」

更重要的是连一只讨人厌的虫子都没有。

落叶的沙沙声、竹扫把扫过石板小径的摩擦声，在这个静谧的空间里回荡。外界的温度和湿度日渐上升，相比之下楠木邸的庭院却始终维持着舒适的温度。每次从外面回来，皮肤都能感受到明显的空气差异。

空气在跨入正门的瞬间发生变化。身体周围包裹着温暖、柔和且令人浑身一轻的洁净气息。

躺在檐廊上的大狼和趴在大块岩石上勤于晾晒龟壳的乌龟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各随己意地过着悠哉惬意的生活。即使同居人口增加，这里也依旧过着宁静而平和的时光。

这样的楠木邸正门口出现了一个直愣愣地站着的男人。

一袭有些破旧的黑色西装裹住高大的身躯，抬头看着眼前宅院的一张脸惨白，有着明显的黑眼圈。这个看起来根本称不上健康的男人一脸震惊地喃喃自语着。

「……这里是，神域……？」

男人声音透着颤抖，推了推镜架。

○

神情显得有些萎靡的青年和楠木凑，面向着郁郁葱葱的日本庭院，坐到了檐廊上。来人年纪大概比楠木凑还要年长一些。他坐姿挺拔，但西装显得有些松垮。五官端正的脸上挂着深深的黑眼圈，气色看起来也很差。看上去就像是个因工作而疲惫不堪的上班族。那副与两人第一次见面时相差甚大的容貌变化，衬托得身旁频频偷看他的楠木凑气色极佳而健康。

山神则是横卧在形成鲜明对比的两人身后，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们。

刚才玄关响起了门铃声，楠木凑出去应门，就看到有个人如幽灵般伫立在大门前。他虽然吓得浑身发抖，但还是想起来是前几天在商店街遇过的男人。他对着一看就明显比自己年纪大的来人，拘谨地说道：「抱歉那时有些太自来熟了。」对方也回以「哪里、哪里」，进行了一番照本宣科的道歉与问候流程。而后男人被楠木凑带着走进庭院，对方一看到雅致的庭院就不由得停下了脚步。楠木凑不明白是什么令他如此惊讶，连声开口呼唤，对方才终于坐下来。接着便是如今的这个局面。

摆在两人之间的托盘里，盛放着附着水滴的玻璃杯，里头的冰块发出清凉的「哐啷」声响。

男人说自己叫播磨才贺。

他望着庭院良久，深呼吸一口气才又转头面向楠木凑。总觉得他似乎恢复了一点生气。

这就对啦、这就对啦！没有哪个人能面对我们家如此漂亮的庭院，还总是一脸阴郁。楠木凑心中对此深有体会。不过不知道对方接下来要说什么，他还是摆出了洗耳恭听的架式。

「我是个阴阳师。」

真是一个说话直截了当的人。本来还在猜这人一脸严肃是要说什么，没想到他竟会说出自己的职业，是如今已是幻想职业的阴阳师。

身后的山神、前方池塘里神圣的乌龟。老家还有不少非人存在。对于长期与神秘存在打交道的楠木凑来说，这种程度还不足以让他感到惊讶。

他脸上未有丝毫变化，用目光催促对方接着说下去。

「前几天是你的力量剿灭了怨灵的吧？」

「……好像是。」

虽然毫无所觉还看不到那些存在，但在这种事情上装糊涂也没什么意义。毕竟这男人就是因为看得到才特意找过来的。

楠木凑一副事不关己的口吻。那模样看得播磨双唇紧抿，露出言语难以形容的神色。似是在消化什么难以接受的事实，连连露出苦涩不已的表情。

「最近出现太多棘手的怨灵，我们阴阳师人手不足。不过这也是因为能驱除邪祟的人本来就不多。」

「这、这样啊。」

「你那个时候好像看不到怨灵，但却漂亮地诛灭掉邪祟。你有什么猜想吗？」

「哦，好像是我写下来的文字除掉邪祟的。」

「你能把那护符卖给我吗？」

「护符？」

楠木凑一时之间没能理解，跟着复述了一遍，就听到背后传来憋笑的声音。

「护符这说法还挺妙的。看来他是想要有你亲笔字的纸张。」

山神亲切地帮忙解释。因为日常生活里用不到「护符」这个词汇，所以一时之间理解不过来。

楠木凑理所当然地看得见也听得见山神的一言一行，但播磨似乎看不见也听不到，只是多少表现出了对身后的一点关注。除了楠木凑以外真的没有人能看到山神，这让他对山神的信仰又默默地提升了不少。

播磨把手伸进外套内侧，取出一个有些厚的钱包。

「就按你开的价格买。」

「你要花钱买我一张购物清单？」

「啊？购物清单？」

还是实话实说了。播磨的脸抽搐了一下。

楠木凑虽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这是个不错的临时收入而有些动摇，但当他意识到这可能是一笔巨额交易就立刻冷静下来。本来就只是在便条纸上一笔笔地写下文字而已，墨水也花不了多少钱。没花费多少成本，也没付出多少心力，让他做不出敲竹杠的事情，因为良心会痛。

「一张应该不到一块钱吧……」

「购、购物，清单……？」

播磨似乎有些失去理智。他用手扶着额头，不停地反复呢喃：「骗人的吧，怎么会……」

虽然楠木凑不知道如何才能成为阴阳师，但修行什么的肯定得付出诸多努力、历经一番艰辛。对于无须做出什么努力，只是写写字就能驱除邪祟的楠木凑，肯定是有什么想法的。这是一个楠木凑也无能为力的问题，但对方若开口委托，他也会竭尽自己的一份心力。

「哎不是，等一下。如果我写字的时候带着诚心，纸里会不会蕴含更强大的力量而连带提升整体价值啊？」

有钱不赚王八蛋的精神不容退让。

「你只需要写字的时候全神贯注就可以了。」

山神愉快地插话道。

这么一说，他才突然注意到一件事。他现在只有要买东西的时候才会出门，家里还有山神这个值得感谢的说话对象，已经有段时间没花心思去写东西了。

「好吧，该睽违已久地重新拾笔啦！」

播磨在这声爽朗的话音中，终于伸手拿起了玻璃杯。

楠木凑从口袋拿出记事本开始书写。并非奋笔疾书，而是一笔一划，仔仔细细地用心书写下来。

〈黑糖馒头、栗子馒头、今川烧、艾草团子、樱饼〉

一连写下好几个山神喜欢的糕点。

「他最爱豆沙馅了。」

原本还侧目看着楠木凑一边小声嘀咕一边写个不停的播磨，猛地朝庭院方向喷出嘴里含着的茶水。吓得楠木凑抬起头来。

「……你没事吧？」

播磨默默地点了点头，拿出手帕擦了擦嘴角。

便条纸随着楠木凑的书写，散发出一道翡翠色光芒。仅仅只是写下文字而已。一个未经过任何修行、也没做过任何锻炼的普通人，随手写下来的日式糕点名称的便条纸，居然——

即使是实力高强的阴阳师，用尽全身咒力写下的文字或符文，也不可能达到这样的威力。

播磨被手帕遮住的嘴里发出干笑声。

「就写到这里吧！」

「啊、嗯、咦、怎么回事……？」

山神才刚出声制止，楠木凑就感受到一阵强烈的睡意，不由得停笔。跟之前膜拜完山神所感受到的疲惫感完全一样。

结果只写了五张就全身沉重无力，没办法再接着写下去了。楠木凑有些难为情地挠了挠后颈。

「……只有这几张而已。」

「不要紧，已经相当足够了。」

楠木凑尽可能完整地撕下纸张递了过去，对方伸出双手恭敬地接了下来。仿佛拿到重要宝物般小心翼翼地放到钱包里。这一幕看得楠木凑心里一阵别扭。毕竟在他看来，那只是几张便条纸罢了。

接著作为交换，播磨抽出了一小叠万圆纸钞。端看那叠纸钞的厚度，至少也有十张以上吧！超出预期的金额令楠木凑睁大了眼睛。

「骗人的吧！」

他无意识地展现出了真性情。每当他情绪焦躁、惊讶、愤怒的时候就会忘了说敬语。连原本稍微一放松就会眼皮打架的困倦睡意都被赶跑了。他压根就没想到，只是几张稍微用心书写的廉价便条纸，竟能成为别人眼中如此高价的东西。他定定地望着阴阳师。对方神情极其认真，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

播磨把钞票往前一递，示意楠木凑快点收下。楠木凑用力摇头，双手举至胸前来回摆动，做出全力拒绝的姿态。

「不不，我不能收下那么多钱。你给的也太多了。你看啊，我只是随便写个东西，用的还是非常便宜的记事本，只是三本一百圆的便宜货。我本来还打算稍微得意忘形一点，一张能收个三百就很不错了！」

「它值得这个价。不，这些可能还是太少了。抱歉，我没想到会是这么厉害的东西，目前手上就只有这么多。剩下的我改天……」

「你说什么！？」

「总之你今天先收下这些。」

播磨固执地不肯收回去，板着脸逼着他收下。

这位阴阳师还真是半点也不肯退让。

「收下吧！」

「办不到。」

「快一点！」

「我哪收得下啊！」

就在双方持续僵持不下之际，背后传来一声重重的叹息声。

「你还是收下吧！那个男人不会退让的。」

在山神的劝说下，楠木凑说出：「这些已经非常足够。不需要给更多了。就算你拿来我也不会收的！」收下了那笔钱。然而——

「可我还是有些过意不去。你等我一下。」

「……啊。」

楠木凑暂时回到屋里，取了一支笔出来。他对着播磨说了句：「把手伸出来。」对方便乖乖地朝他伸出一只手。

「虽然效果好像差不多，不过就这样吧！」

说着用油性笔在播磨的手背唰唰地画了个图案。

「说到阴阳师，果然还是五芒星吧！这是我诚心诚意画出来的，怎么样啊？」

星纹——晴明桔梗纹清晰地烙印在播磨的手背上。以不会轻易消失的持久性油性笔绘制而成。虽然楠木凑看不到，但那五芒星里蕴含了散发出翡翠色光芒的强大驱邪力量。

相较于播磨一脸茫然地半张着嘴呆愣不已，楠木凑则是满意一笑，用拿着油性笔的手缓缓地揉了揉眼睛：「糟糕，超困的！」

看上去显得有些无精打采的阴阳师离去，一阵难以抵挡的浓浓困意袭来，楠木凑直接躺卧在檐廊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楠木凑一睁开眼睛，就看到旁边有只乌龟一直盯着他瞧。

「呜哇！」

他不由得整个人向后一仰。外面景色已经接近黄昏，广阔的天空渲染上多层色彩。他似乎睡了挺长一段时间。

他刚一起身，乌龟就朝他投来满含期待的目光。是因为时间差不多了，催着要喝酒吗？还是有什么话想说？乌龟不会说话，也不会发出叫声。山神不帮忙转达的时候，只能透过点头和摇头来表达他的回答和意思。

「怎么了吗？」

乌龟朝着庭院伸长了脑袋。楠木凑仔仔细细观察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就发现那里长出了一棵陌生的细小树苗。

「那是之前种下的那颗种子吗？」

他走下檐廊，沿着小径走近那棵小树苗。明明昨天为止都还没发芽，现在却突然拔高到与他视线齐平的高度。虽然翠绿新叶繁茂，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已经长得这么大了……是神明的力量所致？虽然觉得很神奇，但成长得这么迅速，营养不知道够不够？」

脚边的乌龟像是在慰劳般，温柔地摸了摸细小的树干。

新的伙伴，神木樟树。「总之，水！先浇水！」一人一龟在神木面前一阵手忙脚乱。檐廊上刚睡醒的山神看着眼前的这一幕，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

连续下了好几天的雨，似乎终于暂时停歇下来。

进入梅雨季以来，长期盘踞天空的雨云终于离去，迎来了期待已久的晴天。楠木凑一早就在檐廊一隅晾晒衣物。

「啪」一声用力甩动毛巾的破空声响彻整座庭院。

「洗好的衣服就是要晾在外面才对嘛！虽然烘衣机也很好用。」

旁边晾到衣竿上的床单被风吹得高高鼓起。虽然阳光稍弱让他有些焦躁，但他仍旧极力想让衣物在阳光和自然风里晾干。虽然短暂的晴空让人感到高兴，但楠木凑的脸色却与晴朗的天空截然相反，显得有些阴沉。

他无精打采地拍了拍毛巾，抚平皱褶。

「山神大人到底是怎么了……」

进入雨季的同时，山神不再来访。

没有任何征兆，突然就失去了踪迹。明明前一天他们还感情融洽地围坐在餐桌旁。他原本还担心是不是自己哪里疏忽了，但怎么也找不出线索，干脆就不再自寻烦恼了。

幸亏这段期间乌龟一直陪在他身边，带来不少慰借。楠木凑带着慰劳的心情，用刷子刷了刷形如小山的龟壳，乌龟显得万分高兴。一人一龟这样悠哉度日，但存在感极强的大狼突然消失，还是令人感到莫名的寂寥与担忧。每天都会对着大山祈求山神平安无事。

「……希望祢一切安好。」

哗啦。池塘传出拍打水面的声音。闻声望去，就看到一个白色的庞大身躯肃穆地从后门缓步而来。步履稳健，一身毛皮柔顺发亮。楠木凑看到这个没有任何变化的身影，欣喜地大喊一声：「山神大人！」

「好久不见。祢看起来很有精神，太好……！？」

山神居然还带了孩子。

楠木凑目瞪口呆，手里拿着的衬衫滑落地面。

大狼朝着神色惊愕的楠木凑走去，他的身后还跟着三只白色小兽。散发淡淡光芒的身体表明他们亦非普通动物，显然与山神同一物种。

这意料之外的一幕令楠木凑有些惊慌无措。

「咦、呃？祢生孩子了？因为生孩子才没能过来的吗？山神大人是女神！？不，可祢的声音是个欧吉桑啊……」

「说欧吉桑也太失礼了！」

「那至少让我喊你一声阿伯吧！」

「不准说我是老头！」

「哪有，我可没有那样直说。嗯？不是狼，是鼬吗？」

三只小家伙同时用后脚站立起来，发出稚嫩而高亢的抗议声。他们有着全身复盖一层白毛的细长身躯、短短的四肢和蓬松的尾巴。唯一的差别只在于尾巴末端的红、蓝、黄毛色。跟山神相比显得十分娇小，但也有成猫大小，体型并不算小。根据他们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语调和灵敏的行为举止来判断，很可能不是新生儿。

山神一行爬上了檐廊。大狼当即率先在正中央的老位置躺了下来。动作看起来比以前还要放松，似乎真的是累惨了。

他深呼吸一口气，甩了甩毛茸茸的尾巴。

「这几个小家伙是日本貂。我的眷族。」

「眷族的意思是祢的孩子吗？所以，他们是祢或别人为祢生的孩子？」

「对，算是我生的。我能自行创造出算是我孩子的分身。虽然要花不少时间。」

「这样啊，辛苦了。祢们好呀，要吃点饼干吗？」

乖乖站在山神旁边的三只小貂，闻言都面带疑惑地把脑袋歪向同个方向。那动作万分可爱，别有一种不同于白狼的动物魅力，令楠木凑表情变得更加柔和。

「啊，祢们没吃过啊？山神大人，我可以给他们东西吃吗？」

「嗯，可以。当然，还有我。」

「收到！」

因为不知道山神什么时候会来，所以家里没有事先买好的生菓子糕点。没办法只能拿出更耐放的烘焙类甜点。他加快速度晾完剩下的衣物，端出切好的长崎蛋糕分给大家，山神虽然什么也没说，但似乎有些不满。楠木凑略带歉意的目光看向山神，对方大方地点了点头，似是在说算了没关系。

大狼吃了一口以后，三只小貂也互相对望了一眼，把拿在前爪里的长崎蛋糕整个嗅了一遍。三只小貂犹犹豫豫地同步放到嘴里咬了一口。黑色眼睛倏地睁大，如有星光似地闪闪发亮。看来他们很喜欢。山神的眷族不出他所料也是甜食党，吃得相当入迷。

「这里还有很多，祢们可以尽情……呃，够吃吗……？」

三秒解决一片蛋糕。三双写满期待的眼神令楠木凑直冒冷汗。他又分别给出了一片长崎蛋糕，想着要是吃完就改给饼干好了。

「哎唷，那个看起来好像很好吃耶！」

「唉，可以也让我们尝尝吗？」

斜上方突然传来两道说话声。楠木凑吓得肩膀一抖，扭头望去，就看到倒挂在屋檐下的两个小鬼。他们额上长了一角，分别有着鲜艳的红、蓝皮肤。是两个非人的异类生物。

他惊讶地看向山神，对方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闭着眼睛享受甜食。再看向池塘，就见乌龟正埋头趴在岩石上面晾晒龟壳，一副十分享受久违日光的惬意模样。楠木凑见状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看那两位蛮不在乎的态度，这两个小鬼应该不是什么邪祟。

红鬼与蓝鬼愉快地欣赏完楠木凑转头看来看去的惊慌反应，身体一个反转，盘腿飘浮在空中。他们看上去如人类三岁幼童，相貌几乎长得一模一样，应该是两个相对的存在吧！那副赤裸着上半身、只缠了条腰布、不怎么可靠的穿着让人分外在意。说出来的声音是与外表不符的爽朗男声。

红鬼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

「给～我～吃嘛～」

「啊，请用。」

「打扰啦！」

蓝鬼爽朗一笑，和红鬼一起无声地落到檐廊上。所有人围坐到一起。吃着长崎蛋糕的眷族，饶有兴趣地看着两位新加入的客人。

楠木凑将长崎蛋糕和煎茶端给两个小鬼，也各倒了一杯煎茶给几只小貂。他们端起杯子，咕嘟、咕嘟地大口畅饮，相继发出「呼～」喟叹声的样子其实非常率性。跟那位可以说是他们父亲、满足地吃着甜食的山神可说是如出一辙。小鬼们也开心地吃着长崎蛋糕。

庞大身躯同样围坐其中的大狼看着对面，说道：

「好久不见了啊，风神、雷神。」

「还真是，好久不见。看来祢顽强地活下来了啊！」

「祢那时那么虚弱，还以为祢活不成了！」

「胡说！我怎么可能那么轻易就死掉。」

「原来你们是熟人。风神跟雷神，是很有名的那两位吗？」

红鬼——雷神听到楠木凑忍不住插嘴问出口的提问，朝他抛了个媚眼。

蓝鬼——风神则是开心地咯咯大笑。

「很有名吗？」

风神伸出食指，朝着那些正随风飘扬的衣物一指，一阵风从他的指尖窜了出去。那温暖的旋风笔直向前围绕住那些衣物，将其包裹在内。短短几秒钟后。

「已经干了。」

「噢噢！」

楠木凑惊讶地发出一声赞叹。风神微笑着朝他递出自己的空盘子。楠木凑往盘子里放上一块长崎蛋糕的同时，深切觉得神明还真是不知道客气两个字怎么写的存在。

风神用叉子叉起蛋糕。

「我听说这一带变得很适合居住，所以久违地过来瞧瞧。」

「祢听谁说的？」

「别那样瞪我嘛！也不要释放那种吓人的气势！这世上就没有不透风的墙。祢也知道我是谁嘛！」

山神虽然释放出了危险的气息，但被风神轻描淡写地化解掉了。

「这里真的变得很舒适呢～」

雷神抿嘴一笑，朝楠木凑投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目光。楠木凑回给对方一个讨好的笑容，拿出奶油饼干分给几只小貂。三小只仔细端详了一下饼干，同时张嘴咬上一口。「唰！」地一声全身貂毛倒竖，尾巴也蓬松成原本的数倍大。

在楠木凑感叹小貂真的跟狼很不一样的时候，小貂们已经完全欲罢不能了。他们的反应比吃到长崎蛋糕的时候还要激烈。从那忘情地吃到腮帮子都鼓起的模样可以看出，这几只眷族大概比较喜欢西式甜点。

顺带一提，山神不太爱吃这种会吸收口中水分的甜食。第一次吃就噎住喉咙引起不小骚动的回忆，实在是太痛苦了。

乌龟在不知不觉间缓步爬上檐廊。虽然白天就来寻酒喝的情况并不常见，但可能是因为今天气氛过于热闹的缘故吧！

楠木凑一从家里拿出知名酒藏产的日本酒，两位小鬼的表情与气息也随之一变。他举起吸引了两双锐利目光注视的一升瓶。

「要来一杯吗？」

「真不好意思。」

「谢啦～」

顶着幼童的外表，却动作娴熟地一杯接着一杯喝下肚的画面，实在令人有些难以接受。但对方是神明。楠木凑告诉自己这并没有问题，在乌龟面前的浅碟子里也倒入日本酒。

每个人都尽情地大吃大喝，一杯杯美酒和一盘盘甜食，都相继进到众人的肚子里。欢快的笑声不绝于耳地响彻了整座庭院，一同度过了一段热闹的时光。

宴会告一段落。雷神与风神挥手高高飞向晚霞似火的天空。

「那，下次再见啰！」

「打扰了。东西非常美味！」

待在地面上的楠木凑与山神抬头目送着他们。

「哪里。粗茶淡饭，不成敬意。」

「嗯，那么。」

悬浮在半空中的风神朝下方轻弹手指，一阵暖风就这么裹住了楠木凑全身，头发和上衣下摆都在风中飘舞翻飞。楠木凑有些疑惑，但还是笑容和煦地朝风神挥了挥手。

「作为谢礼，就把我的力量借给你一点吧！告辞。」

「好好学会掌控这股力量吧～」

留下这个临别赠礼以后，喝得微醺的风神和雷神朝着山的对面飞离而去。

楠木凑回头望向坐在身边，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的山神。

「力量？」

「是风的力量。」

「要怎么使出来？」

「靠你的想像。想着你希望起风的地方。」

他看着落在脚边的一片枯叶，想像了一下风扬起的模样。

没有成功。

他迟疑了一下，想起风神当时的行为举止。于是这一次他伸出了食指，在脑海里描摹出指尖窜出旋风的画面。没多久就有一阵微风窜出，枯叶被风追着滑行了几公分，撞上一颗小石头才停下来。

「喔喔！」

仅仅只是这么弱的微风，也令楠木凑用力握紧拳头，脸上散发出一股神采。

「太厉害了！真的有风耶！」

「嗯，还得勤加练习才行啊。」

「这力量应该可以用来扫落叶吧。」

「这个，不好说……」

没想到有了这个崭新的超能力，率先想到的事情竟然是用来扫落叶。

山神不冷不热地默默看着楠木凑因为稍微吹动落叶就高兴万分的模样。一旁长大到与楠木凑身高差不多高的樟树也在与微风嬉戏之际，默默关注这样的一人一神。

此时的檐廊上，三只小貂与乌龟正捧着高高鼓起的肚子幸福地进入梦乡。

第一卷 第4章 发挥真本事

饭厅里。

楠木凑坐在桌前看着摊开的家庭记帐本，一脸苦恼。那无力地瘫坐在椅子上的背影诉说了他究竟有多么发愁。

「钱啊……」

生活费已经所剩不多，简直就是捉襟见肘。已经进入到一个非常拮据的地步。

楠木凑的老家位于别县山间温泉乡一带，是个邻里往来密切的地区。邻居常在不知不觉间跑来家里串门，他也常去参加邻里一家齐聚的晚餐聚会。附近年龄相仿的伙伴从小一起长大，至今依旧感情和睦。

对从小在乡村社区居民关系融洽的地方长大的楠木凑来说，不认识附近邻居的现况其实是有些难受的，但只要走到庭院，心情就能放松下来。

通常大狼都会嵬然不动而庄重地趴在檐廊上。不愧是本体为山的神明。总让他产生「这股安心感真不是盖的」的感想。还有总是悠哉地待在池塘里生活、似乎带着某种好运的乌龟。光是看着他就令人感到心神安定。

更重要的是他还能跟山神和他的眷族聊天解闷。山神他们的存在真的令他感到非常开心。

但是，太烧钱了！

一点也不懂得客气的神明，看到喜欢的食物就会吃个不停。而且还都是些价格不斐的好东西。虽然端出便宜的食物他们也从不抱怨，但看得出情绪明显较为低落，进食的速度也肉眼可见地慢上许多。

因为想让大家吃得开心，所以也不可避免地总买下较高级的东西给大家吃。但作为一名房屋管理员的薪资相当微薄。收入不多还要动用积蓄，让他感到非常不安。

真不知该如何是好。实在太苦恼了。他一边用笔尖戳了戳记帐本，一边嘴里嘀咕着：

「先回老家赚点钱……不，太远了。在这附近找份工作……可是我又没考过什么证照。啊～怎么办……」

他把手上的笔一丢，额头抵在双手交叠的手背上面，几乎要将肺里空气掏空似地重重吐出一口气。

庭院内。

躺卧在檐廊中央的大狼动了动耳朵。缓缓掀开紧闭着的眼帘，慢慢露出一双黄金眼瞳。如同在山间现出曙光的朝阳。其中的色彩越来越显绚烂，每次眨眼都似是有金粉在里面舞动。

对于找回力量的山神来说，听见一个人在完全隔音的房间里的低语声，根本就是小菜一碟。

他的目光落向池塘。珍珠光泽的龟壳在突出池塘的大块岩石上，漫射天上的阳光。

小乌龟的名字为「灵龟」。

他的真实身份是能带来祥瑞的瑞兽「四灵」。身为四灵之一的灵龟慢慢地站起身来，强而有力的四只脚踏在岩石上面，朝着蓝天伸长脖子。

接着张大了嘴巴。

○

「当啷～当啷！」清脆的摇铃声响彻人来人往的商店街。

「恭喜！出大奖了！是头奖！」

店员大声说着，将一张抽奖券高高举在手里。一等奖的金色文字闪耀着灿烂光辉。一阵喧闹声倏地爆发开来。刚把抽奖箱里抽出来的抽奖券递给店员的楠木凑，呆呆地张大了嘴巴。

「兄弟，你运气真好啊！」

排在后面的中年男人欢快地拍了拍他的后背，他这才回过神来。

「哎、啊、是、谢谢……？」

他转头回应对方，仍旧一副呆愣的模样。对方见状，哈哈大笑着更加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虽然还蛮痛的，但多亏这股痛感，他才终于有些不是作梦的真实感。

没想到竟然抽中了商店街的头奖。

以前最多也只抽中过安慰奖的袖珍包面纸。这是何等逆天的运气？拿着频频买酒和日式甜点累积起来的抽奖券，才刚抽第一次就中奖了。

他连头奖的奖品是什么都不知道，就接下了店员递过来的信封。头上绑着一字巾、身上套了件法被的店员笑容温和地告知道：

「里头是十万圆购物券。」

「十、十万！？」

楠木凑结结巴巴地瞪圆了眼睛。这条商店街还真是出手阔绰。不管怎么说，奖品是购物券都太令人高兴了。他正想着要对不起大家，降低一下酒跟甜食的等级。

他笑容满面地转身走了回去。

「啪！」的一声，许多五彩纸屑随着拉炮拉开的声响一起从头顶上方飘落而下。楠木凑惊讶地停在酒类专卖店的店门口。

「恭喜～这位客人～！您是我们今天丹波酒屋，创业三百三十三年记念日的第三百三十三位顾客！」

楠木凑刚踏进门的一瞬间，挤在狭窄店内的人们就纷纷拍手鼓掌，让他对当下的处境有些不知所措。一名店员立刻从门边走了过来。

「感谢您一直以来的惠顾。请跟我来。」

「啊？」

楠木凑还没搞明白当下状况，就在店员笑容满面地催促下，跟着来到店内收银台旁的圆桌前。只见那上头摆了满满一桌的日本酒。

「这是我们的一点薄礼，还请收下。」

「哎？这些都是？」

「是的，一共是三十三瓶酒。」

里头竟然还有吞兵卫的父亲感叹过很难买到手的知名酒藏酒款。他有些神情恍惚地这么想着。因为不可能自己一个人提回去，所以由店家帮忙宅配到家。等他回过神来，已经在店员动作俐落的引导下，写好了配送托运单上的地址。

○

一如往常的檐廊晚餐聚会。

山神与楠木凑面对面坐在矮桌旁。一旁的灵龟倾斜深碟子，整张脸探进日本酒泉之中。兴高采烈的楠木凑正向众人报告今天的好运。

「——所以说，我今天运气似乎真的很好。我暂时只先带了一瓶日本酒回来。呐，龟大人，酒好喝吗？」

乌龟猛然用头将小碟子往楠木凑的方向顶了过去。碟子里已经滴酒不剩，不用问也知道他喝得相当满意。

「剩下的明天会送来，敬请期待。」

楠木凑豪迈地往灵龟的小碟子里斟酒，山神的碗里也同样斟满。

「挺好的嘛！」

「嗯。刚好碰到食品展，所以顺便也买了山神的日式点心。是我老家那里有名的点心。」

「白豆沙馅也很好吃。湿润的口感吃起来加倍美味。」

「太好了。我也给眷族买了点东西，祢带回去吧！」

眷族偶尔才会跟来，今天恰好也没过来。楠木凑当然也买了他们最喜欢的西式甜点。

「你的……」

「啊。」

山神正欲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放在矮桌上的手机同时响起了来电铃声。楠木凑在山神的眼神示意下，看到手机萤幕上面出现「老家」的文字。他朝山神点头致意了一下，将手机拿到耳边接起了电话。

「喂，啊、妈。嗯，我很好。你那边——」

双方就这么相互报告了一下近况。一家人似乎没有什么太大变化。尽管他有些受不了母亲爱操心的连番提问，但还是耐心回答。

「——嗯。没事、没事。我有乖乖照做啦！不是，就说了没有露着肚子睡觉，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啦！而且雷神来的时候我问过了，人家亲口说了『讨厌，我怎么可能去拿别人的肚脐』。啊，不是，我没说什么，你不用放在心上。是说你打来是有什么事啊？咦！？啊，好喔。麻烦你了。」

注：日本民间传说雷神爱吃小孩子的肚脐，如果在打雷时露出肚脐，就会被雷神盯上。

结束通话以后，楠木凑拿着手机的手缓缓下滑，落到盘腿而坐的单侧膝盖上面。目光呆滞地看着已经暗下来的手机萤幕。

「怎么了吗？」山神摇着尾巴，歪头问道。

「……我妈说我来这里之前参加的抽奖中了一百万，叫我直接转到帐户里面。」

「哦？」

「是啊。不太可能连续发生这么幸运的事情吧？哎不，这都已经实际发生了。」

「这不是很好吗？可能是你平时做好事的回报。」

「是这样……的吗？」

楠木凑用手托着下巴，疑惑地嘀咕着：「但我好像也没做什么好事啊？」不过他转念一想，这样就暂时一段时间有钱去买神明们喜欢的各种食物，因而也就放下心来了。

楠木凑将手机放到桌上，伸手拿起玻璃杯。

「不过工作还是要找。」

「这样啊。」

大狼愉快地看着喝得酩酊大醉的灵龟，舔了口酒。

那番对话的隔天，阴阳师播磨再次带着点心上门拜访。这次过来是为了委托楠木凑制作护符。

「拜托了。」

播磨隔着矮桌深深地低头鞠了一躬。这次他身上穿的是与上次截然不同，没有一丝皱褶的黑色名牌西装，气色看上去也好了很多，头发也梳理得相当整齐。没有一点疲惫之感，一副职场菁英风范。这是楠木凑对于配戴眼镜并穿着合身剪裁西装之人一贯的想法。

虽然努力工作是非常好的一件事，但他对于盲目工作到有损健康这件事多少有些不太认同。不过播磨看起来应该暂时是没事了。

而且还带来了意想不到的好机会。他一定要接下这个能活用自身特殊能力的工作。

「我接下这份委托了。」

楠木凑笑着接下对方双手递出的盒装点心。占据桌子一隅的山神，眼里投射出来的强烈目光也随着点心的移动而位移。那家伙的炙热目光怎么甩也甩不掉。感觉盒子都要被盯出一个洞来了。

即使不根据外面雅致的樱花色包装纸来推测内容物，光看山神的反应也知道是高级日式甜点。果不其然，播磨一抬起头，就万分笃定地用一种你不说我也知道的语气说了句「你喜欢吃日式甜点吧！」看来上次那张全是日式甜点名称的便条纸，让对方误以为他非常喜欢日式甜点。

但真正爱吃的人是山神。

楠木凑瞄了一眼口水直流的大狼，若无其事地答道：「嗯，还行吧。」

其实他喜欢吃辣，并没有那么爱吃甜食。不过为了山神，对这个还能期待下次伴手礼的大客户说点小谎，也是能被原谅的吧！

楠木凑露出一个具有一定可疑度的谄媚笑容。

播磨拿到大大写上日式甜点名称的便条纸就立刻打道回府。

楠木凑在山神兴奋不已的催促下，立刻打开那个盒装点心。一股樱花香气扑鼻而来。颜色娇媚地被两片樱花叶包裹起来的道明寺麻糬质地樱饼，整整齐齐地摆放在其中。站在那面前的一头大狼，口水像瀑布一样流个不停，在前脚的前方形成了一汪潭水。

他用最快的速度取出来盛到盘子里，放到桌上：「让祢久等了。」

山神将樱饼一个个慢慢地送入口中。小心翼翼地含在嘴里，细细咀嚼品味，用有些恍惚的表情，陶醉地呢喃：

「这、这，这股，沁入鼻腔里的樱花香，简直令人难以抗拒。糯米粒也松软得恰到好处，咸味更是画龙点睛。唔，太美味了。不管怎么说，这在舌尖上化开的浓香、红豆沙……馅……」

好吃到都快要飞到另一个世界去了。坐在大狼对面的楠木凑则是拿着上头写了「超值包装 超辣仙贝」的饼干袋子，发出喀嚓喀嚓清脆悦耳的声音吃起了仙贝。

「好吃！」

一个廉价的男人。楠木凑如同验证此言半点不假地露出了极其满足的表情。「啊，身体都热起来了。」说着脱下身上的薄外衣，只留一件T恤。山神面露复杂之色地看着这一幕。

「每个人的口味千差万别。如果你觉得那好吃，我也不会再多说什么了。」

「我只是没有那么喜欢吃甜食，祢不用太过在意啦！」

山神似乎对他坚决推辞樱饼不吃这件事耿耿于怀。其实他对零食没太多讲究，每次都是以交谈无果告终。

「不管怎么样，找到工作总算可以放心了！」

虽然那是对方在瑞兽的能力下自动送上门来的。对此一无所知的楠木凑笑得一脸开心，喝了口姜汁汽水。山神这次不再有所隐藏，有些无语地深深叹了口气。

「你多多少少也花点钱在自己身上吧！」

「我没什么特别想要的。无所谓啦！」

「你也太无欲无求了。」

「没那回事。啊！这么一说，我的确有个想要的东西。」

「哦。」

「我明天就去买回来。」

不知道他到底想要东西的是什么。

大狼依依不舍地用舌头来回滚动着最后一个樱饼，灵龟也舔舐着盛放在小碟子上的盐巴。

次日，庭院里响起了楠木凑的感叹声。

「不愧是新品，用起来竟然差这么多。」

全新竹扫把的好用程度让楠木凑喜不自胜。眼前摆放着高价供品的神明，内心无比复杂地看着这个身穿旧运动服和凉鞋的年轻人。

○

客厅地板上摆放着纸箱，楠木凑用力地撕掉上头的透明胶带。躺在檐廊上的山神远远地从旁看着。

「那是什么？」

「是我老家寄来的。」

他将最上面的一盒当地特产拿出来摆到桌上。大狼鼻子哼出声来，双眼弯成了月牙状。

「是红豆沙馅的啊。」

「祢的鼻子真灵。」

他起身朝着室内走去，姿势端正地坐了下来。目光落在楠木凑接连从箱子里拿出来的衣服。那是楠木凑为了即将到来的冬天，特意拜托母亲收拾一些冬天的衣服寄过来的。最后取出来的一个鞋盒，打开盒子就见里头摆着一双登山靴。他提起那双鞋来回看了看。

「虽然有些擦痕，不过应该还能穿吧！」

这是一双他非常喜欢、几年前经过多方挑选才买下的鞋子。鞋跟处虽有较大的刮伤，但没有磨损，鞋底也还没有穿塌。

山神有些讶异地笑了笑。

「爬山的时候要穿的。最近有些运动不足，刚好山神大人的家也在附近。」

「我那座山可不是能爬着玩的。」

「这我知道。我会做足准备再出发。」

「半山腰上有座神祠，爬到那一带应该还不会太过费力。」

「咦，还设置了那种东西吗？那我明天先爬到那边看看吧！」

「虽然这里以前也曾访客络绎不绝，但现在已经无人问津。彻底荒凉了。」

山神的话让楠木凑停下了动作。

「……这样啊。」

说话心不在焉的山神，频频将目光扫向点心盒。嘴里说出「我让眷族为你带路吧！」的时候，一双眼睛也明明白白地透露着渴望。看来他已经迫不及待想早点吃到这盒点心了。楠木凑飞快地收拾好纸箱。

○

初夏的山林里到处绿意盎然。

阳光从树梢的空隙间映照而下，缓缓流淌的林间溪流闪耀着彩虹色的光芒。悦耳的潺潺水流声。潮湿的泥土和树木也散发出独特而令人身心放松的清新气息。楠木凑深深吸了一口新鲜的山林空气填满整个肺部，他面前波光潋艳反射阳光的水面上，等距露出一排长有绿色青苔的跳石。

他抓住帽子的帽檐，重新戴好帽子。慎重地伸脚踏了上去，在跳石周边摇摆鱼身的鱼群们正逆流游动着。

「小心脚边喔！」

「好喔。」

出言提醒的是眷族小貂里排行老大、先一步走到对岸，用后脚站立着的世里。

比较会照顾人的老二拓莉卡也跟在楠木凑身后，一起跳石过河。

「过了这条河，差不多就快到了。」

「知道了。」

最后一只天真烂漫的老么乌梓祭，灵巧地窝在楠木凑背在身后的背包上，悠悠哉哉地吃着费南雪。

「真好吃～」

「记得细嚼慢咽再吞下去喔！别噎住了。」

他不希望小貂也重蹈山神的复辙，像他那样噎住喉咙，痛苦得到处打转。

世里眯起双眼，不耐烦地双手抱胸。

「虽然祢那份什么时候要吃是祢的事，但祢窝在那里吃是什么意思？」

「乌梓祭下来自己走。祢这样会增加阿凑的负担。」

「没事，也没多重啦！」

楠木凑开口袒护被两个年长手足责怪的老么。

「受不了，你就这样溺爱他吧！」

世里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嘿咻。」楠木凑跨过最后一阶石头，跳到他身边站定。

楠木凑与一早就来接他的三只小貂，一起走在不成道路的小径上，朝着山神所说的半山腰神祠走去。

他们果然是动物。理所当然地选择了人类不会行走的路线。葱郁杂草长至膝盖的茂密灌木丛、掉下去不只受伤那么简单的险恶悬崖边。因此一路下来几乎连半分喘息的时间都没有。

山神的神体是一座海拔高度轻易超过一千公尺的高山。虽然楠木凑已经做好了这趟不是哼歌远足之行的觉悟，但没想到竟然艰辛至此。实在是远远超出了他的想像。

他要给让老家寄来登山靴的自己点个赞。穿着运动鞋跟登山靴所感受到的双足疲劳程度天差地别。登山鞋的鞋底硬实，能牢牢固定住脚踝。他在心中暗暗发誓，回去以后一定要帮这个可靠的伙伴好好保养一番。

他拨开遮挡前路的枝叶，全身用力朝前挤了进去。穿了几年添上不少醒目刮伤的登山靴，踢入了泥地。

总算在绿色隧道前面看到了，看起来好走许多的小路。

大概是过去人们所走的山路吧。楠木凑松了一口气，走出了这片杂木林。

他随后追上先行一步的世里，扭头望去，只见原本就很狭窄的斜坡上面散落着巨大的石头。

他的脸部肌肉一阵抽搐。抬头一看，坡道上方还是被树木遮挡起来的陡峭悬崖。崖壁上出现凹陷，从颜色判断应该是很久以前落石掉落的地方。不过最近接连几天都是大晴天，应该是不会有落石滑落。

事到如今也不能退缩。他倾斜着身体，一边横着避开巨大岩石一边向上攀爬。

「好挡路啊。」

「唔……嗯。」

乌梓祭从背包上面站起来伸直身体，在楠木凑的头上懒洋洋地开口问。楠木凑喘着气，不断往上爬。「还没到吗？」就在他这么想着，脚步有些踉跄地大跨步越过岩石的时候，突然来到一片视野开阔之处。

「在这边！」

楠木凑朝声源处望去，就看到一座神祠伫立在坡道一旁。世里和拓莉卡分别站在神祠两侧，啪啪地朝上面拍了几下。乌梓祭从背包上跳下去，朝两只小貂身边跑去。

楠木凑走上神祠前的两阶石阶，走到近前。那是一座高度只及他的胸部，布满青苔的石造神祠。树木歪倒在上面，周围也长满杂草。没有了人为干预，神祠融为整座大山的一部分，变得如此难以分辨也是理所当然的结果。

他之所以垂下肩膀，深深吐出一口气，并不单单只是因为浑身的疲惫。只是这股难过又感伤的情绪似乎只属于人类。

「就算你不把这里清理干净，山神也不会介意的啦！」

「就是说啊！山神能直接感受到你的敬意，这么做的意义不大。」

「要把点心放在这种地方吗？反正都是要给我们吃的，你直接给我们嘛～」

乌梓祭抬头仰视，伸出并拢的前爪。楠木凑发出一声没什么情绪的笑声。即使不愿面对，这副在岁月流逝中远超想像老旧腐朽的模样，也仍旧摆在他的面前。恐怕并非只有几年、几十年之久，而是被闲置了更加长久的一段岁月。

避开歪倒的树木往神祠里头瞧，就看到三块拳头大小的石头，其中一块还裂成了两半。

是人类擅自安放，又擅自视为神体崇拜的物品。

即使是偶像崇拜，人们也的确透过神祠传递出对山神的信仰。因为这里有个能明确寄托信仰的神祠，所以大概也有不少人会在路过之际伫足片刻，双手合十闭目祈祷一下。

如果人们的信仰之心就是山神的力量来源，那么山神得以存在至今，也可以说是多亏了这座神祠。这么值得感谢的地方，如今却不过是长满青苔的石块。

倘若先人知道他们多年以来视为神体崇拜的存在，会在岁月的洗礼下变成如今这副模样，不知会做何感想。想把这里清理干净的想法，也不过是一种自我满足。

不过那也没关系，因为楠木凑也是个人。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

「打扫好以后，我们再一起吃饭跟点心吧！」

「好～」楠木凑得到现实的好孩子们齐声回答后，卸下了背在肩上的背包。

一通擦洗过后，神祠焕然一新般地变得干净整洁。愉快地享用完午餐和点心的一行人就这样下了山。

楠木凑在小貂们的前后照顾下，来到了来时走过的那条兽道。张开双臂从一个树干攀到另一个树干，一节节地下了斜坡。多亏休息过一段时间，才能迈开轻快的步伐前进。

在他身旁走起路来似在滑行的乌梓祭天真地开口问道：

「你能顺利控制风了吗？像风神那样咻～转啊转啊的！」

「一点点吧！用来吹头发超方便的。」

「咦～吹头发～？」

「虽然冬天可能会冷到用不了。」

楠木凑扯了扯长得有些长的浏海，爽朗地说道。小貂们有些错愕，直呼他太大材小用了。

脚下的斜坡变得较为平缓，他拨开齐膝高的杂草向前走着。重新戴好帽子。

「哎，可是能用到的地方，也不多吧？」

「用来集中落叶呢～？」

「控制起来太难了。对我来说难度太高了。」

自从他把落叶吹得到处都是以后，就专门将这个能力拿来代替吹风机使用。虽是难能可贵的异能，但他仍尚未充分掌握这项能力，只是每天默默地做着风力强弱的控制训练。

就在他们闲聊了一会儿，即将来到溪边的时候，头上传来一阵尖锐的鸟鸣声。枝叶晃动，体型娇小的鸟群振翅离去。

像是在发出警告。

楠木凑止步溪边，站在他身边感受到风雨欲来之势的三小只眼神随之一变。他们的目光变得凶狠而锐利，全身迸发出一股怒意。

就在楠木凑震惊于一向阳光开朗的他们出现如此惊人变化的时候，三小只已经齐齐朝上游跑了出去。他们在滚动的石头间奔跑跳跃，飞快窜出去，划出一道道大幅度的曲线，抵达巨大岩石的另一侧。眨眼间就消失在楠木凑的视野当中。楠木凑见状也急急忙忙地追了过去。

楠木凑上气不接下气，单手倚在大岩石上面绕到另一侧，就看到阶梯状瀑布裸露在外的一块巨大岩石上面有个模糊的黑影。

一束光线穿过树顶遮天蔽日的一个缺口照亮了那里。圣洁的阳光和黑影产生出一种极不合谐的冲突感。从岩石上面散落一地的绿叶来看，那东西应该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吧！那东西的四周也笼罩着烟熏般的朦胧黑雾。跟他第一天抵达那座宅子见过的状况一样。

「大、大家一起！」

他听见世里压低声音断断续续的说话声。往声源处望去，就看到三只小貂在巨大岩石不远处用手捂着嘴巴，压低身体的身影。负责守卫大山的他们虽然察觉异常赶来现场，但似乎也拿那个厉害的污秽没办法。

「我们，没、没办法，靠得更近了。」

「那污秽，太、太可怕了。」

「呜呜，好不苏胡啊。」

当场吐了出来，似乎真的很痛苦。

「没事吧！？祢们离远一点。我应该可以应付吧？」

「……可以。你有带记事本吧？」

「有。」

楠木凑自然有随身携带。他从背心胸前的口袋里取出记事本。自从知道自己所拥有的能力以后，他不论何时总是预先在记事本上写满半本的文字。

不过老实说，他其实并未完全相信，自己写的文字真的有驱除恶灵的能力。

拓莉卡泪眼汪汪地看向楠木凑。

「你要……小心一点。」

「知道了。」

楠木凑点了点头，缓缓地接近那块大岩石。

眷族可以清楚看见。

从沦为污秽的黑色物体里流淌出来的煞气，如雾般将那一带完全笼罩。楠木凑的身影随着他步伐的前进而逐渐隐于其中。犹如在黑色的雾海中左右撕裂出一条通道。

「即使是这么可怕的污秽，阿凑还是看不到呀！呜呜，眼、眼睛好痛喔！」

「就是说啊。照样一副面色不改的冷静模样。呀啊！我的鼻子！」

「看不到也许更好。那么恶心，呕呜，好恶心啊啊啊啊！」

山神的眷族是种神圣的存在，对鬼物邪祟特别难以招架。更多是因为他们才刚降生不久，还不具备足够的承受力。

过了一会儿，造成眼鼻剧烈疼痛，甚至恶心作呕的煞气散去。他们深呼吸了好几次。总算站得起来的三小只屏住呼吸，看见楠木凑一脚踩在了大岩石上。

楠木凑低头俯视自己的脚边。

那里似乎有团足有双臂环抱大小的淡黑色物体。

瞥了眼远在五公尺外的小貂，就见他们都双脚站立，满脸关切地看向这里。

他们的状态看来好了不少。他松了一口气，再次将目光放到脚边。虽然他只看得出那是一团模糊的黑色薄雾，但身体并没有感到任何异常。老实说，他有些难以理解为什么这个东西，会引发眷族那么大的负面作用。

楠木凑没有看得见鬼物的天赋异禀。

只有到了怨灵级别的可怕邪祟，他才隐约可以窥见一二。这也就意味着，一旦他有所感知，对方必定已是堕落到一定程度的污秽。

然而这样的楠木凑却对污秽之物有着一流的抵抗力。只要不碰触，就不会受到任何实质上的伤害。他好奇地观望了好半晌，留意到那东西似乎时不时变淡或变浓、膨胀和缩小。

「……唔嗯，是这种东西？」

他没有太多情绪。视野边缘瞥见物体晃动，抬头看去，就见三小只焦躁不已地来回走动着。

他们用力地来回跺着地面，伸出前爪抓挠空气，像是在用行动说出「干嘛只盯着瞧！」「快点驱除掉那个污秽啊！」

那彷若是在跳舞的模样，令楠木凑差点不合时宜地笑出声来。他收敛心神，看向自己的手边。翻开记事本就能看到上头的字迹已经淡了许多。

「这样能行吗……会发生什么事呢？」

他对自己的能力万分感兴趣。不管怎么说，这毕竟是连在前线活跃的阴阳师都愿意花大价钱买下的东西。

「拿着直接砸向他吗……还是不要好了。」

他想起之前被反弹的惨痛经验，从记事本上撕下一张，从正上方往下一丢。上头的文字在纸张飘落到他腰部高度的地方，就完全消失不见。

「消失得一干二净呀……不过这黑雾好像没什么变化……」

楠木凑歪着头，丝毫察觉不出有何变化。

反观眷族这边。

「呜哇啊，几乎都消散了。」

「太厉害了！整个灰飞烟灭了。」

「跟山神说的一样！」

凝聚成团的恶灵集合体一举消散了一大半，但仍旧肉眼可见。三小只兴奋欢叫。不过那个棘手的恶灵却依旧顽强地残留原地。不断蠕动着的难缠污秽令小貂们感到一阵恶寒，浑身毛发倒竖地紧紧挨着彼此。

「全部都用上吧！」

楠木凑从记事本上整叠撕下写有文字的纸张，如下雨般整把撒了下去。纸上的文字在纸张落到一半的时候消失不见，一张张白纸落到了岩石上面。只有最后一张掉落的纸上面还留有文字。

看来似乎是成功驱除了。楠木凑直到这个时候才清晰看到那团淡黑色物体消失不见。这是他亲眼见证自身能力的瞬间。

楠木凑「呼～」地长舒了一口气。

「我好像有些感动。」

而后他看到那地方淡淡浮现出一个白色物体。

「……这是，鹿？不，不对。」

似鹿又不是鹿的东西。身体复盖一层鳞片，背上生有长毛。后有牛尾。长了两根角的龙首。他双眼紧闭，整体给人一种犹如浅淡幻影的错觉。

「好像……没有受伤。」

就在楠木凑从各个方向观察之际，小貂们也靠过来爬上了大岩石。刚才还笼罩此处的煞气漩涡像是假的一般消失无踪，四周充斥着山神圣洁的气息。

一行人听着附近瀑布冲刷而下的落水声，围坐到一起注视着正中央。他们守着的白色物体颜色渐渐加深，外形也越来越凝实。

「看样子应该没事。差不多要恢复意识了吧！」

世里为大家打了一剂强心针。

那紧闭着的双眼终于睁开，眼睛里映照出楠木凑和小貂们的脸。他眨了眨眼，缓缓地仰起头来。楠木凑等人纷纷后退，拉开了与他之间的距离。

只见他颤颤巍巍地直起四条腿，站直了身体。优雅的身体散发出一种淡淡的奶油色珍珠光泽。长长的胡须在风中飘动。

「祢没……」

还没来得及说完，对方就毫无半点预兆地向上飞窜，穿过上方的缺口逃往空中，眨眼间消失。速度快到连火箭弹都比不上。

目瞪口呆的一人三兽，仰着脖子看着圆形缺口下的蔚蓝天空。楠木凑向上拉了拉帽檐，凝神细看。只看得到一个小小的白点。

「好快，都已经飞那么远了。算了，人家没事就好了。」

「他应该要说声谢谢才对。」

「就是说啊。真是失礼的家伙。亏他还是个应该已经很久远的存在。」

「拜拜～」

一派悠哉微笑着的楠木凑、双手抱胸表示不满的老大、挥舞双手目送对方远去的老么。三者三种截然不同的反应中，几片从树枝上落下的绿叶旋转着飘落而下。

第一卷 第5章 楠木凑印记的效果如何

——叮铃铃。

屋檐下的风铃发出凉爽的响声。楠木邸的檐廊有别于外界高温不断的酷暑，如同处在春天当中，时常吹拂着凉爽宜人的微风。坐在矮桌旁拿着记事本写字的楠木凑看上去，也没有半分酷热难耐的模样，很是惬意舒适。

楠木邸里连一只讨人厌的虫子也没有，住起来非常惬意宜人。会为虫子的事情头痛也就只有刚搬来的时候。正常来说这种状况是不可能发生的。毕竟山脚附近，本就是无论喜欢与否都要被迫与虫子比邻而居的地方。

这一切自然得归功于山神的神力。

相较之下，屋子内部就像是个三温暖蒸气室了。庭院绝对更加舒适，楠木凑也大多待在庭院里。最重要的是这为他省下了不少电费，晚上也多半直接就睡在檐廊上。

今天也照常占据檐廊中央的大狼，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看了看坐在矮桌旁奋笔疾书的那张侧脸。

「你是不是越写越有干劲了？」

「这个嘛，有一点吧。」

楠木凑一开始的时候，集中注意力写没几张纸，就感到万分疲惫与困倦。不过他现在掌握到诀窍，已经可以写出成倍以上的张数了。

「我练习控制风力强弱的时候，也知道了该如何引导那股驱除邪祟的力量。所以写得很开心。」

「不论你学了什么，总有一天都会派上用场。」

「是啊。不过最重要的风力控制有些不好说就是了。」

楠木凑虽然发出苦笑，却没有半点停顿地从笔尖注入驱除邪祟的力量。那副模样被山神尽收眼底。细致而绵长，没有丝毫多余。如同一条坚韧的翡翠色丝带。端正跪坐在坐垫之上，挺直了腰杆，静心凝神一派恬淡地写下一张又一张的姿态，俨然是一名修行已臻大成的苦行僧才有的模样。

甚至还散发了一种神圣气息。即使他书写的文字是日式甜点这种充满了世俗味的东西。

楠木凑驱除邪祟的能力，之所以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变得如此稳定，主要还是因为他时常感受着神明的气息。

以往常出现书写的文字蕴含太多或太少的驱邪之力，无端浪费了许多力量。注入文字里的力量，似乎会根据情感丰沛的楠木凑心情变化而有所增减。至于姓氏门牌则是因为那是挂在自家门外的东西，所以怀着一股必须写好的强烈情绪，投注了比平时书写文字更多的力量到其中。

楠木凑虽然能隐约看到重量级恶灵——怨灵这种污秽，却看不见自身能力的颜色，也感受不到其中的威力。人的视觉占据五感的百分之八十。想要不倚赖这项最重要的感知去控制好一股非凡力量，其实是相当困难的一件事。所以风这种看得见变化且易于调整的力量，就成了一个很好的起点。

如果借用的是雷神的力量，就不可能像如今这样轻松随意地使用了。那是一种弄不好就会危及生命的力量。虽然风的力量也可能在楠木凑日日的训练下成为一股强大的力量，但如今最多也只是用来吹干头发。如此地平静自得。

向来无利不起早的风神到底知道了什么，又预先布局到了什么程度？

同样老奸巨猾的大狼呼出一口气，将下巴搭在交叠的前脚上面，闭上了眼睛。

——叮铃。光看外型就令人感受到夏天气息的风铃，在微风的拂动中发出动听的声响。描绘在圆形玻璃上的红色金鱼轻快地转动着。

灵龟舒服地在蓄着凉度适宜神水的池塘里游动，荡起一波波扇形涟漪。

一时之间，宁静祥和的时光缓缓流逝。

「好了，今天就先写到这里。」

楠木凑啪的一声阖上记事本，看着自己复盖在记事本上面的手背。

「祢觉得一整本记事本的护符怎么样？」楠木凑事到如今才如此想到。

仰躺着的大狼用懒散的姿势看向他。

「有什么问题吗？」

「不会太薄吗？」

「跟纸的厚度无关。笔的种类倒是多少有些影响。」

多方尝试的结果，铅笔和自动铅笔很难注入力量，写出来的字没有多少驱除邪祟的力量。如果能够注入力量，学生时代提交的试卷等文书上面写的字也很有可能会消失。他反而万分庆幸其中没蕴藏多少力量，拍了拍胸口。

「我已经再三表明最重要的是你的诚心。」

「话是这样说，但这是要卖给别人的东西，也是我做生意的商品。」

「好吧。」仰躺着的山神侧目催促楠木凑继续说下去。

「虽然我不知道阴阳师是如何驱除恶灵，但应该是直接把护符往他们身上贴或扔上去吧！」

山神挥了挥前脚催促楠木凑接着说下去，就见他认真地晃了晃手里的记事本。

「这些单薄的纸张真的能好好发挥作用吗？」

「应该……很难拿来扔吧！」

「对啊。话说回来，我之前自己使用的时候，也犹豫过这要怎么扔，所以改让那些纸从上面飘下去。播磨先生光是拿到我的便条纸就摆出万分感激的模样，但会不会其实背地里也感到不满，只是不好意思抱怨……」

「应该没这可能。那是一个非常争强好胜的男人。」

「是吗？播磨先生看上去是个非常有教养的人啊。他的言行举止也都很得体。总是穿着高价西装，小心谨慎地将轻薄的廉价便条纸，放到名牌钱包里、面……」

楠木凑停下用记事本代替团扇搧风的动作，用力抬起头来。

「对了，名片！写到名片上就好了！」

「唔嗯。好像挺不错的。」

「对吧！应该很好扔，而且这样应该也比较帅气。甩出名片的阴阳师，好像很有趣，呃不，是很酷，应该、大概吧。好，明天就去买名片纸吧！」

就在楠木凑面带微笑正要起身之际，恢复成俯卧姿势的山神望了望围墙方向。

「看来是来不及了。」

玄关轻轻响起门铃声。会前来这个家里拜访的人不多。十之八九是出手大方的阴阳师不会有错。

「……来得真早啊。距他上次过来都还没满一个礼拜。」

楠木凑一脸惊讶地穿上了凉鞋。

用外观和触感都很好的优质和纸包裹起来，再以金绳绑起来的伴手礼。山神从正上方焦躁地牢牢盯着那盒摆在桌上的精致点心盒。双眼瞳孔放大。

楠木凑放在端正跪坐双腿上的拳头有些颤抖。

大狼深深吸了一口气，将点心盒里隐约飘出来的几缕甜香尽数吸入鼻腔。他闻到了红豆的香气。眼里不断有流星划过。就算食物密封得再怎么严实，身为神明化身的瑞兽嗅觉，还是能毫不费力地分辨出心仪美食的香气。他绝对不会认错这股肯定不便宜的高级红豆香气。里头还夹杂着淡淡的抹茶香气。

按时节来看，应该是水羊羹吧！

山神用力地、深深地点了点头，用低沉的声音郑重宣布：

「辛苦了。这事业就交给你好好经营了！」

楠木凑正要把便条纸护符递给播磨的手一抖。山神看到他脸颊和脖子都十分用力，似是在咬紧牙关，拼命忍住喉咙深处即将涌出的笑意。

楠木凑一直以为，播磨没察觉到总是一脸理所当然地坐在矮桌一隅的山神。因而即使他听见山神说话音量没有半点顾虑的自言自语，也会尽量摆出一本正经的模样不予理会。

山神看向播磨。对方神情认真，伸出双手恭敬地接下便条纸以后，双肩一松。紧张不已的情绪也舒缓下来。

其实播磨察觉到了。

虽然肉眼看不见，但身边的确有个近乎神明的异类存在，密切地关注着自己的一举一动。不知道他是否满意这次的供品。应该没有惹神明不快吧。

他时刻保持最高警觉，内心也万分紧张，害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就惹怒神明。后来大概是感受到了山神愉悦的情绪，这才放松了下来。

大狼愉快地摇着尾巴。

「我又不会咬人。我可是山神呢！」

「噗呃！今、今天真凉爽啊！」

「……是啊。」

外面是酷暑。高温又多湿。正值只会不断蒸发体内水分的炎炎夏日。酷热指数更是刷新了有史以来的新纪录。但受到山神那番自傲发言影响才这么随口一说的楠木凑，只要不出家门就不会发现这个事实。一路汗流浃背踩着产生海市蜃楼浮影的柏油路走过来的播磨，悄悄地用手帕擦去额上的冷汗。

眼前这个点头附和的阴阳师，应该很早就发现这里是与世隔绝的神域了吧！还不厌其烦地多次来访，真是个胆大的男人呀！山神滚动了一下喉咙。

楠木邸的庭院，随着山神恢复原本的力量而逐渐与外界隔离。不久前还会配合外界的天气出现变化，但现在已经完全不再同步了。楠木凑总是因为能在外面晾晒衣物而感到万分高兴。但也因为不下雨而必须要为庭院浇水，每天都要用洒水壶到池塘里舀神水去浇灌植物。

——叮铃。拂过春光明媚庭院的一阵风，如同戏耍般地吹响了风铃。

「那么，我就先告辞了。」

「啊，播磨先生。」

刚从座位上站起身来的播磨，又再次坐了回去。楠木凑从口袋里面拿出一支油性笔，朝播磨伸手。

「请把手给我。」

「……是不是哪里不太对？」

「不用跟我客气啦！毕竟你也会带伴手礼过来，就当是我提供的免费服务。」

拉起播磨的手就要动笔的楠木凑，被对方一声气势过于令人寒毛倒竖的「慢着！」所阻止。死也不退让的意志无比坚定。山神十分感兴趣地发出「呼呼」一声鼻息。那锐利的目光即使隔着眼镜也分毫不减，楠木凑感受到那股压迫感而脖子一僵。

「可以的话请帮我画上格纹。」

「……你不喜欢星纹吗？」

「也不是，只是……」播磨说话支支吾吾的期间，楠木凑耐心地等待着。但播磨的气息不知为何越来越急促，他的目光落到桌上摆放着的记事本，有气无力地小声说道：

「五芒星。晴明桔梗纹不是我们家的家徽。」

「原来那是家徽啊。抱歉，我不知道。把别人家的家徽画你手上真的怪失礼的。那你要画多少条线的格纹？」

「五横四纵。」

楠木凑点了点头，整个人的气息随之一变。

原本眼里失去神采的播磨睁大了低垂着的眼皮。眼前之人已与刚才那个有些大而化之的人判若两人。他的身周散发一股砥砺锋利的凛冽气息。

在播磨的屏息注视下，一条又一条，每当楠木凑缓慢而谨慎地添上一条线，灌注到格纹上驱除邪祟的力量就越发地强上一分。被几条线带到的指尖微微一抖。楠木凑并未在意那轻微的偏移，依旧严肃地画着。

默默在一旁注视着的山神愉快地动了动耳朵。趴在池塘晾晒龟壳的灵龟，也睁开一只眼睛偷偷看向檐廊。与风嬉戏的樟树也欣喜地摇曳枝叶。

「好，画好了。」

楠木凑欢快的话语声响起，沉浸在那洁净气息的播磨回过神来，眨了眨眼。

「怎么样？」

手背上面线条笔直的格纹绽放着翡翠色的光芒。从那比上次的晴明桔梗纹还要耀眼夺目的光芒可以看出，其中蕴含了格外强大的驱邪力量。被那股气压所笼罩的播磨喉头滚动了一下。

对画好的成品露出满意之色的楠木凑脸上并未出现疲态。播磨惊讶于他与上次的疲惫困倦截然不同的反应，好不容易才开口说了声：「啊啊，谢、谢谢！」

「啊，对了。」楠木凑盖上笔盖，视线落到播磨身上。

「下次开始我打算写在名片纸上。你觉得怎么样？如果还是便条纸好，我就继……」

「名片纸。名片纸好！请务必一定肯定要用名片纸！」

「啊，好的。」

答得这么快，还多次强调。而且说话的时候还稍微身体前倾。看来轻薄的便条纸果然很不好用啊。

楠木凑身体稍微后仰，若无其事地看向山神。只见对方一条尾巴不断拍打着地面，低着头努力憋住笑声。

○

一关上楠木邸的正门，神威的气息便完全消失。

夏蝉的大合唱骤然从天而降。闷热的暑气与湿气笼罩住全身。体感温度一口气攀升，汗水直飙。这原本应该令他感到不适的感觉，此刻却只感到一阵舒畅。

播磨规规矩矩地朝着大门口深深鞠了一躬。他直起身来，从上衣里面取出皮手套戴到手上，格纹散发出来的翡翠色光芒便再也看不见了。就算天气再怎么炎热，这也是没办法中的办法。他深深地叹了口气，转过身去。

播磨的鞋子踩在碎石上沙沙作响，一步步走离楠木邸。他在手机上面点了几下，拿到耳边。

「辛苦了。是，我现在马上过去。」

他简洁有力地说完要事，挂断电话。他动作粗鲁地把手机放回上衣口袋，并不全是因为全身上下令人万分厌烦的黏腻汗水。

缓慢地走在稻田间田埂小路上的脚步显得沉重。总是挺得笔直的背脊也微微弯了下去。

○

人形恶灵的鬼手指变得尖利，从天花板的一隅窜出，朝着来人的心脏部位刺去。

就在他即将碰触到来人的时候，戴着黑手套的纤长手臂一弯，紧紧握着的拳头贯穿恶灵扭曲的头部。连发出一声惨叫的机会都没有就身形溃散，化为粉尘消散在空气里。刻不容缓之间，一只兽型恶灵从房间角落飞扑而来。那人抬脚从侧面将其一脚踹飞，恶灵笔直地飞了出去，撞上墙壁化为尘埃消散无踪。

潜伏在废弃校园一楼教室里的低级恶灵，短短几分钟就全数剿灭殆尽。

播磨事不关己地理了理西装衣襟，转身朝教室门口走去。

「真吓人！」

站在他斜后方的阴阳师同僚耸了耸肩，跟上那个头也不回地走向长廊深处的黑西装背影。

得利于播磨一个人就剿灭了潜伏在教室里的一众恶灵，头戴巴拿马帽的壮年男人——葛木，才得以全然地置身事外。二人同为国家机关之一阴阳寮下的阴阳师，为了驱除在日本各地肆虐的恶灵而日夜奔走。

这次他们便是被派遣来清除盘踞在这栋三层楼废弃校园里的恶灵，眼下刚完成了一楼的扫荡。

恶灵肆虐的地方大多是废弃的学校、医院等大型设施。出入人口越是复杂、弃置时间越长的地方，越容易有恶灵盘踞。人们产生的嫉妒、怨恨、不舍、后悔等各种负面情绪的余念黏附在建筑物之中，同样带着负面情绪死去的灵体以此为食群聚到了一起。

而后灵体们彼此争斗、相互蚕食强大自身，遂而化为怨灵。最终为祸作祟危及生者健康，威胁到了人们的正常生活。

夏日无情的阳光穿透碎裂的玻璃窗，照亮了走廊。播磨二人就这样走在与阴暗环境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的明亮长廊上。

即使葛木将护符展开成扇状往脸上搧着风，这种程度的微风在这封闭的校舍里，压根无法让人觉得凉快。

「好——热啊！我是不是也该效仿老爹改穿和服了啊。」

播磨侧目看向身穿夏季西装外套发着牢骚的葛木。

「老先生最近还好吗？」

「他啊，前几天回来过一趟，马上就又走了。」

葛木的父亲不愿归附身为一方组织的阴阳寮，因而作为一名实力强大的编制外驱魔师，行走各地去驱除恶灵。是个一年到头都身穿和服、戴着巴拿马帽的潇洒男人。

葛木戴着与父亲一脉相承的巴拿马帽，看向播磨那张没出多少汗的侧脸。

「你不热吗？还戴上那种手套。」

「当然热啊！这还用问吗？」

「看起来不像啊！话说你们武斗派诛灭邪祟的方式，真的好吓～人唷！我这种大叔肯定学也学不来！」

「每个人都有自己擅长的驱除邪祟手段。」

「这个嘛，话是这样说没错。可能是太久没跟你组队所以不清楚，你是不是换方法了？以前好像不是这样吧！我记得是用九字真言手印。」

「用揍的比较快。」

已经到了开始在意腹部赘肉年纪的葛木，一脸见到鬼的表情。

「你原本就是这种『拳头大就是正义』的人吗？」

「是啊。如您所见。」

「怎么说呢！你这人看上去，哎唷！」

恶灵从天花板上掉了下来。葛木一手押着帽子闪避过去，扔出护符。恶灵的身体从护符击中的地方开始，如瓦片剥落般开始碎裂开来。然而恶灵并未就此坐以待毙，回头看了眼状况，掠过拐角逃往中央楼梯。

「就是个头脑派。分明给人一种适合坐在办公室里的感觉。」

「是吗？」

压根就不这么认为的播磨，一脚踩碎等在楼梯转角的恶灵将其消灭。在事先嵌于鞋底的护符作用下，恶灵如同被踩到的皮球般往两侧膨胀弹开。看到这一幕的葛木「呜哇啊」一声，用护符的扇子挡住抽搐的嘴角。

播磨若无其事地推了推眼镜框，抬脚踏上台阶。

「可能是因为我戴了眼镜，才会给人这种印象吧？」

「不对，才不单单只是因为这个。播磨小少爷！」

「请别那样叫我！您总不能一直称呼已经二十七岁的男人为小少爷吧？」

上了二楼，播磨左右张望了一下。在笔直延伸的长廊上呈等距排列的教室门全都是打开的。集中注意力查探动静好一会儿。二楼似乎没有邪祟。

同样闭着双眼，用听觉察探的葛木身体微微一侧。

「二楼好像没问题。抱歉啊，一不小心就脱口而出，叫得太习惯了。」

葛木和播磨的爸爸是挚交好友。葛木见过小时候的播磨，「小少爷」便是自那时叫到大的称呼。他没有丝毫愧色地爽朗一笑。播磨虽然知道他并非故意调侃也不是有意惹怒自己，但一直被人当作小孩子对待真的太没有意思了。

播磨轻叹一口气，放下心中的烦躁，抬头看向楼梯。一股煞气慢慢地从没有窗户的昏暗楼梯飘了下来。还隐约听到说话声与物体的碰撞声。很明显是有别的阴阳师正在三楼驱除恶灵。

葛木也跟着望向三楼，脸色一沉：

「怎么样？要……出手帮忙吗？去帮那个非但不会感激，还会反过来埋怨你的家伙。」

「……不去也不行吧……毕竟是工作。」

播磨的声音里有着难以抑制的痛苦，表情也有些扭曲。浑身散发出藏也藏不住的抗拒之情。葛木蹙眉，安慰地拍了拍播磨比自己还要高的肩膀。

「毕竟那家伙对你那么疾言厉色。除了嫉妒还是嫉妒。这次找不到别人来凑数还真是一场灾难。算了，嗯，一起加油吧？晚餐想吃什么叔叔请客。」

「那我要吃寿司。」

「你还是一样不懂得客气，明明自己就是个大少爷了。请就请吧！」

「府上不也差不多吗？」

播磨与葛木出身自世代任职阴阳寮的大家族，皆是菁英中的菁英。

阴阳师这行靠与生俱来的资质说话。体内流着自古传承下来的术士血统的播磨，凭借着不过度倚仗既有天赋的勤奋努力，成为如今阴阳寮内实力数一数二的佼佼者。

相对地，正在三楼奋力驱除恶灵的阴阳师之一，同时也是与播磨同期的一条却是一味地依赖天赋。因从小不必努力就能驱除恶灵而疏忽了锻炼自身的本领，唯有自负日益增长。年纪相仿时常被拿来比较和相互竞争的两人，其实力与地位也随着年龄的增长而逐渐拉开了差距。

结果就是两人的关系逐年恶化。再没有比如此毫不掩饰的敌意更让人郁闷的了。谁诛灭了更多恶灵、谁干掉的恶灵更强。凡事都要与播磨争出个高低，心情随之忽好忽坏。他是长不大的小孩吗？

身边的人都十分同情播磨这个彻头彻尾的受害者，极力避免将关系势如水火的二人分派到同一个工作地点。然而这次还是因为人手安排撞到一起了。来到这座校园刚碰面的时候，一条就一副想找吵架的架式。他们在杀机四伏的气氛里判断出最强的恶灵出现在三楼。一条当即趾高气扬地对身为上司的播磨下达「楼下的小喽啰就交给你们」的命令，说完就带着身旁青梅竹马的女子径直走向三楼。连回答的时间都不给。

播磨很早以前就放弃改善两人关系的想法。只要尽到阴阳师的本分就好。只要这样就好。也只能这样想开一点了。

他阴郁地垂下目光，就看到自己那双蒙了淡淡灰尘的皮鞋。爱干净的他不由皱起眉头。老实说在这里到处都是灰尘，还有些脏乱，空气更是混浊的恶劣环境当中，他甚至连呼吸都想极力避免。应该要用最快的速度解决恶灵，尽早离开这栋校舍。

必须得去那个长不大的幼稚鬼所在楼层的他，重新面向那座通往三楼的楼梯。

「只有外表一年比一年老成，真的是……」

「哎唷！我躺着也中枪啊！」

葛木说着还特意耍宝似地用双手压住左胸口。播磨见状露出苦笑，沉重地踏上楼梯的第一阶台阶。紧接着——

「呀啊啊啊——！！」

熟悉得不想听到的声音发出了一声刺耳的惨叫。播磨转头回去和葛木对望了一眼。「一条！」女人变调的喊叫声也紧随其后传了过来。

葛木一甩衣摆，一脚跨上了台阶。

「不过，唉，怎么搞的。那家伙粗嘎的惨叫，压根激不起我想快点赶过去的欲望。」

「毕竟是那样的一个人，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说得没错。」

二人踏着甚是从容优雅的步伐，双双走上楼梯。

两人佯装着急，穿过玻璃碎片散落一地的走廊，一脚踏进教室。充满煞气且略微昏暗的空间，与中庭一侧越过已无玻璃的窗框可以看到的蔚蓝天空，形成鲜明对比。

桌椅倒落一地的教室中央，一只人形恶灵伸出长臂缠绕住一条的上半身，向上举起至有些离地却又并未完全悬空的边界点。被迫踮着脚尖、一脸惨白、满头大汗的一条看起来着实有些可怜。

那只并非恶灵而是怨灵的家伙朝他们望了过来。他一发现两名严阵以待的阴阳师，便展示般地将手中吊着的男人转向他们。他的眼睛如弓弯起，月牙般细长的嘴巴咧开到脸颊。

他嗤笑出声。发出一声戏耍完人类的愉悦讽笑声。

一股煞气似是在呼应那愉悦的情绪，从他的全身上下弥漫开来。煞气形成的黑色带子在呼吸一窒的播磨二人面前，只抓向一条的脖子左右摇晃起来。他颤抖的双脚被迫只能交替着单脚点地站立，身不由己地做出胡乱舞动的姿势。即使被箝制胁迫的一条拼了命想要逃跑，却完全不是他的对手。其中一只脚的鞋子眼看着就要掉下，只发出不甚灵活的踏地声。被扼住喉咙的他似乎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这是个比预料中还要危险的敌人。播磨觉得这是自己的疏失，本以为是一条也能驱除的中级恶灵程度，没想到竟是自己小瞧了对方。播磨握紧拳头，皮手套发出咯吱的摩擦声。

就在紧张氛围攀升至最高点之际，怨灵开始膨胀起来。从他体内迸射出来形同泥浆的煞气，如舔拭般地爬满了天花板与地板。过于削瘦的女人跌坐在门口，被逐步紧逼的煞气吓到，连滚带爬地逃往走廊。看到这一幕的一条，一双惊恐的眼眸里染上了愤怒之色。

浓重的煞气笼罩下，房间的亮度也更加昏暗几分。双手捂住耳朵的葛木痛苦地发出一声呻吟。他主要是透过听觉来感知邪灵的存在。太过强大的恶灵，会引发耳膜几欲破裂的痛苦与头痛欲裂的剧痛。

即使是有一定承受力的播磨也开始感到恶心想吐。他用手捂住口鼻，从上衣口袋的小卡夹里抽出便条纸护符。

霎那间，室内变得明亮。半躬着身体的葛木睁大了眼睛。单脚点地的一条也瞪大了双眼，看上去显得万分困惑。

怨灵的身形剧烈颤抖。似是有些畏惧。

播磨脱下皮手套，露出里头的翡翠色光芒。铺天盖地的驱邪除祟光芒迸射而出。怨灵将一条丢到地上，瞬间化为一团黑雾，打算朝着窗户飞窜离去。

怎么可能让他逃走！

播磨抬脚朝地面用力一蹬，越过四处翻倒在地的桌椅，没几步就来到窗边。伸手就用复盖在翡翠色光芒之下的拳头打中已经有一半窜出窗外的黑雾。怨灵如雾消散空中。短短一瞬间就诛灭掉邪祟。窗外吹来一阵温热的微风，吹动脱离窗帘轨道的窗帘。从注意力里消失的巨大蝉鸣之声传入耳里。

上半身沐浴在阳光下的播磨就着日光看了看手背。格纹虽褪去了一半的光芒，但仍旧留有相当充足的驱邪除祟力量。将特制的手套戴回栖宿着格纹光芒的那只手，光芒当即隐去不见。仍旧跌坐在地的一条、始终站着的葛木都亲眼目睹了刚才发生的一切。

播磨戴好后隔着手套圈住手腕，握成拳头又张开，满意手指的灵活度以后，转头看向二人。

「任务完成了。那么，接着去处理下个案子吧！」

「等、等、等一下，等一下！！大叔我还没搞清楚状况。哎？你手背上那是什么？呃，那应该是小少爷你们家的家徽来着。还有一开始的那什么，也太厉害了吧！那是什么啊？」

在葛木兴奋得大呼小叫的期间也没停下脚步的播磨，已经走到教室门口。葛木飞奔过来将人留住。播磨感受到身后似要杀人的强烈目光，用平静无波的声音回答道：

「熟人给我的一点小心意。」

「咦、啊？」

「我很期待今天的晚餐。」

「……哦、喔！」

播磨用言语暗示晚点再解释，观察力很好的葛木似乎很快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上衣口袋里的小卡夹是用来封印便条纸驱邪力量的东西。

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如果直接拿到恶灵遍布的地方，会无差别地驱除一切邪祟，以至于无法在紧要关头发挥作用。

上次他只不过是走近了一点，那个星纹就将实力半点也不强的低级恶灵一一剿灭，轻易地消失掉了。虽然很感谢它发挥了作用，但那实在是太大才小用了。没想到昨天又能重新在手上画一个，为了以防相同情形再次发生而托人做好的特殊手套，成功地派上了用场。楠木凑注入的力量单凭手套也不能完全封印。于是他反过来利用这一点，采用直接碰触恶灵予以诛灭的战术。

播磨跨出教室门口，摸了摸手背。

楠木凑的护符威力强大。一旦见识过那压倒性的威力，就不会想要再花高价去买别人手里没什么威力的护符了。

播磨也有身为阴阳师的傲骨。虽然他压根无意只倚赖楠木凑的护符，但他的灵力着实有限。最近这几个月与恶灵有关的案件不断增加，逼得他不得不倚赖便条纸。他们今天手上还有另一个案件，必须得赶往下个地方才行。

他无意和一直瞪着自己的人说话。有那个精力瞪人，想来应该是没什么问题。就算好意慰问，换来的也只会是恶语相向。简直不堪入耳。

晴明桔梗纹是一条家的家徽。上次他就一直提心吊胆，害怕手背什么时候被别人瞧见。这次被看到实在是失策，但事到如今也无可奈何了。

播磨与葛木二人步入走廊，脚步声逐渐远去。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的一条，拳头青筋暴起地用力捶打地面。嘶哑的呐喊声回荡在一片凌乱的教室当中。

中庭一角。

一个从三楼窗户掉到茂密草丛的白色物体正轻轻地动来动去。几道带着浓浓蓝色珍珠色泽的光芒随即升腾而起。没多久，这个散发着珍珠光泽的物体就笔直地朝天上壮观的积雨云飞窜而去。

○

噗通。楠木邸池塘里的乌龟猛地跳进池塘。

从大岩石高处纵身跃下的华丽跳水，溅起一道高高的水柱，落下的水花喷到了在附近走动的楠木凑凉鞋上面。

「哇，龟大人难得来个大跳水啊！看来心情很不错喔！」

他笑着看向池塘。那连连划动高透明度池水的游泳速度也不是普通地快。带着强烈淡黄色珍珠光泽的乌龟尽情地来回游动，池中的水草也在水压的搧动下摇曳生姿。

他不久前就发现这个只铺了砾石的池塘，不知不觉间长出了各式各样的水生植物。所以现在已经见怪不怪。这么大的池塘里不见其他生物的踪影，只有一只直径约莫十公分大的乌龟，老实说多少显得有些冷寂。他想着是不是也来养些鱼。不过……

「算了。还是要以龟大人的舒适度为优先。」

他不打算擅作主张，往池塘里头放养其他生物。

风铃在轻风的拂动下，发出轻轻的叮当声。楠木凑抬头仰望天空。阳光自高空无情洒落，充分显露自身存在感的积雨云在蓝天里留下清晰的轮廓。不管怎么看都是盛夏光景。

不过。他左右环顾一圈庭院。

绿叶青翠的落叶乔木赏心悦目，轻柔的微风不停歇地徐徐吹来。不冷也不热的舒适气温，就像置身于春天。伸手探入池塘，感受到的是恰到好处的沁凉。池水也时刻保持着一定的水温。他拨动了一下池水，映照在水面上的自身脸部倒影也随着水波的荡漾而变形。

这个庭院明显是个与世隔绝的特殊空间。没有外界生物的独特空间。属于外界的生物唯有楠木凑一人。

但这些不可思议的现象并未令他产生半点恐惧。

「谁叫这里住起来这么舒服呢！」

他哼着歌从池水里抬起手来，将洒水壶放到池塘里舀神水。

○

葛木专用的寿司店今天依旧生意兴隆。

这里是不同于热闹喧嚣的用餐区，位处静谧别馆的个别包厢之一。铺了榻榻米的宽敞房间中央摆放了一张矮桌，一旁设有挂上水墨画挂轴的床之间。纸拉门的另一侧是做了简单枯山水设计的坪庭。模仿水流线条的砂纹中间设有石灯笼，从中映射出来的浅淡光线，在特意摆放的石块上面形成一道道光影。

已经下班的阴阳师围坐在矮桌旁，一副刚吃完饭在休息的模样。盘腿而坐的葛木一手拿着啤酒杯，伸手去拿毛豆。

「原来如此。所以你最近气色这么好，就是因为那些难能可贵的便条纸啊！」

「是的。」

播磨说完便条纸和手上格纹的来历以后，喝了口威士忌润喉。空掉的玻璃杯放回桌上的时候，发出了冰块碰撞的声响。桌上排列着为数众多的空酒瓶。几乎独自一人喝光那些酒的播磨依旧面不改色。

播磨驱除的恶灵比其他人还要多上一倍。最近有不少其他人应付不来的怨灵，稍微有些过度劳动。他已经很久没跟不需要客套的熟人一起吃饭了，而且还是对方请客。多少想趁机宣泄一下心中的不愤地喝下肚了。

葛木伸手拿起桌上的便条纸，凝神细看。

「……厉害啊。就只是写了日式甜点的名字而已。」

「很罕见的能力吧？而且最近能力好像又提升了。」

「哦。不过，那人的背后有个太古神明是吧！太吓人了。就算这护符威力多么强大，想要拿到手还得走进货真价实的神域唉，大叔我还是免了吧！」

葛木缩起肩膀抖了抖。而后他不经意地将便条纸翻到背面，发现上面用一行小字写了店名。他看着那行字，挑起眉毛连连点头。

「备前庵的大福，很好吃呢！馅料不会太甜，麻糬皮也不会太黏牙。唯一美中不足的地方是每天贩卖的数量有限，开店没几个小时就会卖光，难得吃上几个。」

「是这样啊。那我得提早过去买才行。每次都会写店名给我，真的是帮了大忙。」

「你还真是赴汤蹈火在所不惜啊！」

葛木哈哈大笑起来。无法当成笑话看待的播磨将琥珀色液体倒满整个玻璃杯。不管便条纸上写了什么字，只要有效就不要紧。更何况他说的帮了大忙是向天地神明起誓，没有任何虚假的真心话。毕竟他只要带着上头写的店铺商品上门，几乎就不用担心会引来神明不快。

播磨跨进楠木邸正门的瞬间，全身当即笼罩在一股无比沉重的压力之下。

拥有强大力量的太古神明投来的关注，令人觉得呼吸都很困难，想往前踏出一步都万分吃力。甚至还吹来一阵带有神威的清风。那股压力重到似乎只要稍微有些松懈，就会弯下膝盖匍匐在地。

然而只要拿出伴手礼，这种情况就会骤然有所改变。轻易地从身处地狱边缘无路可走的心境中解放出来。

实际上那并非是山神施加的威吓，而是包含了「今天的点心是什么啊？当然还是红豆沙馅的吧！」这样深切期待的殷殷催促之情。

「不过我说，便条纸不会很难用吗？有时必须得用扔的才行啊！」

「是啊，的确是这样。不要紧，之后好像会写在名片纸上。」

「丢名片啊……跟身穿紧身衣的姐妹三人一起吗？」

注：漫画《猫眼》中，身穿紧身服专门窃取美术作品的三姐妹，总会在作案后抛下带有猫眼的卡片。

「……怎么说？」

「这你听不懂啊？这就是代沟吗……我感受到不同年代间的隔阂了。」

在这个皱起眉头面露不解的年轻人面前，葛木压了压眼头，散发出属于中年大叔的感伤。比起紧身衣那些，要跟生性积极且同是阴阳师的自由人姐妹花一起行动的问题更大。一个就已经十分棘手难以应付了，光是一想到要三人一起共事，播磨就感到十分胃疼。

第一卷 第6章 见识到山神的大显神威

唰啦、唰啦。趴卧在檐廊老位置的山神，用前脚灵活地翻着杂志。

他无精打采地低垂着眼帘，翻页的动作也十分缓慢。不知是否真的有在阅读。从他那维持一定速度翻动书页的模样来看，似是相当兴致索然。

翻动书页的背景声中，隔着矮桌坐在山神对面的楠木凑，正用心地在空白的名片纸上写下一笔一划。舒适宜人的微风从一人一神之间吹拂而过。沉浸在一片宁静时光当中，无比闲适的楠木邸庭院却突然迎来了休止符。

翻动书页的声音蓦地停止，取而代之是山神喉间发出的阵阵低鸣。声音逐渐转为低吟，而后越发高亢。

气氛一阵躁动。

楠木凑面色不改，察觉到了接下来将会发生的事情。他从一叠名片纸里取出一张全新的名片纸，放到手边做好准备，等待时机到来。

「掉、掉以轻心了！我竟也会犯这种失误！没想到竟然会出现这样的情况，真是太过懈怠了！」

山神对自己的责骂令大气都为之震颤。高声怒骂。他此刻的模样与先前截然不同，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冒着金光，龇牙咧嘴，似是要将其贯穿似地怒瞪着杂志。

耳膜受到不少伤害的楠木凑开始用指尖转笔。从食指绕到中指，再从中指到无名指。一圈又一圈地旋转绕行。

「战争的关键在于资讯收集。」山神发出懊悔的低吟声。愤怒无处宣泄的大狼大大叹了一口气，缓缓地摇了摇头。

「……秋天的新商品啊！」

当地资讯杂志的跨页版面上面刊登的是日式甜点店的地图。上面还附上色彩缤纷的日式甜点照片。为了迎接即将到来的秋季，当地日式甜点店纷纷推出了新产品，组合成横跨几页的豪华版特辑。

「红薯、栗子……柿子……每个看起来都很不错……」

山神用沉迷其中无比陶醉的声音轻声呢喃的同时，视线也没有错过上头的任何一个文字。似是要用目光将整个书页舔个遍地来回流连。

另一方面，一直等候上场的楠木凑也仍旧未停下手中华丽的转笔动作。不仅在手指上转动，还以手背为轴心旋转了几圈，向上抛飞到半空，飞旋一圈之后用另一只手接住。如滑行般游移到左手，在指尖之间轻快地绕行转动。化为指挥棒的笔绕着手指背面、手掌、手背不断改变方向来回转动。

丝毫没有注意到那些精湛转笔技巧的山神一阵战栗。

「唔！天啊！把栗金团包到柿子干里！？做、做出这么罪恶的东西真的好吗？似乎太贪心了……唔，我被它吸引住了。红豆沙馅至上的我竟然也会……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季节限定美食正是享受季节的乐趣所在。没错没错，这是没办法的事。」

山神安慰自己，不住地连连点头。这副模样令楠木凑停下了转笔的动作。

楠木凑坐在旁边，偷偷看了一眼大狼双脚压住两侧的杂志。黑色鼻尖直指的书页版面中央刊印的正是柿子干。可以从那橘红色鲜艳的切面正中央看见黄澄澄的半稠栗金团馅。

是那个吧！

他伸出手肘倚靠到桌面，确认上头的商品名称和店名，轻轻地点了点头。恢复原先的姿势，重新提起笔来，悄悄地记了下来。

楠木凑每次都会这样，将山神用超出自言自语范畴的超大音量挑选出来的日式甜点品名称，写到纸张正面，店名则写到背面。这完全是他出于善意的举动，既然要送伴手礼，干脆就挑山神想要的甜品送。

山神通常都没发现楠木凑正在侧耳倾听他的自言自语。于是他对播磨这个总是会带着自己喜欢得不得了的日式甜点上门的男人，所寄予的期待值持续上涨，一味地攀升。

垂下眼帘继续专注地说个不停的山神，从头至尾毫无遗漏地读完整本杂志，心满意足地深深叹了一口气。翻到最后一页看到某行文字的瞬间，唰地睁大了眼睛。

「什、什么！越后屋新推出的商品内馅不是红豆沙而是红豆粒！为什么要做出这种东施效颦的东西！你们家的卖点就是豆沙馅啊！简、简直难以置信！唔啊，那个老东西终于还是老糊涂了吗……」

山神总在自言自语里暴露出他毒舌的一面，听习惯的楠木凑如今也早已见怪不怪了。

他虽然疑惑山神对于越后屋的过分了解，还是在名片纸正面写好日式甜点名称，而后翻到背面。

大狼气得一时之间狼毛倒竖，忽然间又冷静了下来。轻轻敲响的风铃声唤起了一些往事。一双凝视远方的狼眼略微眯起，用毫无波澜的声音字斟句酌地说道：

「……我虽已享尽各种甜食，但至今也仍未遇见足以与你们家酒酿馒头相媲美的甜品。将那从古至今未曾改变、引领我爱上甜食的味道，执着、忠实而诚挚地捍卫至今的第十二代传人啊，真是辛苦你了。」

他的声音里充满感激、眼帘轻垂。

「愿神赐福予你。」

庞大的身躯散发出一股金色光芒。无数细小光束汇聚到他的鼻尖，在旋转中凝练成小球，最终形成一颗漂亮的白色圆珠。足有楠木凑拳头大小的圆珠在空中旋转着发出金色光芒。

山神站起身来。

健壮有力的四肢伫立在珠子面前，那威严无比的神躯里迸发出属于神灵的威仪。以大狼为中心爆发出一阵强风，放射状地向外扩散开来。玻璃窗几欲碎裂地剧烈震动起来。神木樟树沙沙作响。山神神体上的高山林木也被这阵强风横扫，将断枝残叶卷往空中。屋檐下的风铃高高扬起，发出激烈的叮当脆响。闪着灿烂光辉的洁白长毛随风飘扬，一双黄金眼瞳闪烁着格外明亮的光芒。

而后用穿透力十足的重低音，郑重地降下神谕。

「听好了，第十二代传人。这是我的恩赐之物，你且留心收下。你最近似乎身体出了点小毛病？什么也无需担心，那些后顾之忧立刻就会摆平。没有什么『老夫也是时候引退』之说。专业职人终生没有退休之日。下一代还没完全成长起来。远不及你的千分之一。照目前这样下去，永远也满足不了我的味蕾。」

山神缓缓地摇了摇头，抬起前脚。

「你最好尽力恢复往日健壮的身体，制作豆沙馅馒头直至生命最后一刻，努力培养好下一代。」

他的前脚用力拍上那颗附带了极其随心发言的珠子。

「嗖——」的一声破空声中，超高速旋转的珠子越过围墙，朝大山的反方向飞窜出去。转瞬飞掠而逝，留下一道金色轨迹，被风一吹就消散无踪。

珠子飞去的方向正是山神专用的越后屋。

暴风骤然停歇。原本受狂风吹拂的林木与风铃也平静下来，恢复到原先的平和状态。拼命用双手压住不让名片纸和笔飞走的楠木凑，放心地大大松了一口气，整个人趴倒在桌上。

刚大显一番神威的大狼，「嘿咿咻」一声动作夸张地坐了下来。捞起用后脚压住的当地资讯杂志挪到眼前，再次毫无遗漏地综览一遍。再次嘟嘟囔囔地嘀咕了起来。

楠木凑拿起一张新的名片纸，心里想着「神明做事真是率性而为，不是区区一介凡人可以参透」的同时，唰唰地又写起字来。写的自然是越后屋的红白酒酿馒头。

他每次都会塞上两、三张写上店名的纸张。这么做是为了更方便忙起来全国各地到处跑的阴阳师做挑选。

至于哪个会被挑中，就只有播磨本人知道了。

○

楠木凑收下播磨带来的、用朴素的纸张包装起来的越后屋红白酒酿馒头。馒头上面带着的些许余温，在在表明它们都是刚蒸好的。甜酒与红豆沙的清甜香气令楠木凑鼻子一痒。

黏在矮桌边的大狼尾巴高速地来回摆动。快到就连残影也瞧不见。在递出写有越后屋店名的名片纸之前就先收到实品，实在是太过走运了。

播磨浑身有些使不上力气，这一点就连楠木凑也看出来了。他总是显得异常紧张，多少令人觉得有些可怜。不论身边这位山神看上去多么随和，那也都是一位伟大的神明。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

楠木凑不用问山神也注意到了，播磨即使看不见也知道山神的存在。只是他并未特意去向播磨本人求证。一方面是因为播磨态度有些生硬，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每回一谈完正事，对方就立刻起身告辞。

楠木凑递上一叠名片纸交换伴手礼。对方道完谢，罕见地露出微笑，却又在小心翼翼翻看名片纸以后转为诧异。

「好像用到好几种类型的笔。」

「啊，是的。我的力量好像会挑笔，有的笔容易注入力量，有的笔很难使力。铅笔、自动铅笔、蜡笔好像都不行。所以我做了很多尝试，想看看有没有比目前经常使用的笔款还好用的笔。应该是没什么问题才对。」

这是山神做了保证的，肯定不会有错。他也因此得出了越流动的墨水越容易注入力量的重大发现。人家愿意高价买下自己写出来的东西，他就该每天进行多方尝试，以期尽可能写出效果更高的护符。下次他打算试试卡式毛笔。

「确实没问题。」播磨点头表示理解，将那叠颜色鲜亮的名片纸收入同样大小的轻薄名片盒里。播磨以前曾跟楠木凑说过，那是用来暂时封印除祟力量的物品。因为要是就这么拿在手上，上头的文字会自动驱除遇到的一切恶灵，所以要透过这样的方式来避开紧急时刻无法使用的状况。这让楠木凑兴起了居然还会有这种担忧的新奇感。

通常播磨会在东西交换好以后立刻告辞，但这次却并未从座位上站起。似乎在犹豫着想要说些什么。「怎么了吗？」楠木凑循循善诱地提问，对方犹豫了好半晌才结结巴巴地开口。

「呃……你有遇到，什么奇怪的事情吗？……比如，散发强烈压迫感的男人找上门、有奇怪的东西出现在家里什么的。」

「没啊？没什么特别的。」

楠木凑歪着头。实际上也并未发生什么怪事。身旁的大狼坐立难安，有些焦躁急切地晃动着庞大的身躯。倒挂在屋檐下的三只眷族小貂正往这里瞧。因为播磨的到来而暂时爬上屋顶的灵龟、风神、雷神正喝酒喝得十分起劲。全都是楠木邸一如往常的日常风景，无比平静祥和。

神情特别真挚的播磨看着面露讶异的楠木凑，瞥了眼山神所在的方向又将目光落回到楠木凑身上。

「有个性格不太好的同事一直把我当成敌人，那家伙看到你的护符，吸引了他的注意力。抱歉。他是个会用式神来监视我一言一行的家伙。我每次一发现式神都会当场解决，但他雇人来监视，我就没办法处理了……还请多加留意一下周遭。」

「……我知道了。」

楠木凑对式神这个单词很感兴趣，但还是老实地回答。身体力行体现不动如山的山神，目光缓慢移动，锁定住播磨。播磨摆在矮桌上的手上蓄满了力量。

「不用担心。人类自古以来就是一种愚蠢的生物不曾变过。这一点我非常清楚。我可不会败给区区一只蝼蚁。」

山神说出一番令人无比安心的发言，但那流着口水的模样着实没有半点威严可言。

○

趾高气扬地走在稻田间田埂小路上的一条显得有些焦躁，连同泥土一起将落在路边的空罐朝前方踢去。

汗如雨下的一张脸上露出了不悦的狰狞表情，并未试图掩饰此刻的不高兴。令人厌恶至极的优秀同期同事、周围人投来别有深意的无数目光。大概连那从高空照射下来，即使已过盛夏也依旧毒辣的太阳都令他感到气闷吧！就算把气出在空罐子上面也不足以消除那股烦躁。他用力啧了一声，追上那个滚落到数公尺前方的空罐，使出全身力气一遍又一遍地将它踩到扁得不能再扁。

同期兼青梅竹马的女同事，一脸扫兴地看着一条做出那番幼稚行为的背影。她见怪不怪地站在一旁，静候一条发泄完情绪。强忍下了喉咙深处几欲溢出的叹息。

踹地的声音终于停下。将空罐子深深踩进泥地里的一条，憎恶地瞪向前方。

一座日式现代房屋孤零零地伫立在郁郁葱葱的大山之前。

仿佛与那座大山共存似地静静座落在那里，没有半点违和感地融入在这片山林景色之中。那房子是两人此行的目的地。

一条厌恶地啧了一声。

「为什么我非得来这种鸟不拉屎的乡下不可啊，喂！」

一群黑斑蚊飞舞着朝他脸部袭来。

「烦死了！别找我，去找那边那个家伙啦！」他说着挥动双手朝女人所在的方向驱赶蚊子。女人沉默无言地看着眼前这个嘴里说着不通情理的话语、身体不断做出滑稽动作弄皱一袭夏季西装的男人。女人微微蹙起眉头，用力握紧了拳头。

女人名叫堀川，是体内流着一条家族旁系血脉之人。

她无法违逆身为直系继承人的一条，只能一味遵照指示行事，对他的所作所为逆来顺受。俨然就是主人与仆从的关系。童年时期的相遇，揭开了她置身地狱的序幕。虽然好歹不至于拳头相向，却每天生活在被默认为暴君常规暴行的仇视与嘲笑对待之中。自从她前几天抛下被恶灵抓住的一条，遭受到的恶劣对待更是变本加厉。

「该死！竟然还跑嘴里了！」

堀川内心暗自嘲笑一条朝路边猛吐口水的痛苦模样。不论是否出身名门望族子弟，做出用袖子擦嘴的粗鲁举动总归不怎么好看。她虽然不情愿也还是递出了手帕，对方却嗤之以鼻地回了句「不需要」。她松了一口气地将手帕收回口袋，庆幸自己不用因此丢掉一条手帕。将一声叹息隐入夏日微风之中不让任何人发现，忍受时常涌上心头的一股烦躁。

一条用下巴指了指房子所在的方向。

「喂，走快点啊。呆头鹅。」

说完不等堀川回应就转身走了出去。堀川静默了片刻，这才不情不愿地跟着抬腿迈步。

两人走过碎石路，站到了大门面前。传统老式数寄屋门看上去仍然十分崭新，这在如今也算是相当罕见了。

一栋白色围墙环绕的黑色调雅致木造平房。围墙外侧还有几棵似是在保护房子的参天巨树，枝叶朝四周舒展，在大门处形成一片树荫。树冠虽然牢牢挡住了无情的阳光，但也传来了未有半刻停歇的蝉鸣之声。堀川觉得这里宛如神社。

「费了我好大一番工夫。」

站在她斜前方的男人恶声恶气地说道。

一条单方面敌视的同期同事播磨，前几天在任务里用到的护符，以极其异常的速度和强度诛灭了怨灵。亲眼目睹了那可怕威力的一条，觉得自己应该查明护符出处而召唤式神监视播磨的行动。但却立刻就被对方识破化为焦炭。历经几次惨烈的失败以后，他委托了一家私家侦探调查，于昨天得知了制作护符那人的住处，于是便兴冲冲地急忙赶了过来。

挂在门柱上面的门牌刻有「楠木」二字。应该就是这里没错了。

一条装模作样地理了理衣襟以后，轻咳了一声，按响了大门口的对讲机。

没有人回应。按了又按，无人回应。按了再按又按，依旧无人回应。

完全没有一丝回应。隔着木格栅大门朝里望去，也不见玄关大门有打开的迹象。

堀川虽然心里想着应该要再多间隔一点时间，但双唇还是紧紧抿成一字，没有开口。如果试图给出忠告，肯定会得到对方各种难听的恶言恶语。没必要说的话她不会说，没必要做的事情她也不会参与。

然而。

看见鬼怪的天赋与灵力都堪称优秀的堀川，也察觉到了这座宅子的奇异之处。这绝对不是一个能随意擅闯的地方。她的本能不断用极大的音量敲响警钟，警告她这里不是一个能随意靠近的地方。

为什么一条毫无所觉呢？为什么他能做出这样目中无人的举动呢？堀川实在难以理解。她可是从刚才开始就止不住地狂冒冷汗，巴不得立刻就逃离这里。

然而她的双脚还是牢牢钉在原地，用意志力克制住了想要后退的脚步。她想起了前几天受一条斥责与威胁的内容。如果这次再逃跑，她的家人就会遭受池鱼之殃。

在一脸惨白的堀川身边，连连疯狂按响对讲机的男人恶声恶气地说道：

「喂喂，该不会是出门去了吧！」

根据调查结果显示，楠木凑独自一人居住在此，很少会不在家，只会采买日常生活必需品的时候才会出门。早已认定楠木凑肯定在家的暴君发出咆哮。

「少在里面装傻了！大爷我都特地跑来你这乡下地方了！快给我滚出来！」

他高高抬起一脚，向前踢了出去。就在那穿得有些陈旧的皮鞋就要碰到木格栅大门的前一秒。

——叮铃。

一声高亢而清亮的铃声传来。那肃穆的风铃声只传进了自觉应要阻止一条暴行，而向前迈出一步的堀川耳里。

○

身体在踢出一脚却扑了个空的惯性作用带动下，以一个夸张的姿势跌向地面。

一条的侧脸、肩膀、腰部用力撞在潮湿的泥土地上。那样子实在太过狼狈。感到无比丢脸的他立刻跳离地面，踉踉跄跄地站起身来。

「见鬼了！这究竟是怎——……」

哑然无言。眼前的景色已经大变样了。

那是一座大山。

他不知为何正置身在无数林木之间。映入眼帘尽是一大片生长在缓坡上，树干粗壮的针叶树。

「啊啊？」

一条转头环顾四周，不管怎么看都像是在半山腰。他张口结舌地抬头向上看去，只能远远看到被细密枝叶切割的些微蓝天。他被这副难以置信的景象吓傻了，仰得过久的脖子酸得一僵。大白天也依然略显昏暗的山林万籁俱寂，不见半个人影。先前那般扰人清静的蝉鸣声，还有身边的青梅竹马也都不见了。只有他独自一人。

「为、为什么啊？我刚才、明明就，还在大门前的啊！？这、这是在作梦……」

只有他颤抖的声音在深山里回荡。他颤抖的手摸上还有些疼痛的脸颊。脸颊沾上泥土的粗糙触感，告诉他眼前的一切都是现实而非梦境。

他伸手探入口袋，想要拿出护符召唤式神，却摸了个空。怎么也找不到应该放在口袋里的救命稻草。一张也没有。他惊慌失措地掏出所有口袋，全部找了一遍也一无所获。他想着既然如此，便打算改用不太擅长的结手印发动召唤术，却仍旧徒劳无功。什么事情也没发生，更是使不出半分灵力。他沦为了一个普通人。

怎么会？为什么？一条像一台坏掉的机器一遍又一遍地抓着自己的头。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冷静下来。四周寂静无声，能听到的就只有自己发出的声响。到处都没有生物活动的迹象。连一只动物、一只虫子的气息都感受不到。

难道这里是另一个世界？

他的背脊一阵颤栗。

男人绝望地大喊大叫着跑了出去。然而他的脚尖却被蜿蜒在斜坡上的数根树根绊倒了。整个人摔趴在地，扭头朝后看去。他的额头流出鲜血，赤红的双眼锁定那盘踞地面、令人无比厌恶的树根。他怪叫着爬起身来，冲过去用脚跟狠踹粗壮的树根。

一遍又一遍地踹着，踹到树根从泥土里翻出来也未停下。

最后将树皮剥落且折断的树根狠狠踢飞，撞上了树干。肩膀随着紊乱的呼吸不断上下起伏，抬脚又跑了出去。他的汗水洒落地面，顺着斜坡向下跑去。一路跌跌撞撞，卷起一地的落叶，跑着跑着就踢飞了脚上的鞋子。目标直指山脚，连滚带爬地下了山。

满山翠绿的连绵山峰染上一抹暗红。在这更显昏暗的山林里，一条整个人倚靠着相对平缓的斜坡上的一棵粗大树干，瘫坐在地。

不管往下走了多远，始终也见不到终点的斜坡。周围尽是一成不变的山林景色。迟迟无法下山。

无论时间过了多久也无法抵达山下，直到他注意到天上的晚霞，才终于停下了脚步。他究竟已经这样在山林里盲目地往山下跑了多久？

落日在林木围成的画框里滑向山谷之间。他们还不到中午就抵达楠木邸，他恐怕是已经在这里徘徊了七个多小时了吧！

他用被划伤的双手环抱住单膝，就只是愣愣地看着半空中的太阳。即使那可能不是他认知里的太阳。他浑身异常疲惫，却一点也不觉得口渴或饥饿。他的大脑甚至因为无法接受眼前这种令人难以置信的状况，而拒绝思考。

他用有些脏掉的双手捂住染上血迹的脸颊。

「不、不要，不要啊！我已经受够了！」

痛苦的呐喊声结束之际，太阳也已完全下山。整座大山都被黑暗所笼罩。

——叮铃。

隐隐约约的声响自某处传来。一条呆滞的眼眸里流露出一丝惧色。

——叮铃。

声音稍微变大。他听不出声音的来源。不知是来自身前还是身后。又或者是来自左边或右边。他收回伸直的那条腿，站起身来。

——叮铃。

声音又变大了一些。那是一种音调轻柔、带着丝丝凉爽，与当下所处环境极不匹配的声响。

慢慢地越靠越近。

一条穿着破袜子的脚蹬向地面，才刚脚步踉跄着跑出去没多久，就被脚下盘根错落的树根绊倒。他整个人被抛向了空中，头发、衣服和内脏都在风压的裹挟中浮了起来。他双手拼命地在空中挣扎，却什么也没抓住。就在他整个身体重重摔向坚硬树干的一刹那。

那是风铃的声音。他的脑海里闪过这么一个念头。

悬空的那条腿在空中摆动出一道弧线，只靠支撑身体重心的那只脚根本不足以站稳身形，一条就这么跌到了泥地上面。

「好痛！？」

头部侧边用力撞到地面，眼前直冒金星。他痛得伸手抱头好半晌才抬起头来。数也数不清的林木映入他模糊的视野当中。他连忙眨眼，又仰头朝上方看去。出现在茂密枝叶间的是蔚蓝天空。不管怎么看都是大白天。

「骗、骗人的吧？我、我，我死了……」

刚才他应该是整个人用力撞上树干了。似乎还听到了骨头断裂的声音。他一想起那股从来不曾体验过的剧烈疼痛，整个人心跳都加速了好几拍。呼吸变得困难起来，浑身止不住地颤抖。身体承受了那么大的伤害，不可能还活得好好的吧！

如果这是现实的话。

落地时撞击到地面的左半边身体还在隐隐作痛。能感受到疼痛不就代表这是现实而非作梦吗？这不就意味着他还活着吗？

身体抖个不停还搞不清楚状况的男人，又发现了更加雪上加霜的事实。因止不住的泪水而模糊的视野里，出现了被人强行从土里拉拽出来，根须尽裂的粗壮树根。根上还保留着才刚被人残忍从土里拖拽出来的土壤形状、色泽，与扑鼻而来的浓浓泥土气息。同样面色如土的一条惊惧地调转视线。只见树干旁边掉落了一截断裂的树根。

他回来了。回到了最刚开始的位置。无论是时间还是身体状态。一切的一切。

他用手捂住惊悸不已的心脏，整个人蜷缩成一团痛哭流涕。

连续哭了几个小时，终于哭够了的一条脚步踉跄地走下斜坡。他用手挥开垂至鼻尖的爬墙虎，一如既往地口出恶言：「这爬墙虎真烦人！」他越是因悲愤而泪流不止，心中就越是怒火中烧。

「为什么我非得遇到这些事情！我绝——对要走到山脚下！」

一条红肿的眼皮下两眼圆睁，呼吸也十分粗重，满脸怒容。

「是那家伙吧？是那家伙搞的鬼吧？没错，肯定是这样！老是一副装腔作势的模样，看了就叫人不爽！都是你不好，播磨！都是你的错！」

回荡在林木之间变调的回声并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他在升腾而起的熊熊怒火驱使下，折断了拿在手中的树枝。

——……铃。

「搞什么，这是什么声音……？」

一个轻微的声音响起。不过透过大喊大叫来壮胆的一条选择假装没听到。

「还是说，是那栋房子里的家伙干的好……」

——叮铃！

在耳边清晰响起的声音，吓得他肩膀用力一抖。

他想起来了。他上次就是在这个风铃声响起的时候，被身后突然刮起的狂风吹得滚落斜坡。

一条才刚深吸了一口气，就又再次被身后吹来的一阵强风掀翻。连尖叫的时间都没有，就连同手里抓住的树枝一起连翻带滚地跌落陡坡。

一条已经死而复生七次了。盘腿坐在树林里的一条，用手指转动一根已经被扯裂下来的树根。不管他再怎么顺着坡道往下爬、往下走，也依旧下不了山。他还要再重复同样的事情多少次？总不至于是永远？他浑身止不住地颤抖，用力地摇了摇头。

他缓缓地松开手里并非有意用力握紧，却差点就要被他捏碎的树根，轻轻放到地面。他屏住呼吸，竖耳倾听。四处都没响起那阵风铃声。条件反射下紧绷僵硬的身体一阵脱力。他深呼吸了好几次，目光紧紧锁定那根咕噜噜滚落地面，树皮剥落而显得有些惨不忍睹的树根。

历经七次死而复生的男人终于开始动脑子了。

他在不断反复历经生死之际，意识到了一些事。每当他做出恶意谩骂、破坏山林草木的行为，风铃声就会响起。而后就是一阵狂风吹来、巨树倒塌、巨石从天而降。强行了结他的小命。

始终固执地不肯改变态度的男人，终于决定改过自新。他在树根盘根错节的地面里，挑了块比较平坦的地方，坐姿端正地跪坐在地，朝着摆放在身前的树根说道：

「真的很对不起。」

一条深深鞠了一躬。维持着脑袋低垂的姿势，用力咬住下唇，使出全身的力气握紧了放在膝上的双拳。

轻风扬起，吹动他额前的浏海。他猛地用力抬起头来，掌心直冒冷汗地看着一圈圈旋转起来的树根。他看见树根的旋转速度渐缓，终而停止。尖端直指山上的方向。他动作俐落地站起身体。

自从一条开始攀登山坡，大山的面貌也随之出现了变化。

不同于下坡路上绵延不绝的针叶树林，眼前的山林转为一大片的阔叶树林。一条走在熟悉的宽大叶片摇曳生姿的巨大林木之间。他穿过树林地带，拨开灌木草丛，浑身是汗地拖着沉重的脚步，向着山顶前进。平缓上坡路上的绿色隧道里，只有他一人的呼吸声和踩踏草叶的声响。

一条终于在隧道尽头看到平坦的道路。

他焦急难耐地冲了出去。喘着粗气踏出这片杂木林。满是刮伤的皮鞋底部踏上了平坦的狭窄山路。那明显不是自然形成的小径，而是人为踩踏出来的步道。他欣喜得暂时忘记了双脚与肺部的疼痛，扬起了嘴角。

他看向左边，眼前是一条曲线平缓向下延伸，到了中途转为原木排列而成的步行阶梯。接着望向右边。那是一条与下坡路截然不同，一路向上倾斜的陡峭斜坡。

一条的脸上笼罩上阴霾。陡坡上面还滚落了几颗阻人前进的巨大岩石。

「……该往哪边？」

他弯下膝盖，在山道上坐了下来。直到气喘吁吁的呼吸平复下来，他都还在烦恼到底该选哪条路。

○

一个人独自吃饭着实十分索然无味。

楠木凑有些寂寞地在饭厅独自用完午餐，从椅子上站起身来。他从小就养成了吃饭不看电视的习惯。他离开了只听得到自己制造出来的响动的饭厅，走到厨房。一想到老家那不需要电视的声音，也总是交谈声不绝于耳的热闹氛围，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他到现在还是很不习惯一人安静吃饭。

楠木凑站在水槽前面，短短几分钟就洗好了碗盘。一人份的餐盘不需花费太多时间就能迅速搞定。他仔细地擦去洒落在水槽里的水滴。位置偏高不太需要弯腰的水槽，是为了迎合那位十分讲究且身形高挑的已故原屋主而设。用起来非常顺手，深得他意。

他最后洗了个手，用毛巾擦手的同时望向檐廊，看着大狼趴卧在窗边一动也不动的背影。

山神最近一直都在沉睡，几只眷族也已经许久没有来访。难得看到他醒来的时候，开口问他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也只得到一个「什么事也没有」的回答。所以楠木凑也就没有特意去叫醒山神。

不过。

他从冰箱中取出饭后甜点，盛装到盘子里面，打开窗户走到檐廊。喀嗒。他将那盘点心悄悄放到靠近大狼脸部的位置。只见他的鼻子立刻开始耸动，胸口上下剧烈起伏，尾巴也开始左右摆动。

在闻了，在闻了。楠木凑用手托着脸颊，浅笑着望向大狼。「是黑糖馒头吧！」唰地睁开双眼的大狼无比肯定地大叫一声，仰起了脑袋。他的鼻子前方摆着一盘叠成金字塔的黑糖馒头供品。大狼双眼一眯，重重地点了点头。

「……果然被我猜对了！」

「一起吃吧？」

「嗯。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吧。」

楠木凑偶尔会发出邀约。钓鱼的成果是百分之七十会上钩。

一起享用完馒头以后，山神再次阖上了眼睛。他看起来并没有特别憔悴，「算了，就这样吧。」楠木凑如此想着，端起两个盘子站起身来，抬眼望向庭院。视线前方是一棵纤细的樟树。骤然从种子长成树苗以后就完全不再继续生长了。

树上长了翠绿的叶片，看起来似乎健康无虞。山神也说没问题，大概也用不着担心。不过楠木凑还是不免有些忧心地望着那棵樟树，随即突然注意到一件事。

「……最近都没看到那棵树有动静……」

明明不久前还时常随风摇曳，像是在嬉戏般沙沙作响地摆动枝叶。

「……是因为没有风吗？」

想到这里，他才发现自己也已经好久没听到风铃响动的声音了。他在没有半点微风吹拂的檐廊里伫足良久，久久凝视着那个悬挂在屋檐下的风铃。

○

一条几近嫌恶地爬上了陡坡，就见那里有座神祠。

他站在那座外观看上去平平无奇，有些了无新意的古老石造神祠面前，内心涌起一阵期待，平复下来的心脏又开始怦怦直跳。他往没有半点青苔的神祠内部看去，只见里头摆了三块圆石，其中一块还裂成了两半。

谁也无法保证这座神祠能让他回到原来的世界。

不过这里再往前走的道路已经被大石头堵住，几乎不可能再往上攀登。他也只能放手一搏了。

只有自尊心高如圣母峰、几乎没有什么谢罪经验的男人单膝着地，接着跪坐下来挺直了腰背，向伏身行了一个三指贴地之礼。他缓缓地低下脑袋，汗水打湿的浏海贴到了地面。

「我恳请您！拜托您！让我、让我回到原来的世界，请让我回到原本的世界！」

他一遍又一遍，不下数十次地做出五体投地的跪拜姿势，额头擦撞地面，做出祈求。发自内心地放声呐喊，投入不带半点虚假的真情实意。

然而男人所能得到的回应，也只有他自己一声声响彻林间，徒然声嘶力竭的呐喊声。

事情并未有任何的改变。没有风，也没有风铃声。即使如此，一条也没有轻言放弃。他一遍遍向着自己伤害过的山中林木、树叶、藤蔓、树根诉说「非常对不起」、「不好意思」、「抱歉」。把自己知道的所有道歉词汇全都反复说上好几遍。只是一遍遍地反复道歉。

渐渐地、慢慢地，他的声音逐渐变得越来越小且嘶哑。但他还是继续用那沙哑的声音不断道歉。他用颤抖的双手奋力抓紧地上的泥土，竭尽全力地嘶喊出声。

「山神啊，求您！求求您了！拜托您，让我——」

○

「让我回去吧！呜、哇！」

摇摇晃晃站不稳的身体因为被人及时拉住手臂才免于跌倒。踉跄了好几步才站直身体的一条，留意到了眼前的数寄屋门。他的身体猛地一抖。

「你说、什么……？」

搭在他手臂上的那只纤纤玉手的主人小声地询问。一条看向身后，就看见青梅竹马那张无比熟悉的脸。脸皮比城墙还厚的堀川正微微皱着眉头。一条看到那张以往老是被自己咒骂为能剧面具、总是死气沉沉的那张脸，突然感到万分轻松。

「……我、我回来了。」

堀川看到一条颤抖着声音低声呢喃，不断做出单手到处触摸自己身体各个部位，确认是否都还健全的奇怪举动。他刚才那股气势到哪里去了？明明不久前还做出那么肆无忌惮的举动。

看在堀川眼里，正试图踢向木格栅大门的一条，突然以一个向后倒飞的姿势猛然后退。她正要阻止一条对这个初次拜访，还萦绕着不知是何方神圣气息的陌生人家里，做出那种大不敬举动而伸出去的手，就这么恰好地扶住了对方。而后就是对方大声喊出「让我回去」的那一幕。搞不清楚状况的她，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近在眼前的那张脸扭曲得像是要哭。理解不了暴君如此突兀转变的堀川，有些不寒而栗地松开了那只拉住一条手臂的手。

她后退两步拉开距离，一条也跟着向前迈了两步。她朝右边逃了三步，对方同样斜向朝她凑近了三步。

一时之间，大门前就只有不断踩踏在碎石上面发出的「沙沙、沙沙！」声响。

始终都摆脱不掉。感觉自己再这样下去就要被死死缠上了。光是想想就令人害怕。

不要啊，太可怕了。谁快来救救我呀！神啊！佛祖啊！妈妈！谁来都好！他那副如释重负又令人感到毛骨悚然的表情是怎么回事！离我远一点！

她为不能直接说出心声的自己感到难堪，用力咬住发痒干裂的下唇。就在这个时候。

——叮铃。

随着这声从房子里传来的声音，状况出现了戏剧性的改变。

一听到这声高亢的铃音，一条的脸色瞬间由红转白，飞也似地逃离原地。他高高踢起脚下碎石不辨方位地到处跳窜，在连跑几大步的地方突然摔了个跟斗。唰啦一声夸张地侧身倒地滑行，推挤碎石留下一个狭长的凹坑。立刻又高高跳起，在未经铺设的道路上快速奔跑。转眼间就已经跑得老远……而后再次跌倒。他的身影消失在稻田结实累累的稻穗之间，不见踪迹。一群红色蜻蜓从上方飞了过去。

第一次看到青梅竹马这么认真地拔腿狂奔，堀川不禁有些目瞪口呆。

身后响起一连串的风铃声响。

不知为何，这声音现在听起来已经没有那种会让人浑身僵硬的毛骨悚然。只感觉那是听起来特别庄重的风铃声。

总觉得呼吸异常舒畅。脸上露出淡淡微笑的堀川闭上眼睛，侧耳倾听那阵凉爽的悦耳轻音。

○

「这种扰人清静的家伙啊。还是赶紧走得好。」

大狼睁开眼睛，喉间发出咕噜声，鼻头皱起深深的沟壑。

山神只是想要吹响风铃赶跑烦人的一条，结果就是也顺带帮了堀川一把。山神并不在意那些对他不怀敬意的人类。也丝毫没将他们放在心上。

平时不信鬼神，只会在遇到困难的时候求助神佛也很可笑。那种随口说说的愿望他就更加无意去聆听了。

因为神明并不是只顾着人类方便就好的存在，也不是人类可以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万能许愿池。

刚睡醒的山神似乎心情有些欠佳。

坐在矮桌对面的楠木凑，完全听不见玄关响个不停的门铃声，默默地走回屋子里。再次出现的时候，手里已经端着摆上金锷饼的盘子。还没看到东西就先闻到味道的大狼，浑身倒竖着的毛发登时变得柔顺起来。

为了将一个人的意识禁锢在神域之内而过度使用神力的山神，不得不暂时陷入沉睡。他很乐意在那之前先养精蓄锐大饱一下口福。

「我开动了。」

「请慢用。」

楠木凑看着山神那忙着甩个不停的尾巴，也拿起了牙签戳向金锷饼。

○

一个有着劣根性的坏脾气男人，是不可能在短短几个月的时间里轻易洗心革面，成为一名圣人君子。人总是好了伤疤忘了痛。一条一度暂时压抑住的精神霸凌，最近又隐隐有了故态复萌的迹象。

午餐过后，隶属国家的阴阳寮部门内的一个房间里。拉下百叶窗的室内一隅，一条双手插着口袋，岔开双腿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坐在他对面、最近整个人看上去变得有些开朗的青梅竹马堀川，正盯着手里的手机瞧。

坐在他周围的同事们，皆有意无意地将目光落到开始散发不善气息的一条身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似乎大家都在期待着什么的奇妙氛围。

一条完全没注意到周围人的反应。他只是对不论他说了什么都只会给出敷衍回应的青梅竹马，感到万分恼怒。

「就说了不能跟那家伙一起！不是叫你别去了吗！」

「恕难从命。那是工作。」

「你最近变可，啊——不对，是变、变胖了，所以去了也只会比以前更加碍手碍脚而已。」

一声略显清脆的「啪叽」声传来。大声折断原子笔的是一名坐在附近的年轻女子。做了指甲彩绘的纤手将折成两半的原子笔丢进脚边的垃圾桶里。紧接着椅子往后一退就要站起身的时候，削瘦的肩膀被身边快速伸出来的一只手按住，将她牢牢钉在椅子上。站不起来。

她锐利的目光望向那个铁钳般力量的主人。那是个一脸若无其事，年近中年仍旧不减美丽的女人。无法忍受要好的前辈被人恶语相向，而化身般若鬼面的年轻女子，散发一股阴郁不祥的气息。

看到横眉怒目的般若，一脸「不要阻止我，姐姐！我今天一定要打趴那个精神霸凌的王八蛋！」的无声控诉，女人摇了摇头，扬起单边艳红的嘴唇，眨了眨没用睫毛夹、没刷睫毛膏也依旧浓密卷翘的睫毛，朝年轻女子递了个讯息。

——再等一下嘛！

忽然明白过来的般若立刻变回楚楚动人的千金大小姐，露出满意的微笑。这两人便是在无声中达成共识，长相极为相似的播磨姐妹。

任务基本上都是两人一组共同完成。一条不喜欢最近突然有些在意起来的堀川，和自己以外的男人组队。更何况这次的队友还是那个讨人厌的播磨。他出于私情朝堀川下达了「不准去」、「快拒绝掉」的命令。不过他自己也不清楚这种焦躁的情绪究竟从何而来。周围人每天都会对情绪表达障碍的一条，投以不冷不热的关注。

面无表情的堀川令一条越来越加焦躁。

盯着手机，将垂落下来的发丝拂到耳后的堀川，自然也没意识到一条这丝淡淡的情愫。

「喂！你好歹也抬起头来……」

——叮铃。

责骂声戛然而止。一条连喘口气的工夫也没有，就无意识地双脚向后一个用力，连人带椅翻倒在地。神情惊恐地穿过桌子与墙壁之间的走道，飞也似地跑出房间。贴在墙上的纸张被掀起的风卷起，而后又回到了原本的位置。

这样就能获得几天平静。

有些懒得动的堀川，一脸嫌麻烦地将倒在地上的椅子扶正。然后看向一群惊讶到肩膀耸动的男人，以及那群纷纷朝她竖起大拇指的女人。

「抱歉打扰到大家了。」

堀川一扫阴霾，露出灿烂的笑容向众人致歉。她光泽水润的唇瓣，向上扬起的两端一点也没有下拉的迹象。

坐在隔壁的葛木一脸惊愕地说道：

「效果也太好了吧！就只是个手机铃声而已啊。」

「这声音有什么好怕的呢？明明这么好听。」

堀川像是拿着什么珍宝似地将手机捧在胸前，气色红润的脸颊上绽放起微笑。

「就是说啊。保险起见我也存个音档吧！」葛木说着拿出了自己的手机。

第一卷 第7章 一点一滴改变的每一天

这天用完晚餐过后，山神用粗壮的前脚半抱着捧起玻璃碗，大口地灌了口气泡水，连连直呼「凹厄、凹厄（好喝、好喝）」万分享受舌头麻痒的感觉。坐在他对面的楠木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山神喝完气泡水以后，又抬头望向茶壶。楠木凑默默地拿起茶壶，往耐热调理碗中咕嘟咕嘟地倒入茶水。他鼻子在蒸腾而起的热气下微微耸动，心满意足地摇了摇尾巴。

「山神大人，用调理碗不会喝得很吃力吗？」

「不会呀？完全没问题。」

恰到好处的厚度跟重量。看他稳稳捧在怀里的模样，说没问题应该是真没问题吧。不过神明喝东西的容器是烹饪用的耐热调理碗，楠木凑事到如今才觉得这副光景似乎有些一言难尽。

楠木凑将茶杯放到矮桌上，双手抱胸仔细思量。

「是不是应该用碗公啊……不，那也不对，应该还是要用茶杯吧！」

他烦恼地望着山神，想着应该要让神明使用配得上他身份的器物。

「我一点也不介意用这个碗啊。」

他丝毫不感兴趣地嘟哝了一句，把脸埋到调理碗中。

然而就是这样的一位山神。

「哦，这就是萩烧吗？这个温暖的色调，嗯，很不错。哦喔，这边这个就是织部烧啊，真的是各个形色各异啊。嗯，太有味道了。真不错。」

山神一走进位于小镇商店街主道外围一隅的陶器商店，就直奔抹茶碗商品区而去。他小声自言自语地从上下左右观察，间距适中摆放在宽敞店铺中央展示架的抹茶碗。眼神无比认真。

是不是太过兴致盎然了一点？有些惊讶的楠木凑也跟着走近保险起见铺了红色地毯的展台。

因为动作基本上都很轻柔，小心避免碰触到茶碗，所以应该也不用太过担心。

「唐津烧，真的很朴素。但这也正是它的优点所在。」山神小声嘀咕着，眼睛眨也不眨地在距离最近的摇滚区醉心欣赏。莫名瞭解陶器。昨天花了那么长的一段时间翻看杂志和笔电，恐怕就是为了事先瞭解相关知识吧！真是位永不懈怠于做好事前准备的神明。楠木凑默默地看着山神的耳朵不停地动来动去，犹豫着不知如何抉择的模样。

楠木凑打算买什么东西的时候，也会花上连家人看了都傻眼的很长一段时间来做挑选，并且不惜花费重金。得力于这样的做法，身边一应用品都是他最喜欢的物品。每个都会物尽其用。多的是一用就用了十年以上的东西。所以他决定要奉陪到底，直到山神找到他喜欢的茶碗为止。

在这平日刚开店营业没多久的时间段，门槛有些高的陶瓷器商店里没有别的客人。店里只有一名年迈的店员，躺坐在店门口附近收银台对面的一张安乐椅上面。他并不关注楠木凑的动向，摊开报纸翻阅着上面的内容。似乎不太在意能不能把东西卖出。既没有滔滔不绝谈论专业知识，也没有跟在身后紧迫盯人，是为了让人可以花时间慢慢挑选喜欢的东西吧！

楠木凑跟着一点也不拘谨的山神，慢慢在商品展示架之间到处逛着。即使不会用来刷抹茶，但适合大狼使用的尺寸就只有抹茶碗了。而且山神似乎也只对抹茶碗感兴趣。

山神把店里所有的抹茶碗都看过一遍以后，又回到了中央的展示架。而后毫不犹豫地用鼻子指了指黑乐茶碗。

「我要这个。」

「好喔！」

在一排排的茶碗里，选中获得特殊对待且格外醒目的那只茶碗，实在很有山神的作风。唯有认同的楠木凑叫来了店员。

接下来是棉被店。老是只有自己一个人坐在坐垫上面，多少让楠木凑感到有些不太自在。打算连山神的坐垫也一起买回去。山神又露出一副不怎么情愿的姿态。但一走进店里就立刻很有精神地用力摇着尾巴，目不斜视地直奔店铺内部的坐垫商品区。这么容易被人看穿的表现，不由令楠木凑露出一声苦笑。

大狼按压、拍打手掌大小的展示样品，确认里头棉花的紧实状况。楠木凑也若无其事地伸手过去，掩饰其中的不自然。不过坐在占据了店铺一半大小的和式躺椅上的白发老翁，只是默默地做着手上的缝制工作，压根就没放在心上。

「唔，这个还差了一点。」

楠木凑把堆到一起的小坐垫样品拉到眼前。大狼用巨大的前脚压了压另一个坐垫，闭着眼睛感受了一下，点了点头。

「这个就很刚好。」

从那满意的模样来看，楠木凑当下就有了定论。颜色则是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象征高贵的深紫色这唯一选项。只有这一点他绝不相让。山神不在乎会是什么颜色，正大光明地坐到了老翁的面前。不客气地伸出前脚触摸那正缝到一半的坐垫布料。

「……唔嗯。这么光滑的触感也让人无法割舍啊。」

大狼确认过触感以后，赞叹地呢喃了一声。

符合山神庞大身躯大小的坐垫自然必须特别订制。这已经是棉被了吧！楠木凑暗暗心想。虽然整个金额变得相当庞大，但山神不会掉毛，所以坐垫不会弄得全是狼毛。更不会无聊到啃咬坐垫打发时间，肯定能用很久吧！眷族也一样不会掉毛，对住宅管理员来说真的是帮了大忙。

走出有些昏暗的商店，角度又向上攀升不少的刺眼阳光令楠木凑眯起了眼睛。

他一脚踏进那条来往行人明显比清晨还多的主道上。望向旁边就看到不输天上太阳的明亮耀眼白色身躯。令他眼睛不由眯得更小了。

「也许是时候买副太阳眼镜了。」

「太阳眼镜是那个人戴着的东西吧？」

大狼说着用鼻子指了指一个从前面走来、戴着墨镜的青年。山神露出一副「我什么都知道！」的得意神情缓步前进，那名戴着太阳眼镜的青年自动为他让出一条路。这时间离吃午饭还嫌早了点，但行人已经很多了。尽管如此，却没有任何人挡住迈着优雅步伐的大狼。人群自动往左右两边分散。犹如异国民族领袖创造过的分海奇迹。

山神虽然刻意隐藏自身的存在，但人们还是本能地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淡淡神威而自动避让。楠木凑悠哉地走在路上，十分佩服地看着如此不可思议的光景。

一阵暖风自前方吹来，长长的白色狼毛随风飘动。

「哇啊。有股特别好闻的味道。」

走在他们身后的黑发女孩停下脚步，用十分雀跃的声音说道。身旁同龄的女孩也跟着停下来，往四周嗅了嗅，一脸诧异。

「哎，我怎么没感觉？什么样的味道啊？」

黑发女孩深深吸了一口气，浅笑着回答：

「是来自山林的芳香。」

「呃……没有啊……」

「你没闻到吗？那味道明明就很好闻啊！」

楠木凑无意间听到身后越来越远的对话，轻轻一笑。看来似乎是其中一个女孩注意到了山神的气息。

事实上，山神身上带着一股森林的清香。

时时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芬多精能安定一个人情绪、疗愈身心。多亏有山神常待在檐廊，楠木邸根本就不需要空气清新剂。更是有着即使身在室内，只要打开窗户就能得到山神这项恩惠的好处。

楠木凑没有放缓脚步，也没有停止脚步地路过五金行，他的视线落在坐在隔壁蔬果店门口一张椅子上的老妇人。

他之前曾听山神说过。即使神明再怎么隐匿自己，内心良善的虔诚之人还是能透过五感隐约感应到神明的存在。例如刚才那个女孩，还有眼前这位看店的老妇人。

大狼故作优雅地走过成堆的蔬菜前面。佝偻的后背倚靠在木椅的椅背假寐的老妇人用力地睁开眼睛。她将沉重下垂的眼皮向上撑开到最大的极限，凝视自眼前经过的山神。冷不防双手合十开始膜拜。

黄金眼眸瞥向正在专心念佛的老妇人。他漂亮地眨了眨眼，星光洒落。老妇人随即如遭雷击般坐直身体，无声地落下眼泪。稍微有些岁数的女儿从店里走了出来，惊呼出声。

「妈，你怎么了！？哪里痛吗？咦，等一下？你的背怎么挺得这么直？都二十年没见你这样了！」

她着急忙慌地跑到背脊挺得笔直的母亲身边。

山神和楠木凑若无其事地走过这条各色商店林立的街道。一只蜷缩在鱼铺门口桌子底下的橘猫唰地睁开眼睛，害怕地用尾巴卷住身体，一路目送一人一神直至他们的背影越变越小。

买完东西以后，他们便前往今天最主要的目的地——越后屋。

大狼悠哉昂首阔步在拱顶商店街正中央的脚步，似乎显得有些轻快。就在楠木凑觉得有些好笑的时候，山神不快地皱起鼻头，喉间发出一声响亮的低鸣。

「唔。」

他停下脚步，神色严肃地看向一条横贯主道的小路。楠木凑也跟着往那条狭窄巷弄仔细张望。

「……有脏东西。」

「这味道真叫人难以忍受。」

山神露出如此明显厌恶之情的理由也很容易猜到。大概是有恶灵盘踞在那里吧！山神专用的越后屋就在同个街区。楠木凑从斜背包里拿出记事本。

「很棘手吗？」

「只是条杂鱼。」

楠木凑跟在大狼身边，调转方向朝那条小路走去。

就在他们刚从阳光穿透拱顶洒落而下的明亮大街，踏入一旁蜿蜒的小路之际，突然感受到一股阴暗。四周飘荡着不论受到多少自然光的照射，都无法抹去的荒凉氛围。空气也带着一股潮湿的感觉。

老旧房屋之间有栋两层楼清水模建筑。竖立在玄关旁边的直立招牌上面写着补习班。招牌一侧已经脱落，歪向一边的样子看起来像是随时都会掉落。玄关的玻璃门已经出现裂痕，一、二楼窗户破裂之处尤其引人瞩目。浓稠的煞气从那里漏了出来，复盖住整栋建筑。大狼厌恶地浑身狼毛轻轻竖起。

楠木凑虽然看不见煞气，但在这明显已然废弃的房屋面前，还是脚步一顿，接着才又追上已经冲向玄关处的山神。

不入流恶灵的聚集之地，根本不是效果早已提升起来的护符对手。

楠木凑一踏进这栋因煞气而显得昏暗的建筑物，室内瞬间变得一阵清明。走在他身边的山神露出愉悦的表情，喉间发出嗤笑声。一阵重低音回荡在变得明亮的挑高设计玄关大厅。

走在前面领路的山神一步三阶地窜上了楼梯。那些朝着逐阶走上楼梯的楠木凑袭击而去的恶灵，还没碰到他的身体就已经灰飞烟灭。楠木凑迈着再普通不过的轻松步伐来到了二楼。躲在楼梯上半段、逃得太晚的恶灵也跟着被消灭掉了。

连通走廊的房门全都被打开了。楠木凑一边努力避开散落在走廊上的碎玻璃，走进面前的房门里。桌椅等一应摆设都已经搬空，里头整个空荡荡的。他悠哉地环顾四周一眼，令有些昏暗的室内变得明亮起来，又朝着门的方向走去。

楠木凑环顾一圈，天花板和墙壁有些脏污，但并没有看到明显的龟裂跟破损。

「这栋建筑看起来完全还堪使用。」

「如果只有建筑本身的话。」

「真是太浪费了。」

双方持续漫无目的地闲谈，在室内四处走动。最后走进的一间房间角落，还残留着不知道是谁带进来的食物残渣。有些甚至还未开封。也许是游民跑了进来也说不定。山神瞥了一眼那些东西。

「应该没在这里待得太久。」

「……是这样的吗？」

因为急着逃跑，东西才散落了一地。这里怎么会发生让人不得不逃跑的情况？单凭楠木凑的想像力是怎么也想不到那个原因会是灵障。他因为对污秽之物有着极高的抵抗力，无缘遭遇鬼怪作祟，所以也就完全无法理解。

山神催促一脸疑惑的楠木凑走出了那个房间。

「人类的身体太脆弱了。」

「是呢。」

「不过我也没那个资格说别人就是了。」

「呃……嗯。」

楠木凑的表情有些微妙。一个一睡就会睡上很久的懒散太古神明，从有些睡过头的睡眠里醒来的时候，发现已经为时过晚。因为疏于净化如同贯穿了整座山的灵道而导致恶灵泛滥，相互蚕食化为怨灵。祸不单行。实力大不如前的他已经无力回天，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怨灵赖着不走，盘踞一地。楠木凑心想，幸好自己赶在山神沦为堕神之前来到这里。

他们走下楼梯来到一楼。

走廊有些阴冷，带有一种废弃建筑物特有的悲凉感。他们照样在一楼到处逛了逛，走廊上的山神在通往最后一间房的门口停下了脚步。冷厉的目光紧盯着房间角落的那团黑色物体。

大狼走进房里。不发出半点脚步声，悄然无声而又威严十足地缓缓走近。

「所谓的恶灵是污秽堕落灵魂的归宿。这便是那些失去肉体也没有前往灵魂应该去的地方，被生前的情绪牵着鼻子走，对这个世界恋恋不舍紧咬着不放，既愚蠢又可怜的家伙的末路。」

楠木凑站在走廊上一动也不动。即使他拿在手里的记事本仍旧散发着璀璨的翡翠色光芒，即使那上面还留有足够的除祟力量。他只是沉默地凝视着眼前那尊纯白的神明，聆听他威严十足的话语。

神圣的瑞兽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这个只会发抖而没有半点抵抗的灵体。他眯起双眼，抬起萦绕着金光的前脚。

「能被我驱除是祢的荣幸。」

大狼的前脚用力挥下，在碰触到那团黑色人影的时候复盖上一圈淡淡的金光，那人影便如融化了一般消失不见。那副场面肃穆中又带了点祥和。

山神的力量是净化之力。楠木凑所拥有的是毁灭之力。让一切归于虚无的力量。

究竟是被神明净化掉灵魂里的污秽，强制送入轮回的漩涡幸运，还是被楠木凑不留半点痕迹地诛灭于世更加幸运？这个答案或许连神明也不知道。

大狼甩了甩被弄脏的前脚，调转方向。

一人一神从玄关外面抬头看了眼已经撕去一层淡黑色面纱的前补习班。大狼摇了摇尾巴。

「唔嗯。好了。」

「那我们走吧。」

心满意足的白狼与身形颀长的男人，转身朝小路前方的商店街主道走去。背后直立的招牌掉到了地面，「砰咚」一声向前倒下。

靠边去，靠边去，山神大人要经过。

自然而然地让其他人向后避退，急忙前去的目的地当然是酒酿馒头最受欢迎的越后屋。

楠木凑与山神来到了不愧为老字号，外观古色古香的纯日式建筑店铺前面。店门旁的户外遮阳布用书法字写着的「越后屋」。大狼大致看了看整家店铺，垂下了耳朵。

「嗯，一点也没变哩！还是一样破旧！」

「太过分了。」

「不管什么时候来都这么破旧，究竟怎么搞的嘛！」

「他们好像也有反复翻修，应该是时机问题吧？」

山神距离上次到访似乎已经睽违了几百年，但却说几乎没有改变。楠木凑来过好几次，对这家店也很熟悉了。连街道都飘荡着一股香甜的香气。楠木凑拨开挂帘，跟身旁鼻子一直嗅个不停的大狼一起走进店里。

不怎么大的店里一个客人也没有。

位于日式甜点长型展示柜后方的厨房里，传来一声略微沙哑的「欢迎光临」。

说话的那人背对着他们，仍旧忙着手边的工作。坐到店中央的山神静静地注视着。身穿白衣的越后屋第十二代传人打开刚出炉的蒸笼盖子，并未注意到来自身后的目光。

他的体型福态，显得前段时间的暴瘦像是假的一样。脸上虽然有着深深的皱纹，看上去却健康而容光焕发。整张脸沐浴在令人无法呼吸的蒸气里，「喔喔，蒸得挺漂亮的。」他看着刚蒸好圆润饱满的酒酿馒头，脸上的皱纹随着笑意又加深了几分。

楠木凑站到山神身边。这位先前曾经见过一次，原本身形十分消瘦的老先生，现在已经变得判若两人了。此刻老先生正晃着硕大的肚腩笑了笑。

「……太好了，您看起来精神好多了……？」

「越后屋这家伙太得意忘形了。」

这下倒变成了同样令人担心的另一种体型。

大狼目光牢牢盯着对方，大大地叹了一口气。

「这家伙因为器官严重受损，不能再吃任何一样他喜欢的油炸食品。为此意志消沉，身心都跟着虚弱起来。」

山神还顺带说了他的兴趣是吃遍拉面店，食量大到能把拉面带汤一起吃得精光，连一滴汤汁都不会剩下。

人类是一种一出生就已经写好死亡结局的生物。在首次啼哭出声的瞬间就已经订下了死亡的时间。山神无法违背这项定理延长某个人的寿命，但能让人直至临终前都拥有健康的身体。在伟大山神的保佑之下，老先生受到损伤的肠胃都彻底地康复了。看样子是敞开肚子吃了个开心吧！只是似乎有些吃过头了。

正要从蒸笼里取出馒头的老先生突然转过头来，看向楠木凑。

「要刚蒸好的吗？」

为什么自己会觉得那笑容亲切和蔼的红润面容下，似乎正计划着什么不怀好意的事情呢？楠木凑感受到对方莫名的亲近感，内心暗自纳闷的同时，视线落到斜下方。神明用沉稳有力的声音说道：

「要两盒。」

「请给我两盒。」

收到点单的第十二代传人扬起一边的嘴角，露出一抹得逞的窃笑。动作熟练地将酒酿馒头装到盒子里。蓬松饱满的光滑外皮、香甜红豆馅的香气。摇个不停的尾巴卖力地打扫着店内的地板。

「正好刚出炉，再多送你一个！」

「谢谢。」

「话说回来，小兄弟你之前也有来买过吧？你说你是从大山附近过来的？」

对方伸手指向山神神体所在的方位发问。楠木凑给出肯定回答的同时，也惊讶于对方居然记得如此清楚。

老先生熟练地在餐盒上面缠上橡皮筋。

「你进过大山了吗？」

「嗯，去过好几次了。」

老先生飞快地朝门口瞥了一眼，压低声音问道：

「那你遇到了吗？」

「……遇到谁呀？」

「住在山上的御犬呀！御犬大人。」

「我明明是狼。」

「……不，没有。您说的御犬大人是？」

他可没有说谎。狗啊，他的确没遇到狗。

「哎？」越后屋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白眉。

身体稍微前倾的第十二代传人听不见山神的吐槽。楠木凑略有所觉地特意反问。

越后屋像是在坦白以往做过的错事般，沉下声音说道：

「那座山里有个很亲切的御犬大人。那是老夫还很年轻气盛的时候……」

「是个流鼻涕的小鬼头啊！」

「老夫那时在山里迷了路。哎呀，真是太年轻鲁莽了。漫无目的地在山里到处乱跑，不知不觉间太阳都下山了，整个人又饿又累又渴的。束手无策之际，一只突然从树林里跑出来的巨大白狗朝着老夫吠叫，大吃一惊之下就飞窜着逃跑了。」

「也就只有你会往山上逃跑了。而且，我明明是狼。」

「那只狗还对老夫发出了好几声类似地鸣的低吼声。」

「我、是、狼！还不是因为你偏偏要往奇怪的方向乱窜。」

「后来老夫就被那只狗追着跑。」

「终于纠正他乱跑的路线，我总算能放下心来。」

「老夫拼了命地逃跑，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经回到山脚下了。」

「那可是不短的一段路程呢！」

「老夫这才意识到，对方是特意来送老夫下山的。唉，虽然距离我原先上山的地点很远就是了。」

「要求可真多！」

山神倨傲地用鼻子哼了一声。越后屋怀念地连连点头，露出狡黠的笑容。楠木凑不敢笑出声音，只能颤抖着身体努力憋笑，伸手接过装了酒酿馒头的袋子。老先生偷偷凑到他耳边小声说了一句：

「那一定是妖怪『送行犬』啦！」

「都已经跟你再三声明过了！我是山神！是狼！看来你这家伙的脑子还是一样装满了木屑。」

语气虽然有些错愕，但又透漏着莫名的和善。只要山神想，立刻就能让越后屋看到自己的身影、听到自己的声音。但是他却故意不那么做。即使对方听不到也毫不在意，单方面乐在其中地回应着对方。

而且说是送行犬也还挺合理的，要是送行狼（Wolf），就是不具意义的存在了。楠木凑觉得还是不要解开这个误会比较好。

完全没察觉山神存在的越后屋扬起单边唇角。

「不过就算那是妖怪，也改变不了他救了我的事实。那是非常值得感谢的事情。所以我才会怀着感激尊称他为御犬大人。他送我下山的地方正好有尊地藏菩萨，所以我经常往那里供奉馒头作为答谢唷！」

「咯咯咯！」越后屋露出不输恶霸地方官的意味深长笑容，拍了拍自己的大肚腩，引得肚皮一阵抖动。

说起这个时候的山神，他正用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楠木凑手里提着的袋子。楠木凑被大狼大人一瞬也不瞬往上瞪视的目光催促着。「我也很想见见御犬大人。」他佯装不知情地回了一句，结了帐。他对老先生说了句「下次再来买。」就在对方心情大好的目送下走向门口。

门口正好有个体格健硕的少年快步跑着冲进店里。

「对不起，爷爷。我来晚了！」

「没关系啦，社团活动更重要——」

一人一神从掀动的挂帘下走了出去，渐渐地将越后屋第十二代传人与身为第十三代继承人的孙子之间的对话，抛到脑后。

○

山上的林木逐渐由红转黄，彻底换上了秋天的装束。另一方面，楠木邸的庭院仍旧是一成不变的春季风情。无视季节感的和煦春风拂动樟树的翠绿叶片。

身兼二职疲惫困倦的风铃终于自屋檐下方解了下来。画在玻璃上的几条红色金鱼看上去有些疲累脱力。有了这种感觉的楠木凑，仔细地把风铃擦干净以后收回盒子里面。如今已经安然沉睡在衣帽间深处。明年还得再让它出来好好表现。先让它暂时休息一下吧。

取代风铃声响出现在静谧庭院里的声音，是坚硬物体摩擦时发出的规律「沙、沙」声。那是楠木凑坐在檐廊矮桌旁边努力磨墨发出来的声音。莫名令人升起浓浓的睡意。

大狼趴在前几天刚做好的客制化巨大坐垫上面，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这东西还挺花时间啊！」

「是啊，不过效果好像还挺好的。」

毕竟这里头用到的不是普通的自来水，而是神水。

楠木凑为了让护符的效果加倍，反复进行了各种尝试。

测试过各式各样的笔以后，他发现最容易注入力量的是卡式毛笔。就在他决定都要用卡式毛笔来书写的时候，播磨递给他一套高级书法用具。普通人一看就知道的高质感毛笔就有十支之多。还有一个沉重到会造成他极大压力的砚台。还有不少对初学者来说过于奢侈的物品。

虽然觉得这些东西给他用有些糟蹋，但放着不用才更浪费。

他在网路上查询过用法，虽然操作起来没什么把握，但写过几遍很快就掌握到了诀窍。是个还算有些天赋的男人。

「我闻到墨香味了。」

楠木凑拿起小巧的砚滴陶器，往磨得有些浓稠的墨汁里面补上一些神水，又接着磨墨。

「感觉心都静下来了。也许可以试着挑战抄写经书。」

「或许是个好主意。再搭配和纸应该会更好。」

山神的视线落向放在矮桌边缘的一大叠和纸。包含大开本到名片大小各式尺寸的中厚和纸，当然也是播磨赠送的物品。

前几天播磨来访，从手提包里拿出和纸的瞬间，山神用鼻子哼了一声。那是用山神那座山上的构树制作而成的纸张。立刻就知道那是自己山上的东西，是不是也太敏感了点？楠木凑有些胆颤心惊地如此想着。播磨似乎相当紧张，但山神并未发怒，播磨也只是给完东西就匆匆离开了。依然是个不会久留的男人。

话说回来，如果对方希望能拿到效果更好的东西，那么自己也得更加把劲才行。

差不多可以了吧！楠木凑把已经开好的毛笔浸入黑色的墨汁里面。用笔尖在耀眼的白色和纸上面写下一笔。

「喔，没有晕开。跟便宜的卡式毛笔就是不一样。」

浓黑的墨色在白纸上面非常醒目。跟至今为止的硬笔字截然不同。楠木凑还不太习惯使用毛笔这样的软笔写字。不过随着他能在流畅书写文字之际，轻易地注入驱除邪祟力量，整个人的表情也跟着放松下来。

他改变力量的灌注方式，写下了几个字。双手分别拿起最开始跟最后写的文字，朝着山神问道：

「怎么样？」

「唔嗯。右边的字写得更好。上头的力量直到最后都很平均。」

「这样啊。谢啦！」

山神虽然不会亲切细心地给出建议，但会帮忙鉴别楠木凑自己确认不了的成品状态。即使他灌注驱邪除祟力量的手法越来越精湛，但还是无法自行确认写出来的文字作为护符的最终效果。

楠木凑看见鬼物的天赋为零。山神告诉他即使努力锻炼也不会有太大的改变，所以他已经放弃挣扎了。楠木凑的目标也不是成为阴阳师，只要能提升自身除祟力量的精准度就可以了。

虽然俗谚说「弘法大师不挑笔」，但一支好的笔写出来的感觉还是不一样。他打算接着尝试不同的笔而拿起了一支白色兽毛笔。也是一支若是被小貂们知道用的是鼬鼠毛，肯定会神色无比复杂的兽毛笔。

注：形容擅长书法的人不必挑选好纸和好笔便能写出好字。意即「善书者不择笔」。

「……太好了。这笔也太好写了。」

大狼愉快地瞥了眼一脸大为满意的楠木凑。几个小家伙今天没来，可以眼不见为净，或许是件好事也说不定。

「那几个孩子还好吗？」

「好得不能再好了。」

眷族现在正如火如荼地展开修行。上次遇见那团污秽时的无能为力、只能在旁瑟瑟发抖的经历，似乎令他们相当不甘心。于是他们就开始自动自发地致力于提升对污秽的抵抗力。虽然他们不愿告知修行的细节，但每次过来找楠木凑玩的时候，都能清楚感觉他们散发出更加可靠的气息，察觉到他们的成长。

山神和他们之间存在一种联系。山神虽然每天都待在楠木邸悠哉度日，但也逐渐开始会突然大声叫出「喂，太慢了！」「这不是稍微进步了一点吗！」「但还是太天真了！」这类斥责与激励的话语。时常自言自语虽不是现在才开始的行为，只是最近才变得更加频繁。

漂亮的圆锥状笔尖流畅而轻快地勾勒出带有特殊力量的文字。

「祢看这个！」

楠木凑说着拿起明信片大小的和纸，上头分别写着「山神」与「龟」。

山神看着闪烁着翡翠色光芒的护符，重重地点了点头。

「嗯。不错、不错。」

「比刚才写得还好吗？」

「哦，比刚才那个还能坚持更长一段时间吧！不过我要告诉你一件事，那家伙的名字是灵龟喔！」

「咦，这样啊。我都不知道他有这么好听的名字。」

「人家可是力量十分灵验的一方神只喔！」

「这我知道。」

楠木凑也渐有所感。他后来才发现之前接连不断的好运全都是灵龟的功劳。

自那之后他在与酒相关的事情上一直都很走运，想不注意都难。不论他什么时候去酒类专卖店，都能免费拿到日本酒，还能买到一般很难拿到手的珍贵酒款。这样的事情都成了常态。这种因灵龟对美酒的私欲而产生的深不可测吸引力，就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是挺可怕的。

山神横躺着的庞大身躯站了起来，坐到矮桌角落。

「哎，把写了我名字的那张纸拿过来。」

楠木凑连同垫布一起将纸张挪动到山神面前。听见山神又说「还有砚台。」于是也把砚台拿到他面前。

山神毫不迟疑地用前脚掌沾墨汁，在和纸的左下方盖上脚印。前脚的肉垫上留下鲜明的墨迹。「哼哼。」山神一脸得意。在纸上盖掌印就算了，不过白毛沾到墨汁应该很难弄干净吧？楠木凑看向那被墨汁弄脏的脚掌，只见墨汁瞬间消失无踪。

「……毕竟是神明嘛！嗯，不过这么做有什么含意吗？」

大狼回给他一个背影，转身躺回坐垫的同时回答道：「用来祈求旅途平安的喔！」他将下巴靠在棉花塞得满满的坐垫上面，笑着眯起双眼。

「免得在哪个地方迷失了方向。」

听不出山神弦外之音的楠木凑说了声「谢谢」，双手合十朝着那张和纸拜了拜。低低的嗤笑声中，灵龟爬上了檐廊。注意到动静的楠木凑转头望了过去。

「龟大人。啊，还是应该叫灵龟大人比较好？」

灵龟左右晃了晃脑袋，看样子意思应该是照旧即可，于是接着又问他有什么事。

「跟我刚才一样。」

山神出声催促。楠木凑将写了龟的和纸与砚台放到地板，灵龟也盖上了自己的掌印。啪一声用力按压，留下一个清晰的乌龟掌印，和纸还稍微扭曲了一下。什么都没感觉到的楠木凑，只看见灵龟卯足了十分的力气。

「酒运会变好吗？」

「是财运啦！」

「哇噢！厉害了！」

待在笑得神秘的神明身边的楠木凑，只是单纯地感到开心。提笔在神圣的掌印旁边分别又补上了「防止迷路。出门旅行记得带上我」、「财运狂涨涨涨↑↑」。带了点明显的玩笑意味。

○

几天后。播磨看到递来的东西，吓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惊得连魂都快飞走了。

「播磨先生……哈啰？哈——啰？播——磨先生？」

播磨睁着眼睛僵在原地。楠木凑连声呼唤眼前这个没有伸手接下整叠护符的男人姓氏。过了好一会儿，播磨才猛然回过神来，用抖个不停的双手恭敬地把东西接了过来。只是他整个人被手里的东西吓得瑟瑟发抖，神情也显得很不自在。

看到对方这非比寻常的反应，楠木凑才终于深切感受到那些书写好的护符究竟有多厉害。然而他也只是惊叹于山神大人与龟大人的力量之强大，并没有把自己的力量也考虑进去。

而那位伟大的山神大人，此刻正卖力摇着尾巴，整张脸固定在桌上包装完整的甜点上方。

他浑身散发出「我绝不离开。坚决不会离开这里！」的强烈意志，神圣气息流泻而出。

「……你跟他说，那些东西他爱怎么用就怎么用。」

毕竟不早点让人回去，就不能早点吃到甜点了。

「呃——这些护符播磨先生想怎么用就怎么用。看是要自己用、拿去卖，或是摆在家里做装饰都可以。」

「……谢谢，我会这么做。」

似是几番努力才挤出这句话的阴阳师，姿势端正好看地深深鞠了一躬。

——叮铃。

战壕大衣内侧传来熟悉的风铃声。播磨推了推眼镜，从上衣口袋里面拿出手机，只是看了眼手机萤幕。

楠木凑有些奇怪地问道：

「应该已经过了风铃的季节了吧？」

「这个嘛，话是这样说，不过我很喜欢这个铃音。」

「这样啊。」

播磨瞬间卸下了以往的严肃表情，露出一抹深不可测的笑容。楠木凑坦然地接受了这番解释，身旁的山神高兴地用鼻子轻轻哼了哼。

○

楠木凑走在横跨池塘中央的石造拱桥上，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的目光落在神水之下，察觉到一件很不可思议的事情。拱桥右侧反射阳光的水面那边漂荡着许多水草，另一边的左侧却连一株水草也没有长出来。

奋力游过拱桥下方的灵龟嘴里叼着随波逐流的水草。游动的速度比平时还要快上许多，看上去似乎有些着急。

「……是在搬家？还是在变换环境布局？」

相较于只剩白色砾石而显得有些荒凉的左侧，右侧则显得热闹许多。里头不仅不留半点空隙地长出了种类繁多的茂密水草，深处还有一扇十分醒目，以鲜艳的红色与白色为基调，镶嵌了闪闪发光七色宝珠的小巧龙宫式楼门。那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或许那扇门的另一边还连通了哪里的宫殿也说不定。

也许穿过那道门，还会有鲷鱼或比目鱼的专业舞者前来相迎。

虽然他感到万分好奇，但还是没出声询问。

好奇心也会杀死一只猫。他不想因为没必要的好奇心而招来无妄之灾。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情不知道才会活得更幸福。说池塘是灵龟的领地一点也不为过，既然他想把环境弄得更舒适，那就随他去吧！

「……应该是在转换心情吧！难免都会有这种时候的嘛！嗯。」

他带着没有得到解答的疑惑，回到了屋子里。

第一卷 第8章 新的征兆

开始吹起凛冽秋风的这几天。

有别于外界已经进入渴望来碗热汤时节，楠木邸的庭院依旧不论何时都能体验到冷饮的美味。随着时间来到悠闲的午后一点，楠木凑也迎来了来自山神家的产地直送。

送东西过来的是许久未见的眷族。年长的世里与拓莉卡直起还缠着外头寒气的后脚站直身体，端正地行了一礼。

「感谢你平日对我们家山神的关照。」

「抱歉总是仗势行事。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还请收下。」

他们的面前是堆满了山林物产的竹筐。山葡萄、四照花果实、栗子、柿子。无论哪一种都是色泽鲜艳又大颗饱满的当季水果，看上去都非常美味。楠木凑说了声「谢谢」，全数收了下来。从那冰冷的竹筐表面也能感受到秋天的到来。楠木凑坐到檐廊上面，发出一声苦笑。

「祢们大可不必那么拘谨。」

「就是说啊！」

站在楠木凑身边的乌梓祭摘下竹筐里的山葡萄，送入嘴里，一口接着一口吃个不停。照旧又被两个年长手足瞪着的老么，一副完全不当一回事的模样。

「阿凑你也吃嘛！很好吃耶！」说着又津津有味地张大嘴巴吃了起来。

至少也应该要先洗一下吧！楠木凑走进室内，将清洗好的山葡萄和四照花果实盛放到大碗里面，还顺便拿上一袋西式甜点回到庭院，就受到了三小只的热烈欢呼声。连行事比较老成的年长二人组也焦急难耐地晃动着身体，那可爱的模样令楠木凑不由得表情更显和缓。乌梓祭就更不用说了。

不过以往他会大声怪叫着跳来跳去引起不小骚动，现在只是急得在原地用力跺着脚，看来似乎已经成长了不少。

「来，请慢用。」

「谢谢——！」

三小只兴高采烈地接过玛德莲蛋糕。一定会乖乖等对方把东西分给自己的良好礼仪依旧没有改变。他们虽然感情要好，但一涉及食物就另当别论了。为了避免他们彼此大打出手，楠木凑总会分给他们相同的东西。

并排坐在檐廊边缘的三只毛茸茸，啃食着手里的点心。

「听说祢们正在修行？」

「对呀。」

「感觉祢们比以前更可靠了呢！」

「有吗？如果是真的，就太令人高兴了！」

世里和拓莉卡失去冷静地摇晃着尾巴。

「嗯，气质都变得跟以前不一样了。」

「变得跟山神一样了吗！？」

乌梓祭探出上半身，雀跃地追问。他身后的世里和拓莉卡也全神贯注地看着楠木凑。显然这就是他们的最终目标。虽然以前就有些相似，不过感觉他们的确开始有了山神那不动如山的沉稳感。

楠木凑侧目看向他们身后那位，在檐廊中央的坐垫上蜷缩着身体闭目休息的大狼。就算周围如此吵闹也不为所动。岿然不动如山的白色小山正有规律地上下起伏着。如往常一样稳健地沉睡着。神经未免也太大条了。

「嗯。越来越像了。」

「太好了～！那再多给我一个当作是奖励吧！」

丝毫不懂得客气这一点也很像啊！楠木凑这么想着，撕开了奶油夹心饼干的包装袋，递给了那小小的前爪。每次拿到初次见识到的甜点，他们总是会仔仔细细地端详过一遍、毫无遗漏地嗅闻一遍，相互对望一眼再同时咬下第一口。像是抱着一起赴死的决心似的模样非常有趣。

咬下去的瞬间，一双圆滚滚的大眼睛里闪烁着灿烂星星。遇到喜欢的点心就会一句话也不说地连连张口吃下。年长那两只和山神一样，会一口一口慢慢地咀嚼。乌梓祭则是会整个塞到嘴里，鼓着腮帮子用前爪捂着嘴巴。

他们特别喜欢充满奶油香气的甜点。今天这款在酥脆的沙布列饼干里夹入厚厚奶油霜的甜点，是楠木凑在当地资讯杂志看到的，当时一看到就觉得他们应该会很喜欢。不过他们对人造奶油、起酥油的甜点并不赏脸。他们的绝对味蕾半点也不输山神。

当然这还得感谢播磨。得知小貂们正在努力修行，楠木凑就将看到的那家人气商店和品名也写到和纸上面，如往常那样混入其他纸张当中，没想到一次就被抽中了。一想到播磨带着奶油夹心饼干上门拜访的时候，山神那失望至极的模样，楠木凑就觉得无比内疚。害得播磨也无比紧张焦虑，真是对不起他。

他平静地看着兴高采烈地说着「好像还能更加努力」的三只小貂好一会儿。

徐徐微风吹来，庭院里的树木沙沙作响。一阵枝叶摇曳的声音传来，楠木凑朝庭院望去。视线前方，一棵有些弱不禁风的小樟树，正迎风舒展稀稀疏疏的叶片。

世里吃完饼干以后，注意到楠木凑脸上的担忧之色。

「阿凑？怎么了吗？」

「……樟树好像停止生长了。」

楠木凑说着走下檐廊，顺着小径朝樟树走去。三小只也齐齐跳到地面，跟在他的屁股后面。不同于那些叶片已由绿转红，将身后大山点缀得无比缤纷的林木，这棵仍旧长着翠绿叶片的小树苗，自从一口气长到这么大以后，就一直维持与他视线齐平的高度。当大家围在小树身边，那小小的树冠似是不安地轻轻抖动。

「说有精神倒也挺有精神的。也时常会像是在和风嬉戏一般随风摇曳，刚才不是也动了吗？但自从它突然长到这么高以后，就完全没再长高了。就算我每天给它浇神水，也没长高一公分，连叶子也没变多。」

「可是它看起来没什么大问题呀！嗯——会是什么原因呢？毕竟这棵树的生长定律跟一般的樟树不一样哩！」

「原来是这样啊。」

「因为这是一棵神木呀！」

「……神木。原来如此。一般的树也不会那样舒展枝叶。」

经拓莉卡这么一说，楠木凑也想起来了。在楠木邸的庭院待得越久，他的常识似乎也在不知不觉间出现了偏差。乌梓祭站在有些失神的楠木凑脚边，抬头看着樟树。

「这么细的树，根本还不能爬呀！」

擅长爬树的三小只轻轻摸了摸树干。细细的树干弱不禁风到小型动物也能轻轻松松单手抓住。

离开池塘的乌龟爬到担心地围在一起的众人脚边。几乎就在同一时间，楠木凑发现了专注地仰视自己的灵龟，眷族们则是将锐利的目光投向了后门。

就在楠木凑从几小只的反应里发现后门有什么东西的下一秒，世里便开口告知：「好像有客人上门了。」大家一个跟着一个走在飞快爬行的灵龟后面，朝后门走去。楠木凑走到一半回头看了一眼，看到山神正仰面躺在坐垫上面熟睡。他从山神那舒适自在的姿态得知，这位客人应该是没什么问题，肩膀也为之一松。

早早来到后门的灵龟回头望向一行人，等着大家赶到。速度是不同于平时悠哉步调的飞快。上门的是他等着的人吗？楠木凑加快脚步凑上前去，往外一看。只见木格栅大门的另一边，一个细长的物体直挺挺地立在地面之上。

是一条龙。

细长的身体、两根长角、蝙蝠翅膀、背后的翅膀收拢起来，用三趾的后脚站姿挺拔地伫立在那里。目光刚和倒抽一口气的楠木凑对上，当即低头行了一礼。楠木凑反射性地回了一礼的同时，暗自想着这似乎是位非常有礼貌的客人。

楠木凑打开后门邀请对方进来。对方慢悠悠地搧动翅膀，在空中滑行着与他擦肩而过。他的体型比围在楠木凑脚边的小貂还要稍微瘦小一些。让人忍不住一直盯着他瞧。会这样目不转睛地盯着看也是人之常情，毕竟原以为是虚构生物的存在就这样活生生地出现在眼前。

当对方和灵龟并肩站到一起，楠木凑轻易就看出他们是同一种存在。龙的身上带着一股深蓝色的珍珠光泽。在秋季晴空的日光照射下，更添几分美丽的光辉。

那条小龙和灵龟面对面交谈之余瞥了一眼樟树，接着又将目光落到了檐廊上。只见仍旧横躺在那里的大狼，抬起一只前脚在半空中轻轻挥了挥。

随便祢。

应该是这个意思吧！相处得越来越久的楠木凑也能读懂其中的含意了。

小龙最后又看向了楠木凑。大概是在征求他的许可吧。

「虽然还有些搞不清楚状况，但既然山神都同意了，那就，请吧？」

小龙点头示意明白了，翩然飞向空中来到樟树旁边。围着樟树绕了一圈，眼睛微微发光，浑身散发出蓝银色的光芒。过了好半晌，飘浮在秋季晴朗高空的无数高积云中的一朵白云无声地掉了下来。足以复盖整棵樟树的高积云，在树顶上空的一公尺处停了下来。待在后门附近观望的楠木凑和三只小貂都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小龙身体散发的光芒越来越强，云朵里飘下了细密的雨丝。一条发光的小龙飞在云朵四周来回打转。雨势也随之变大又变小。正当楠木凑想着这是在调整雨势大小的时候，蓬松的云朵骤然上升。而后樟树剧烈地颤抖起来。

「唰啦！」的一声，樟树一口气往上长高了近一倍。

「呜哇！！」

楠木凑与三只小貂的惊呼声重叠在一起。

樟树毫不在意来自外围关注的骚动，在枝叶摩擦与房屋晃动的声响中，不断向上窜升。追逐着缓慢上升的高积云，欣欣向荣地不断越长越高。转眼间树干变得粗壮、枝叶变得茂密。整棵树朝着横向与纵向变得巨大化。灵龟在吓得直打颤的楠木凑身边伸长了脖子，嘴巴一张一合。樟树在窜升到接近屋顶一倍高的时候，骤然停止生长。只有那朵高积云还继续攀升，回归到空中的白云中。

只有一棵生长良好到堪称大树的樟树留在原地。

似是在表达喜悦之情似地，一抖一抖地抖动茂密的球状树冠。

小龙飞回了被惊得傻愣愣地张大了嘴巴的楠木凑几人身边，脸上满满都是完成任务以后的成就感。

他站到灵龟身边，满眼期待地看向楠木凑。

「……他好像，想住到池塘里。」

「……啊，喔。如果龟大人同意的话……就请住下吧。」

不论是帮忙翻译的世里还是给予回应的楠木凑，说话的时候都还处在惊魂未定的状态。心生敬畏地对着龙须在风中缓慢飘荡的龙，再次弯腰行了一礼。

小龙的名字是应龙。这个新加入的同居神应龙，喜欢喝红酒。

他的酒品有些差，喝醉以后好像就会到处乱飞，在傍晚的凉风中心情愉快地飘浮在楠木凑身边。抱着红酒杯轻飘飘地浮在半空中，没有碰撞到哪里也没有撞向任何人。技术高超啊！楠木凑佩服地望着他。

近来因为被灵龟强行提升了酒运，楠木凑不仅会莫名得到日本酒，最近甚至还开始收到红酒。数量多到足以装满已故原屋主遗留下来的酒窖。他原本还担心该怎么处理这些没人喝的红酒，结果就这样消去了一大半。大概是灵龟为应龙准备的欢迎礼物吧！

如此一来，灵龟在池塘里搬家的谜团也有了答案。只剩白色砾石的那边貌似就是应龙要住的地方，似乎是基于让他依喜好布置住处的考量才清空出来的。

刚才山神告知楠木凑，应龙也被怨灵侵蚀了很长一段时间。是播磨手背上的家徽消灭了那只怨灵，所以他对楠木凑充满了感谢。虽然楠木凑觉得实际诛灭怨灵的人应该是播磨才对。

不管怎么说，灵龟跟应龙感情很好，曾经有些寂寥的池塘也变得热闹起来，真是令人无比高兴的一件事。

山神今天同样坚定不移地倒向日式甜点。大口吃着晚餐的餐后甜点御手洗团子，上面当然还加了厚厚一层红豆沙。

楠木凑坐在檐廊上面，双腿伸出檐廊外，用盖在头上的毛巾擦着头发。

「泡澡泡得太久了。好热！」

「真难得啊！你不是总是用那淋什么浴的洗战斗澡的吗？」

山神看着热到满脸通红的楠木凑说道。山神会把一些现代词汇说得含糊不清的这一点，跟楠木凑过世的祖父很像，总是会令他感到十分怀念。

「不知不觉就这样了。我们老家几乎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可以自由泡温泉，而且平时只有我一个人自己泡澡也很麻烦。」

「……你很想念温泉吗？」

「这个嘛，多少有一点吧！离开老家我才知道缓解疲劳的方法很不一样。我们家的硫磺泉就有缓解疲劳的效果。」

楠木凑说着爽朗一笑。咬着御手洗团子的大狼、狂饮大酒盏中日本酒的乌龟、直接就着酒瓶畅饮红酒的小龙。三位神明在楠木凑没注意到的时候，默默相互交换了个眼神。

○

怎么搞的？

楠木凑打开窗帘一看，庭院一角出现了一座露天温泉浴池。

温泉浴池被大大小小的石头围了起来，蓄满温泉水的圆形水面上冒着氤氲热气。一座非常开放式的完美露天浴池，就那样座落在庭院里，没有一丝一毫的违和感。

楠木凑手里仍旧拉着半开的窗帘，一直傻傻地站在那里。他盯着眼前发生翻天覆地变化的庭院好半晌。

「……哎不是，啊这，虽然很惊讶……不过这是温泉吧……真的假的啊？」

他能透过升腾而起的蒸气看到下巴靠在岩石上面、整个身躯浸泡在温泉里的白色庞大身躯。即使隔得有些远，也能清楚看见闭着眼睛的大狼脸上露出了「哈啊～天堂啊，天堂！」的满意之色。

楠木凑打开窗户走下檐廊。穿上凉鞋静静走上石板小径，尽量不打破这独属于清晨的宁静氛围。周围草坪的位置发生了改变，池塘也稍微缩小了一些。不过那池塘本来就很大，里头也只有龙跟乌龟两种生物，所以也并未感到狭窄。

半路上朝池塘望去。散发着耀眼珍珠光泽的乌龟和小龙似乎还在水底熟睡。昨晚也是喝到很晚，大概接近中午才会睡醒吧！

应龙的居处不同于另一侧的绿意盎然，所见之处尽是岩石。他似乎很喜欢钻进大岩石堆砌出来的缝隙，睡在合身的狭小空间里面。这两位神明以石造拱桥为界分居两侧。即使感情再怎么要好，该有的界线还是画得很清楚的。

他仰头看了看池塘边，那棵枝叶翠绿茂密的神木樟树。现在已经长成了参天大树，那粗壮的树干即使双手环抱也碰不到指尖。只有头顶上方的枝叶十分克制地微微摆动着。远远超出视线高度的高处枝叶之间看得到几个白色毛团。刚结束修行的三只眷族窝在各自喜欢的地方睡觉，大概是怕吵到他们睡觉吧！楠木凑轻轻摸了摸体贴的樟树，回应他道早安的问候。

随着他逐步接近温泉，淡淡的硫磺味也扑鼻而来。令人怀念的味道使得他自然而然地扬起嘴角。居然已经有好一段时间，足足好几个月都没闻到这股味道了。他走到大狼闭着眼睛、下巴倚靠着的岩石边缘，蹲下身体，伸手探入温泉水里，那缓缓渗入骨髓的热度非常舒适宜人。他用双手掬起泉水，略有稠度的温泉水表面飘浮着汤花。

注：天然温泉中的阴离子与氧气反应后产生的晶体，会沉淀或附着于池水之中，或如雪花般飘浮于水面。

「……是、是货真价实的温泉……」

楠木凑忍不住低声感叹。漂浮在温泉水里的大狼稍微睁开一只眼睛。那副自鸣得意的尊容跟上次如出一辙。

「简直难以置信……」

从楠木凑那惊愕的声音里听出了敬畏与惊惧之情的山神，十分满意地从鼻子里哼哼了几声。

「怎么样？要不要大早上来泡个澡啊？」

「太感谢了，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大狼的体型比楠木凑还要大上一圈。即使容纳了这么庞大的身躯也依旧显得相当宽敞的温泉，多加楠木凑一个也不显拥挤。整座宅子被高耸的围墙所包围，想进去泡个温泉无须对谁客气，也不需要有任何顾虑。他飞快准备好毛巾和换洗的衣服就立刻跳进温泉池里。

尽情享受久违的温泉直至头昏脑胀才罢休的楠木凑，整个人直挺挺地趴在檐廊上面，脸颊紧紧贴着冰凉的地板。

「呜哇～好幸福啊～」

「这样啊、这样啊。」

山神没有泡到头昏脑胀，很快就离开浴池享用泡完温泉的地瓜羊羹。看上去远比泡温泉还要幸福得多。

楠木凑贴在地板上面来回翻够身以后，终于坐直了身体。

「有温泉的独栋宅院实在是太奢侈啦！不过听说原本的屋主是个社长，可能也……还好？」

楠木凑的脑袋依旧有些晕呼呼的，声音也有些含糊不清。对面的大狼用前脚夹起前几天再三认真挑选出来的抹茶碗，凑到面前。他喜欢温热的茶水更甚于热茶，已经放凉到合宜温度的焙茶正适合泡完温泉后饮用。他大口喝到满意为止才抬起头来。

「原来泡热水澡是很奢侈的一件事啊！」

「对人类来说是的。」

「这在我们眼里跟水没两样喔！」

「哦？」

知道泡温泉对神明来说算不上奢侈以后，楠木凑也喝了一口水。山神张嘴咬下最后一块地瓜羊羹，尽可能地花上更多时间细细咀嚼的同时，目光锐利地瞥了眼后门。约莫三秒钟过后，一阵枝叶摩擦的沙沙声响起。世里与拓莉卡窜下树干，乌梓祭砰咚一声摔到了地上。

突然响起的喧闹声打破宁静的空气，吓了一跳的楠木凑朝樟树那边看了过去。

「咦？怎么了？为什……」

「哼，速度太慢了。」

世里与拓莉卡在山神的沉声斥责下，加快跑向后门的速度。乌梓祭也从地上跳起身来，窜出去加入他们的行列。

山神平复了有一瞬间失控的情绪，摇着尾巴向正要站起身来的楠木凑说道：

「貌似又有客人上门啰！」

「找我的？」

头上打着问号，正要朝后门走去的楠木凑遭到了阻拦。刚从池塘出来，还有些睡眼惺忪的灵龟和应龙挡在他的面前。两位神明虽然不会宿醉，此刻却有些头重脚轻，看上去稍微有些靠不住。楠木凑停下了脚步。

「……莫非来的是龟大人和龙大人的熟人？」

两位神明点了点头。楠木凑试探性地问了一句，果然不出所料。

楠木凑在他们摇摇晃晃、慢慢吞吞的带领下跟了上去。小貂们站在后门一侧的门柱旁朝门外张望的同时，无数次向楠木凑投来目光。好像想要说些什么。他虽然心有疑问，但还是优先确认来客。同样的事情遇到第二回，也就驾轻就熟了。他怀着雀跃地心情望向门外，不知这次找上门的会是哪位神明？

他躲在门柱后面，一只眼睛透过木格栅大门的间隙往外偷瞧。那是一个身上散发着奶油色珍珠光泽的生物，唯一看得到的一条腿上复盖着鳞片。极具特征的龙首垂下长长的胡须。

「是、是那个时候的！」

是他前几天在山上救过的速度爆快拟鹿生物，麒麟。

对方似乎被这音量有些大的声音吓到，唰一声慌忙躲到角落里。隐约可以看到他用颤抖着的后脚夹住整条尾巴。不知为何显得非常害怕。要是再胡乱出声，可能又会落荒而逃。

楠木凑不知所措地转过头去，朝灵龟和应龙递了个眼神。

真会给人添麻烦。两位神明散发着这股气息经过楠木凑身边，隔着木格栅大门与麒麟面对面。应该是在说服对方吧！眷族们虽然听得见内容，但还是安静地默默站在楠木凑脚边。

过了好半晌，站在门前的灵龟回头望来，世里抬头看向楠木凑。

「他问你，可以进门吗？」

「请进。」

门都没打开，对方就嗖地一声飞窜而入。尽管他们不论到哪都能随意进出，却还是特意征求许可，大概是因为这里有山神在吧！风神跟雷神倒是有些不好说。只要稍微与他们有过接触，不管你愿不愿意，他们都会让你清楚明白两位自由奔放的天性。

虽然麒麟姑且是进来了，但却并未从木格栅大门正后方的位置移动半分。完全就是吓坏了的状态。

麒麟显得相当瑟缩害怕。不知是在害怕楠木凑，还是害怕人类本身。看到对方害怕成这样，即使想不出自己哪里做得不对，也还是感到有些愧疚。

是不是应该保持一些距离比较好？楠木凑这样想着，往后退了三大步。说话还要透过眷族，应该是没有问题。三只似乎也明白他的意思，跟着齐齐向后一退。楠木凑小声地说了一句「麻烦祢了」，世里十分可靠地点了点头。

楠木凑一拉开距离，麒麟就停止了颤抖。表情紧绷地稳稳站到地面上。尽管还是一样用后腿夹着尾巴。那副振奋起来的模样看上去更显坚强。

「非常感谢你前几天的出手相助。」

听到世里转告的感谢语，楠木凑嘿嘿笑着抬起一只手来微微摆了摆。尽可能地减小动作幅度，避免又刺激到对方。连带做出了最好也不要出声的判断。

「多亏有你，在下才能找回自我重获自由。真的非常感谢。感激不尽。你的这份恩情在下一辈子都会铭记于心。但在下却做出了连声谢谢也没说，就落荒而逃的无礼举动，真的真的非常抱歉——」

接着便是一番冗长的道歉与感谢之语。也许这是位胆小但非常健谈的神明。或许是因为对方看上去人畜无害，楠木凑露出了一抹只有他一人这么觉得的微笑，时不时给出些许回应地默默聆听着。

五分钟过去。

灵龟和应龙把世里滔滔不绝没有片刻停歇的说话声当成了摇篮曲，两相倚靠着打起了瞌睡。站在他们身边，站姿挺拔的麒麟似是出于感动，眼眶有些湿润。仍旧持续双手环胸，露出营业用笑容的楠木凑嘴角开始有些抽搐。只有世里依旧语气淡淡地认真翻译着。

「——当时你的力量诛灭掉邪祟的时候，在下全身轻松得像是要飞起来。呃，虽然实际上也真的是飞了起来。年纪都一大把还情绪这么激动，哎呀啊，真是太惭愧了。不过在下觉得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在下当时受到的冲击，实在是、实在是太难用语言来形容了——」

接着又是依旧没完没了的感谢之词，与滔滔不绝的自说自话。听得有些无聊的乌梓祭倚靠到了不知不觉弯下脊背的楠木凑脚上。身边的拓莉卡戳了一下他的后背。

又过了十五分钟。

「——话虽如此，这里还真是个完美的居所啊！看起来就很舒适，真叫人万分羡慕。在下目前正在世界各地四处漂泊流浪，是个无根浮萍。瞧瞧这久违的日本，一切早就人事已非了，在下就像那浦岛太郎——」

没完没了啊！

友善的笑容从楠木凑的脸上消失。

接着又过了五分钟，那滔滔不绝说个没完的长篇大论终于在一句「——所以在下想要送上一份薄礼」中迎来了苦等已久的尾声。

噢！终于！在场所有人齐齐端正了姿势，屏气凝神。

而后世里用那有些惊恐的稚嫩声音抛下了一枚炸弹。

「在下会让你成为掌控半个世界的统治者。」

「这份好意我心领了。」

楠木凑一脸郑重地以脊髓反射的飞快速度做出回答。一副强硬拒绝的架式。

这个回答令对方浑身猛地颤抖起来，但楠木凑自己也是心脏怦怦狂跳，瞬间就出了一身冷汗。这无论如何也收不下来的可怕谢礼令他止不住地发抖。正因为他亲眼见识过灵龟和应龙的强大力量，所以才会毫不怀疑麒麟本身的实力。

楠木凑很清楚自己不是能堪那般重责大任之人。那对他来说太过沉重了。没有那样的想法，自然也就没有那个动力。因为自己的一项项决定，导致世界走向对每个人来说都只充斥着不幸的未来。那沉重的压力令他觉得喉咙有些干渴。

「祢有这份心意真的就够了。我现在这样很幸福了。我只想做个普通人，好好当个平凡无奇的平民就好。我只是一个能力刚好跟绝大多数籍籍无名的村民差不多的平凡人。我打从心底拜托祢了，千万别这样。」

当楠木凑注意到的时候，自己正身体微微前倾，拼命地想要说服麒麟。麒麟则是瑟瑟发抖的同时疑惑地歪着脑袋。楠木凑出言拒绝似乎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为什么啊？人类不是一种残忍而肤浅、不满足于争夺土地与资源、残害其他种族，甚至还喜欢自相残杀的生物吗？你只要手握权力善加运用，就能尽情地堆起同类的尸山了呀！」

这番话透过世里不带一丝感情的稚嫩童声说出，更加直击人心。无法否认。不论是人类一路走来的过去、现在，甚至是今后的将来。人类无论何时总是一再重蹈这些复辙。

但是楠木凑又不能高声反驳不是每个人都是这样，也不好更加靠近麒麟。他变得越来越加焦急。

就在这只有楠木凑陷入危机的状况之下，两道憋笑声从上空传了出来。

「说声谢谢就够啦！每个人都有适合或不适合自己的东西。这孩子对权力没什么欲望。」

「就算把半个世界都给他，人家也不一定就会幸福喔！」

来人半开玩笑地出声解围。楠木凑听到这熟悉的声音浑身一松，抬头朝上望去。雷神跟风神正飘浮在樟树上方的半空中。

然而令人感到诧异的是他们的身体不再是幼童体态，而是稍微长大了一点的小少年姿态。

麒麟似乎是接受了雷神与风神的说法。再次长篇大论地说起了一番告辞的客套话，这才离去。暴风雨总算是过去了。

楠木凑伏跪在地，真诚地对着落落大方坐在檐廊上的风神与雷神行了一礼。

「幸好有二位出言相帮。真的非常感谢。」

多亏他们，他才得以回避不幸的悲剧降临到自己身上。

楠木凑有种捡回一条命的感觉。他是万万承受不了对方二话不说留下谢礼，就拍拍屁股走人的结果。难得他大早上才刚泡过澡，现在都满身冷汗了。努力帮忙翻译的世里和楠木凑已经连灌下好几杯水补充失去的水分。对于自己的救命恩人当然不能只是嘴上说说感谢，他还拿出了他们最爱喝的日本酒，满满当当地摆到了一起。

楠木凑一杯接着一杯，往高兴得哈哈大笑的风神与雷神的杯子里斟上日本酒。风神转动漆器酒杯，上头的金箔闪了闪。

「还真是灾难啊！对方还觉得这是件好事，真是的。」

「唉，毕竟那孩子过去曾多次被人这样恳求。」

「他看起来特别胆怯，还以为是人类对他做了什么呢！」

「这个嘛，活人应该拿那孩子没办法吧！」

「是不是生理上接受不了啊？他本来就很讨厌人类，被恶灵侵蚀过的事情也可能是决定性因素。」

雷神举起酒杯一饮而尽。楠木凑看着对方那一如既往的熟悉举动，开口问道：

「话说回来，祢们的身体……」

前几天过来家里玩的时候还是三岁幼童的模样，但现在外表看上去却足有七岁左右。身体虽然长大却照样只缠了条腰布。庭院虽然四季如春，但外界的天气却是一天天走向冬季，气温也变得越来越低。只裹了一条没什么御寒作用的腰布看了就觉得冷，会想帮他套上一件衣服也是人之常情吧！虽然他们看上去似乎一点也没感受到寒冷。

雷神望向庭院开口问了句「可以去泡个温泉吗？」楠木凑立刻回答「可以」。还请务必到温泉里好好暖暖身体。

风神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后，深吸了一口气，卸下扛在肩上的布袋。他拿起那个小型布袋，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在里头东翻西找。这还是第一次看到的东西。楠木凑一边想着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一边举起装了绿茶的玻璃杯喝了一口。

「我们正在一点点恢复原本的模样。全都多亏了你。」

「……我做了什么吗？」

「你认可了我们的『存在』并且敬畏我们，让我们的存在得到强化。我们也能使出更大的力量了。谢谢你啦！」

如今的人谁也不相信神明的存在。

相较于以往，能有所感应的人也变得少之又少。据说若是得不到人类的敬畏之情，虽然存在本身不会消失，却难以维持原有的形态。

「这是礼物。也算是平时的回礼。」

风神抓起一根纤细的棒状物，一口气将东西从布袋里抽了出来。

一条巨大的剑鱼砰地一声赫然出现在眼前。闪耀着银芒的梭形身体，以及极具特征的细长突出的吻部。一双滚圆清澈的鱼眼睛。似乎是新鲜现捞的海鲜气息在檐廊上弥漫开来。楠木凑和分别坐在他两侧的三只小貂齐齐瞪圆了眼睛。鱼身全长远超三公尺，怎么看都不像是能够塞得进那只小布袋的尺寸。

以高于视线的高度飘浮在巨大剑鱼上方的风神，露出狡黠一笑。

「已经做好放血处理了喔！」

「……谢谢祢考虑得这么周到。」

这鱼要怎么杀啊。这对厨艺只有普通家常菜水准的楠木凑来说，着实是个难题。最重要的一点是，他那把三德刀根本处理不来这么大的一条鱼。他有些面色僵硬地举棋不定。

「跟你开玩笑的啦！看好了！」风神缓声开口，将剑鱼朝庭院方向挪动。

视线与浮在空中的可怜剑鱼四目相交，而觉得有些过意不去的楠木凑和众人一起，默默注视剑鱼在飘出檐廊的地方停了下来。

风神稍微动了动手指，剑鱼就被片成了三片。几道弯月状的风刃随即片开鱼肉。在短短几秒钟就片出了生鱼片。每一片的大小完全整齐一致。肉质肥美富含光泽的平整切口。看上去非常美味。虽然量不是一般的多就是了。

「阿凑也可以那样吗！？」乌梓祭兴奋地抓住楠木凑的手臂晃来晃去，朝他投来无比纯真又有些诛心的期盼眼神。居然期待凡人做出神迹，真是太荒谬了。「早、早晚有一天……我也能办到的。」楠木凑在仅有的一点自尊驱使下，从喉咙里挤出声音如是宣誓。一旁的拓莉卡小声吐槽：「为什么说得这么郑重其事啊。」

描绘不出那可能的未来。

目前楠木凑能使出的最大风速，也就电风扇弱风程度的微风。

他用干笑蒙混过去。觉得应该拿个大盘子盛放那些还飘在空中的生鱼片，走过熟睡的大狼身边回到室内。

将堆积如山的生鱼片全部一扫而光的小貂们，捧着鼓鼓的小肚子回到了自家山林。

楠木凑有幸再次见识到了风神对风力的掌控。自己和风神的风力之间有着天差地别的差距。这着实让他无地自容到不敢在眷族面前展示。

楠木凑把手掌伸向躺在一旁的大狼背后，轻轻吹拂而起的微风徐徐吹动大狼身上的长毛。风神见状神色和蔼地点了点头。

「已经可以掌控一定程度的风力了呢！」

「……是的。」

他接着用出了目前能使出的最大风力。狼毛在风势稍微变强的微风拂动下搔到了大狼的鼻子，使得大狼「哈啾」一声打了个大大的喷嚏醒了过来。

「抱歉。」

「没事没事。」

大狼虽然回得宽容，但还是神情扭曲地用前脚抓了抓鼻子。为了便于看出风力变化而借用长毛的风力展示到此结束。轻盈、柔和、不温不火。只能做到这种程度的微风，完全无法与堪称风神神迹的凌厉强风相提并论。

风神用手撑着下巴，歪头沉思。

「你似乎在刻意压抑力量，是在害怕吗？」

「……害怕。我是……在害怕吗？」

「如果你试着用尽全力，知道力量的极限，也许用起来能更加随心所欲了。」

「用尽全力……」

「像是恣意地把讨人厌的家伙吹得远远的。」

「这个人选……现阶段还没有出现。」

他不知道将来会如何。只要待在这里就不用担心复杂而烦心的人际关系，时刻保持内心的宁静与祥和。每天都被宛如徜徉在温暖热水里的幸福感所包裹。毕竟这里每天都温暖如春。或许就是因为这个缘故，即使是得来不易的特殊能力，也没有那么迫切地想要将其融会贯通，觉得得过且过就好。

但自己不可能永远待在这里。

也不能老是这样缺乏危机意识。

为了防范于未然，他也应该要能按照自己的心意完美掌控住这股力量才行。

而且如果这是一股会在愤怒之下发生失控的力量，不仅可能波及周遭，甚至还可能陷入一发不可收拾的糟糕境地。大概还会登上电视、周刊版面，或是被人上传到网路四处传播吧！毕竟谁也不知道有没有人正在背后默默注视自己。

终于感受到危机感的楠木凑端正了坐姿。

「我会试试看的。也会更加努力。」

「嗯。好好加油吧！你也可以强到轻易地把看不惯的家伙住的房子，轻松切成两半的唷！」

「那有些太过头了。」

风神笑容爽朗的一张脸虽然看上去可爱，但性情却相当狠戾。

楠木凑有些吓到。雷神夹起剑鱼生鱼片浸到酱油里面，抬起头来说道：

「我也把力量借给你吧？」

「这份好意我心领了！」

「哎——为什么啊？你不需要跟我客气啦！」

「不用，没事的。我现在这样就已经很够用了！」

「我的力量超好用的喔！一招就能帮你把讨人厌的家伙劈死……」

「请饶了我吧！」

雷电的力量实在太可怕了。楠木凑脸色发白，拼命摇头挥舞双手全力婉拒。两位神明开心地看着他哈哈大笑。

这样热闹的氛围中，大狼趴在心爱的坐垫上面，心情很好地对着剑鱼头摇着尾巴。明天吃烤鱼头。真的真的太令人期待了。

第一卷 第9章 每次回头看去，总会出现在哪里

感受到了视线。

一道火辣辣的灼人目光刺得人背部生疼。正在檐廊上书写护符的楠木凑感受到那道目光，默默地转头望向身后。大山一侧的围墙上面似乎有什么东西瞬间消失。楠木凑眨了眨眼睛，把头转回来，转了转脖子，再次提笔在和纸上游走。

再次感受到身后有道无比强烈的视线。

这次楠木凑一手拿着竹扫把，站在樟树遮蔽出来的荫凉树荫下。他迅速向后转身，感觉稻田一侧的围墙上面似乎有个白色的东西飞快消失不见。看了好半晌都没再看到那个东西，于是便将落叶扫到了畚斗里。

不输雷射的强烈视线又刺向了后背。

走在小径上的楠木凑一有所感觉的瞬间，就用几乎快将头甩掉的速度飞快扭头向后看去。

有什么东西从后门的木格栅大门处消失，只留下一抹淡淡的奶油色珍珠光芒。

〈门牌严重破损。备用门牌已用光。尽速制作。〉

这通乍看之下非同小可的紧急讯息，是楠木凑老家的母亲在临近冬季的大冷天里发过来的。收到这封熟悉的制作委托的楠木凑，坐到了檐廊暖洋洋的矮桌旁，开始进入了量产门牌的体制。

「哪有严重破损，顶多就是出现了比较大的裂痕吧！妈她总是爱这么大惊小怪。」

他拿起已经反复刷上护木漆并事先晾干的木牌，沿着书写在上头的文字边缘雕刻了起来。边说边动作俐落地雕刻的双手旁，还堆放了不少相同大小的木牌。他不仅要制作挂在正门的姓氏门牌，还包括了温泉旅馆各个房间的房号。其他堆在旁边的细木条则是用作各个房间的钥匙圈。因为偶尔会有客人顺手带回家，所以他总是会多做一些。

正在工作中的楠木凑对面，侧躺在深紫色大型坐垫上的大狼坐了起来。

雕刻了楠木凑父亲名字的老家用门牌，就摆在他面前的地面上。他伸出前脚轻轻点了一下。一阵金色光芒绽放开来，融入原先的翡翠色之中，更添光辉。山神在楠木凑没看到的地方，擅自加强了一层保护力。

虽然就只加强了这么一个。貌似是位懒散又任意妄为的山神。

「不过门牌会裂开也挺奇怪的啊。」

「是吗？这现象很早以前就有了，我们家已经见怪不怪到不会往深处想了！邻居甚至还会来提醒我们呢！」

大狼再次趴回坐垫，摇晃着尾巴。

「大多都是整个裂开来的吧？」

「……门牌裂开，是谁干的吗？」

「大概是住在你家里的那个，不是人的存在吧！」

「你是说童子？」

「八成是他。可能是在借此告知门牌已经失效了吧！」

楠木凑闻言停下手边的动作，视线望向了半空中。他心里已经有了个猜想。

很久以前，最早做好的那块旅馆门牌曾经掉落过很多次，尽管他们都已经把门牌牢牢固定好了。每次掉下来也只是挂回原位没有做更换。当时祖父已经过世，谁也没察觉到门牌掉落究竟代表了什么意思。

就在这件事情反复发生的时候，父亲的身体开始出现状况。大夏天也浑身发抖着直呼「好冷、好冷」。只继承了极少一部分祖父体质的父亲，能透过肌肤感受到灵体的存在。家中的顶梁柱每天身体状况每况愈下 ，令平时阳光乐观的楠木一家笼罩在阴郁的气氛里。而后就是门牌严重毁损。

想起这些往事的楠木凑，一脸恍然大悟地重新拿好雕刻刀。

「我知道我妈为什么这么大惊小怪了。最早那时的印象太深刻了。」

现在回想起来，四分五裂的门牌也许就是出自童子愤怒的铁拳。无声地在对他们说「赶紧换个门牌」。大概是祖父过世以后，没有了可以帮忙沟通的人，才会如此焦躁不耐吧！换上新的门牌以后，父亲没过几天很快就康复了。楠木家又迎来了往日的宁静平和。

那时之所以能立刻替换是因为有备用门牌。楠木凑被客人称赞门牌做得极好以后，觉得应该继续提升门牌的完成度，便一直持续制作门牌。

之后温泉旅馆、老家的门牌便都会定期出现深深的裂痕。大概是童子学会了控制力道，继续用这样的方式来告知他们的吧！如今知道个中原委，对童子只有满满的感激。这么长的一段时间都承蒙对方关照了。他决定寄门牌回去的时候，一定也要顺便把这里有名的甜点和好酒，都打包送过去。

楠木凑内心怀着对童子的感谢，时不时削落木屑。后脑勺感到一道热切的视线。似是要将他贯穿似地锋利。他手上的动作有一瞬间的停顿，但又不动声色地重新开始雕刻的作业。

「他打算用那把雕刻刀屠杀自己的同类吗？不，那刀根本不够长。那么是打算用它来瞄准眼睛这个要害吗？手法看起来非常精湛。」

山神成熟好听的嗓音说出了这番危险的说词。这是在同步转述视线的主人——在大山一侧围墙露出半张脸偷窥的麒麟一个人的自言自语。山神的双眼开心地弯成两道月牙，只有声音显得一本正经。

「那俐落的手法是如此地技艺纯熟。一下子就能干掉同类跟愚昧的其他种族吧！」

再怎么误解也该有个限度吧！这都已经算得上是诽谤了。楠木凑手上的雕刻刀一滑，削到了不该削掉的地方。

「要是吃了这个能让他稍微冷静一些就好了。」

麒麟悄悄潜进庭院，将罕见的热带水果放到了地面。长着红色长毛的红毛丹在地面滚落开来，他飞快地翻过围墙逃离原地。

楠木凑叹了一口气，打算走过去捡起散落一地的红毛丹。虽有诸多不满，但还是因为对那些果实心怀期待而显得脚步极其轻快。

「真是个叫人开心的家伙。」

身后传来山神愉快的笑声。

这头麒麟用长篇大论的致谢词占用掉楠木凑许多时间，甚至还试图赠送只会给他带来麻烦的谢礼。次日又出现在这里，在庭院外面仔仔细细地观察过楠木凑以后，留下了来自异国的水果。

之后就一直乐此不疲地反复进行偷看，和偷偷留下浪迹世界各地拿到的特产。每次留下来的果实都极其罕见，尽是日本很难取得的水果。

虽然很感谢，但老是被人盯着瞧实在有些难以冷静自持，而且对方还特别多话。因为是自言自语，楠木凑本来也没办法直接听见，但在山神觉得很好笑的逐句翻译下，也是听了个一清二楚。

见识过人类太多阴暗面的瑞兽，有着非常根深柢固的「人类是一种极其野蛮的生物」的观念。他密切观察楠木凑的一举一动，擅自产生一连串危险的联想。全都是听到一切的楠木凑承受不了的内容。

总是发挥出均匀吸力的吸尘器，毫无遗漏地吸过檐廊每一处地板。

如同生了根般时常待在檐廊中央的大狼，华丽地避开了逼近而来的吸尘器吸头。他走到室内，「嘿咻、嘿咻」地用前脚勾住坐垫将其拉到身前。吸尘器的吸头朝小山消失的地方挪去。楠木凑每次打扫都毫不客气。

让开、让开。楠木凑毫不留情地逼退神明，尽职尽责地完成身为管理员的份内工作。因为山神不会掉毛，所以打扫起来也没有多费力。如果这么庞大的身躯会掉毛，光是想想换毛期就觉得可怕。

接着他很快就换上了拖把。

「是在收拾残局吗……？」

坐镇在座垫上面的山神低声说出这么一句。楠木凑握住拖把柄的双手用力一紧。即使他不去看也不回头，都能轻易察觉到对方的存在。

肯定是偷窥狂麒麟来了。

「毕竟血迹什么的要是不及时擦掉，事后就会很难清理嘛！甚至还会伤到地板。重要，太重要了。」

说完还附带一声来自山神的低笑声，似乎被逗乐了。那家伙大概又擅自想像出了什么剧情了吧！用力压在地板上的抹布留下一道闪着光泽的水痕。

「我这里有很多好吃的，他一定会很满意的吧！希望他能宽心一点。」

一阵轻微的响动声传来，一大颗波罗蜜被放在了围墙旁边。淡淡的甜香乘着风飘到了檐廊。楠木凑转身望过去的时候，已经没有那抹带着珍珠光泽的身影了。

楠木凑用脚固定住两束精麻的根部一端，双手来回揉搓扭成一条绳子。手中的绳子在双手反复连搓带拉下，闪烁着金黄色泽，看上去也更显亮泽。

楠木凑坐在檐廊上双手忙个不停编织好要给神木樟树用的注连绳以后，转了转肩膀。

「……那绳子是要用来绑住同类的吧！拖到城里绕行一圈，然后送上断头台的流程。这我自然懂。看得多了，嗯，好怀念啊。」

山神翻译的声音还带上了抑扬顿挫，伸出前脚摸了摸编成三捆的主绳。绳子发出异常耀眼的光芒，大狼满足地哼了哼。

楠木凑抬起头来张嘴想要说些什么，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伸手拿起了新的精麻。如果随便开口说话，一个搞不好可能就又把人吓跑了。

「如果他吃了这个，可以变得像应龙那样沉稳冷静就好了。呃，虽然这东西外表一点也不像，只是名字里有龙而已。」

火龙果滚入庭院里面。

「不，应龙也没有多么沉稳冷静。」

山神态度意味深长地朝安静的池塘里瞥了一眼。

「也许已经失败了呢！」

麒麟嘀咕着身形轻快地跳出了围墙。山神似乎想到了什么，浑身一抖。

○

处理完不得不处理的诸多琐事以后，楠木凑为了该尽量学会自由操纵风的力量而展开行动。

他在山神一句「那你应该去适当的地方」的催促下，来到了宅院后门。他透过木格栅大门望向清晨还有些雾霭缥缈的户外。身旁的山神往外迈出一步。

「走了！」

「……啊喔，嗯。」

还有些状况外的楠木凑向前一步，正打算开门走出去，鼓膜鼓胀的感觉还有什么东西抚过全身皮肤的奇怪感觉，令他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可以很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穿过了类似一层膜的什么东西。

「呜哇，感觉有点不舒服……怎么回事？这里是哪里？」

「还差得远了啊。居然还让人察觉异样。」

山神说出严厉的评语。瞬间变化的景色令楠木凑万分惊恐。他环顾了一下四周，发现自己正伫立在巨树高耸林立的平缓斜坡上面。看来似乎是在山里。

目光顺着眼前的树干上移，高耸入天的树梢之间是万里无云的蓝天。看不到太阳的踪迹。低下头来，本应在树冠遮挡下照不到自然光的环境，却显得异常明亮。能见度极好，可以毫不费力地看得很远。

楠木凑朝身边的大狼投去一个询问的目光。

「这是眷族他们建立起来的神域。」

「哦哦，祢说的地方就是这里啊？」

虽然是三小只无比高兴终于顺利建立起来的空间，不过这里正好适合拿来做使用。大狼摇了长尾巴。

「你可以在这里随意大展身手。」

「可是我不想伤到这些树木。」

「你什么也不用在意。这都是假的。」

楠木凑伸手摸了摸树干，并没有察觉奇怪之处，外表看上去也跟真的一样。但凑得近一点却闻不到半点木头的味道。经山神这么一说，这里也没有山林独有的潮湿木头与湿润土地的气息。这一点在他远离散发着森林清香气息的山神以后就更加明显了。

「……是真的。」

「看是要砍碎枝叶或是随意修剪都随你喜欢。或是试着把山砍成两半，办得到的都可以尽情尝试喔！」

在山神慢慢眯起的双眸与半开玩笑的语气中，楠木凑涌起了十足的干劲。

他静静地闭上双眼，调整呼吸，引动寄宿在体内的力量。释放出一般情况下因为担心力量失控而刻意压制住的所有力量。

大狼的视线前方，那削瘦的身体隐隐散发出的淡蓝色微光，一点点慢慢加深，向上升腾而起。头发在风中拂动，上衣的衣摆也在风中猎猎作响。散落在脚边的落叶向上飘浮而起。

缓缓睁开的眼皮下，露出一双橄榄绿的眼瞳。

以楠木凑为中心爆发出一阵巨大的狂风，落叶跟枯枝被风吹起，遮盖在头上的树冠沙沙作响。楠木凑最后在附近的巨树摇摆的画面中失去了意识。

○

就在楠木凑被自己力量吞噬失去知觉不久之前，无人的楠木邸庭院里出现了入侵者。

没错。就是那个老熟人偷窥狂麒麟。

围墙上面探出半张小脸，东张西望地偷窥庭院各个角落。

「……是出门了吗？」

看了看屋内的动静，明白了人不在家。他露出一抹了然的神色，轻轻点了点头，胡须也跟着晃来晃去。

「说不定是去猎杀同类的人头了说！还是心血来潮去抢夺别的土地呀？肯定是会全族赶尽杀绝的吧！他终究是个日本人，刻在骨子里东西是改变不了的。不对，也可能是因为太年轻，所以血气方刚了点吧！」

麒麟虽然有些惊讶但还是没有半点犹豫地翻进了围墙。连同一颗表面复盖了一层荆棘的果实一起飘浮在半空之中。

「那我就先把东西放这里。等他回来应该就会拿去吃了吧！」

麒麟悄悄地把臭到爆的榴梿放到了檐廊前方的地面上面。池塘两处冒出气泡，水面掀起一阵激烈的波动。麒麟迈出轻快的步伐，形似牛尾的尾巴左右摇摆着朝围墙而去。池塘冲起两道细小的水柱。

从水底飞窜出来的灵龟砰咚一声落到了檐廊前面。立刻抬起前脚用力拍中榴梿的斜上方。榴梿直直朝上飞起，飘浮在半空中的应龙转了一圈，长长的尾巴用力往上头拍了一下。疾风般飞出去的一颗荆棘瞄准了麒麟的后脑勺。快要击中目标的前一刻，榴梿突然被定格在半空中。榴梿下方回过头来的麒麟散发出一股十分危险的气息。

「祢们这是在干嘛？」

「我们才要问祢这是在干嘛！」

「就是说啊！」

灵龟和应龙对夹在中间的麒麟散发出愤怒的气场。久未齐聚的瑞兽之间弥漫着铺天盖地的杀伐氛围。应龙胡须倒竖，怒瞪着下方的麒麟。灵龟也睁开了平时老是半睁的眼睛，定睛看着麒麟。

「祢把垃圾带来这里是什么意思？」

「什么垃圾！太失礼了！这是一种很好吃的水果啦！」

麒麟说着将榴梿抛向灵龟，又被打了回来。

「食物不是这样拿来玩的！」麒麟也用自己长长的尾巴将榴梿弹了回去。灵龟半睁着眼睛，摆好架式迎接以惊人速度逼近而来的榴梿。

「这样的东西，根本算不上食物。这难闻的刺鼻臭味，闻了就恶心！祢是不是疯了？竟然对这股臭味无动于衷！祢的鼻子该不会是坏掉了吧？」

灵龟用前脚挥开的恶臭源头，朝着位于斜上方的应龙飞了过去。

「同意。」

应龙扭动细长的身体，甩出尾巴正中榴梿。

「在下的鼻子好得很！」

麒麟大叫着又将榴梿甩给灵龟。三头瑞兽就这样持续了好一段时间的榴梿传球。

已经对此感到厌倦的应龙低吼着用三趾爪抓住飞来的榴梿。里头的汁液流了出来，应龙即使悬浮在半空中也嫌弃地背过脸去。

「祢说说这下该怎么办？害朕身上都染上这股垃圾臭味了！」

应龙恼怒地说着，灵龟也臭得别过脸去远离自己的前脚。不只身体沾上汁液和臭味，庭院也弥漫着一股浓浓的恶臭。麒麟缓缓地摇了摇头。

「哎呀呀！看来尊驾不认识这种可口美味的极品水果啊。是因为一直宅在家里才这样孤陋寡闻的吗？尊驾也许应该如在下这样游历世界，多增广一下见闻比较好吧！」

横眉怒目、胡须倒竖的应龙身上，散发出一阵银蓝色的光芒。

「拿回去！」

榴梿随着这声压抑着激愤的声音一起被甩了回来，麒麟疑惑地稍微歪了歪头。

「这个明明就超好吃的……」

他纳闷地小声嘀咕。带着那颗已经变形的果实翻过围墙离去。

一道银蓝光芒更盛的光柱直冲天际。东边天空的云朵蜂拥着涌了过来。厚厚的云层转眼间笼罩住楠木邸的上空。

应龙的身体迸射出蕴含怒气的强烈光芒。只有神明庭院在此号召降下了淅淅沥沥的雨珠。庭院里的异臭瞬间消失不见。应龙与灵龟沐浴在带着净化之力的豪雨之中，舒适地眯起了眼睛。

这场雨一直下到了后来背上扛着晕倒的楠木凑，步履沉重归家的山神正要走进后门时戛然而止。

湿答答的庭院。欢快的樟树雀跃地摇晃树冠，将水滴甩往各个方向。望向池塘，只看得见重返静谧的水面上倒映着翠绿的树木。

山神鼻子轻哼出声。蕴含如此强大净化之力的雨水究竟用来抹去了什么？灵龟和应龙似乎并不打算告知。只要这里仍旧是充斥着神威的正常神域就没有什么问题。

他若无其事地重新向前缓步走去。

○

楠木凑每天往返于眷族的神域，终于不会再昏倒的时候，神域也出现了变化。清新的微风吹过山间，天上也出现了太阳。

楠木凑伫立在林木之间，感受自树梢间洒落的阳光，用力深呼吸。

「感觉超自然的，跟真的一样。」

「是不是！」

神域内响起了乌梓祭得意洋洋的声音。然而，山神抓了一下地面盘根错节的树根，轻而易举地就把树根挖了出来。上头没有泥土的气息，还如砂石般松散。前脚踩上挖出来的树根，立刻就深深埋入泥地里牢牢嵌在里面。

「还差得远呢！」

「太严格了。」

楠木凑面向巨树，振臂一挥刮起了一阵强风。树干受到这阵强风的袭击，落下了一小块树皮碎片。他提高威力，再次刮起强风。整片剥落下来的树皮被风吹起，大量的枝叶掉了下来。还是使不出脑海里如风神那般的风刃。砍不断树木。

楠木凑蹙眉，山神有些无聊地打了个哈欠。

「……感觉你掌控得越来越好了？已经不会再昏倒了。」

「……是啊。威力也在增加，这是肯定的。嗯。」

「不够锋利呀。」

世里和拓莉卡语带宽慰。乌梓祭说话却不留半分情面。楠木凑双手用力握紧。他接受神域内回荡着眷族们的声援，聆听着身旁山神懒洋洋躺在地上熟睡的呼吸声，在体力许可范围内不断催动风力。

○

烤好的扇贝壳如弹开般用力敞开。

露出来一颗多汁弹牙的干贝。摆满半张烤网的新鲜扇贝接连露出里头的干贝肉。整齐摆满另一半烤网的秋刀鱼身上滴落油脂，带起一阵白烟。楠木凑眯起双眼，拿着筷子将秋刀鱼逐一翻面。

今天楠木邸的一众成员齐聚一堂，在庭院里办起了烤肉聚餐。

楠木凑在庭院里架起烧烤炉，烤起了从风神与雷神那里收到的海鲜，以及山神家送来的山林物产。他们老家也经常会开烤肉派对，所以烤起来相当得心应手。因为太过担心火候而离不开烧烤炉的男人，独自在那里烧烤着，时不时还会偷吃几口秋刀鱼。

几位神明各自用舒适的坐姿坐在檐廊边缘，乖乖等待投喂。他们吃东西不是为了从中获得营养，而是当成一种满足嘴馋嗜好的行为，而且还吃得非常频繁。一有东西烤好，眷族就会忙不迭地送到几位神明身边。

山神从正上方俯瞰摆在盘子里的秋刀鱼。鱼皮焦香酥脆，鱼皮缝隙间隐约可见松软的白色鱼肉，散发着一股香喷喷的热气。好好用眼睛、鼻子和胡须品味过一番以后，一口接着一口送入嘴里。他闭上双眼，慢慢地细细咀嚼。

旁边的灵龟与应龙只是一味沉醉在日本酒与红酒当中。并排而坐的风神与雷神一手拿着日本酒，为松茸的芳香馥郁而连连咂嘴。

乌梓祭回到化身为烧烤主厨的楠木凑身边，张开嘴巴。加了奶油和酱油的干贝被放进他的嘴里。唰一声浑身貂毛倒竖，前爪捧着双颊到处蹦蹦跳跳。好吃到都手舞足蹈了。楠木凑笑着朝铝箔烤舞菇伸出了筷子。他的动作非常笨拙不灵活。每天往返神域也无法如愿驾驭风的力量，只是白白浪费力气，换来一身的肌肉酸痛。

把菜端去给山神的世里和拓莉卡也跑了回来。

楠木凑嘴里吃着东西，夹起泛着奶油光泽的干贝送入张大嘴巴等待喂食的两小只口中。他们也和乌梓祭一样手舞足蹈起来。果不其然，乌梓祭开始专挑扇贝，不留半点空隙地摆放到空出来的烤网上面。

「唉，你现在能掌控好风的力量了吗？」

「……多少会一点了。」

楠木凑目前还没达到可以挺起胸膛回答雷神一句「那当然」的状态。雷神加好酱油以后，顺手在风神那盘秋刀鱼上面也淋上了大量的酱油。

「我果然还是该把力量也借给他试试吧？」

「怎么扯到这上面来了。而且我觉得秋刀鱼配酢橘更好吃。」

「这个酱油甜甜的很好吃。我大推。」

风神轻轻叹一口气，接受了搭档率性而为的举动。对着身后那位喜欢酱油口味的山神，相互说了一句「我跟祢换」、「好啊」，就顺利达成了共识。

大狼咬了口泡在酱油里的秋刀鱼。

「唔，酱油加这么多，大大减损了食材本身的美味啊。」

「对吧！」

给出赞同意见的风神，在刚交换得来的秋刀鱼上面挤上酢橘汁，开心地用筷子夹起了鱼肉。

「不可能突然就学会吧！现在最好就是先集中精力去控风。这本来就是超越人类可控范畴的力量。」

不能充耳不闻的一番话。虽然最后一句说得很轻，但楠木凑还是听得一清二楚。他神情有些复杂地往弹开的扇贝里滴了点酱油。扇贝里冒起茶褐色的泡沫，一股可口诱人的香气在附近弥漫开来。雷神笑容满面地飞了过来。转眼间就来到身前，将脸凑近扇贝嗅闻香气，对着楠木凑上下一番打量。

「看来你真的很努力呀！」

雷神绕到楠木凑背后，伸出食指对着他的后脖颈轻轻一点。一阵电流从那里窜入，流遍他全身上下。他的身体用力一抖，刚夹起的秋刀鱼掉到了烤网上。吓了一大跳的楠木凑还发现了一件更令他震惊的事情。肌肉酸痛的感觉消失了。

他向上耸了耸肩膀，随意转动舒展了一下四肢。身体变得非常轻盈。全身已经没有哪个地方还会酸痛了。他转身面向一脸笑咪咪的雷神。

「谢谢！」

「不客气。」

一个盘子递到了楠木凑面前。他心怀感激，恭恭敬敬地将香气四溢的扇贝夹到盘子里，直到再也装不下。雷神笑容满面地单手端着堆得如小山般高的扇贝，滑行般地回到了檐廊处。如果可以，真希望对方能在出手前先知会一声。楠木凑将那条从中间拦腰折断的秋刀鱼，回收到了自己的盘子里。

楠木凑坐在滋滋声不绝于耳的烧烤炉旁边，突然想起最近都没感觉到那道锐利的目光。不知道先前还频繁出现的那头瑞兽是怎么了？修行第一天就昏倒，不知不觉间回到家里，在檐廊醒来的那一天。自从应龙可能是好心帮忙在庭院洒水的那一天开始，就没再看见他的踪影了。

他将奶油烤软丝送入嘴里的同时还想着，要是有一天麒麟能毫无负担地跑来家里玩，和灵龟、应龙和睦相处就好了。

○

庭院的角落里有间静静座落在那里的小仓库。楠木凑决定确认里面的状况连带着打扫一下，打开了仓库的拉门。只见里头摆了个巨大的陶瓮。

是个宽口的壶状水瓮。大小正好能塞进一个小孩或身形苗条成年人，搬动起来会有些费力。摆到庭院里似乎能成为一个不错的亮点。有些昏暗的仓库里看不清上头的纹样。他倾斜陶瓮往仓库门口滚去。

「哦哦，这个瓮是要用来装哪个被砍掉四肢的同类的吧！哎呀他该不会是去争风吃醋了吧？还以为他是个温和的人，果然啊……被嫉妒冲昏了头脑的人会化身为修罗恶鬼。这一点在下清楚得很，毕竟早在很久以前就亲眼见识过了。」

时隔许久才再度上门的偷窥狂，似乎还是一如既往地很会自己编故事。

等在小仓库外的山神自然而然地做起了翻译。脸上露出无声的笑容，如实转述那万分逗趣的自言自语。真是一头表情丰富的大狼。麒麟在大山一侧围墙探出了身体，楠木凑感受背后那道火热目光的同时，将水瓮摆正到了地面之上。

虽然想说的话不只一两句，有一大堆话都等着吐槽，但看麒麟这么有精神，他也就放心了。

「如果这能给他带来一点宽慰就好了。换成这东西，灵龟跟应龙也就不会有怨言了。说到那两位，早在以前就……」

麒麟嘟嘟囔囔地发着牢骚，将飘浮到围墙下的山竹留在墙边。他这次没有进到院子就悄悄离开了。

楠木凑望向池塘。灵龟照样趴在心爱的大岩石上面尽情晾晒自己的龟壳。应龙偶尔溅起水花地在池水里逐波而游。表现如常，依旧是悠哉沉稳的两位神明。

「龟大人和龙大人抱怨了？他们会抱怨吗？」

「谁知道呢。」

根本连想像都想像不出来。山神装傻地瞥了眼积了一层灰尘的水瓮，一道金光笼罩上去。随着微量残存物的消失，陶器光洁地映射出阳光。

楠木凑一大早就打开了家中所有窗户，努力打扫环境。

多亏仰躺在檐廊上的山神，森林的清香充斥了整间屋子。他抱着卧室里换下来的床单被套，轻快地走过客厅。

「哎唷，他这还真是，花了好大一番工夫把家里擦得好干净啊！地板一尘不染。玻璃窗干净得连半枚指纹都没有。窗沟也没有任何脏污和灰尘。太完美了！这样不就到处都是亮晶晶的了吗！……难道是要邀请谁到家里来吗？」

来到饭厅一侧窗外，露出半只眼睛偷偷往里瞧的麒麟突然灵光一闪，情绪激动到胡须都向上竖起。

「啊啊！今天晚上是星期六晚上！那就只能是撒旦之夜了。同类相残……哎呀好可怕啊！」

趴着的大狼忍着笑意全身轻轻颤抖，与恐惧作斗争的麒麟也打了个寒颤。楠木凑低着头的背影消失在浴室里头。

灵龟悠闲地趴在被日光照得暖洋洋的岩石上休息。从那里爬出池塘的应龙也慢慢地往前凑近。

「麒麟似乎也相当习惯啰！」

「应该就差临门一脚，了吧？」

喜欢胡乱脑补一连串神奇的情节，又偷偷溜进别人的宅子里，最后甚至还潜到家里来偷窥。这个讨厌人类却又无法停止观察人类的奇怪伙伴，一般情况下只会偷偷躲在远处观察别人。这样的麒麟能离楠木凑这么近，就足已证明他心底明白楠木凑是个没有坏心眼的人。

诸位神明都是特意让楠木凑看得见自己的。之所以在他面前现身，也都是出于对他的好感。

应龙轻轻叹了口气，把自己盘成一团，闭上了眼睛。

「刻在骨子里的记忆和成见，不是能轻易抹去的吧……」

「因为他是个胆小鬼啊。」

「是啊。有得苦恼啰！」

和煦的阳光令人昏昏欲睡，两位神明开始打起了小盹。

麒麟目不转睛地盯着楠木凑刷洗厨房水槽，坐到了檐廊上面。柔和的微风拂面而来，吹动了麒麟的胡须，还有那垂在地板上面长尾末端的毛发。也吹动了一只后腿跨到窗框上稳住身体，陷入熟睡中的山神肚毛。神木樟树有些疑惑地晃了晃树冠。

○

眷族建立起来的神域之中。楠木凑站在扎根于地的一棵大树前面。

指尖窜出一道细长的带状强风缠到粗壮的树干上面，不断往上窜升。被这锐利的圆筒状风刃砍断的树枝一根根掉落地面。高高扬起的尘土一点也没有波及到站在附近的楠木凑和山神，而是被全部弹开了。时刻包围住他们身周的风膜起到了防护作用。

坐镇在一旁，看到连树皮也受到同等对待的山神点了点头。

「嗯。小有长进。」

「我现在已经熟练多了。也许还得感谢雷神大人，我的身体变得更轻盈，也更方便行动了。」

楠木凑一手抓着肩膀，来回转动另一条手臂，脸上再也没有了从前的懊恼。每天专心修行的日子，已经过了十天。总算是能随心所欲地掌控风的力量了。过去因为风力不好掌控，他总是会紧绷着身体，无谓浪费力气，但现在已经显得非常自然了。大概是雷神随手一指的身体调适成功奏效了吧！白色的狼尾高兴地甩来甩去。

另一道旋风将散落的枝叶集中到一起，堆成一座小山。作风明显有别于风神。

山神缓步走进小山。

「人各有所长，你这样也很好。」

「是吧！」

「走自己的路就好！」

一人一神并不怎么在意那种细节。

三束并在一起、五束并在一起的带状风刃同时散开，将树干砍成了木柴。山神趴卧在枝叶堆成的软垫上，默默看着楠木凑既认真又乐在其中地，挑战自己最多能合并多少束风刃的能力极限。

既然都已经能准确掌控力量到这种程度了，修行也差不多可以结束了吧！山神想着用鼻子轻哼出声。绿叶的气味太淡了。

「还差得远啊。这种程度连人都瞒不过喔！」

「我们会加油的。」

「下次一定成功。」

「哎咦～就是这样的味道啊～？难道不是山神的气息太浓了吗？」

「祢说什么？」

大狼怒瞪传出眷族声音的蓝天。

周围的大树终于被楠木凑尽数砍光。而后四周景色骤然大变。

「厉害！刚才这一幕好有趣！」

一派悠哉无比开心的楠木凑和刚睡醒的山神，正伫立在一片草原之中。耸立在眼前的是一座复盖在樟树圆形树冠之下的高山。顺着山坡抬头望去，只觉得那座山高得他把头都仰到脖子痛了。

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眶有些湿润的山神告诉他：

「这座小山还不到我一半大小，你最后再把这小山上的树木都修剪一下就好。」

「山的大小是地位的象征吗？」

人类无法理解。在身体稍微后仰的大狼注视下，风刃贴着山的边缘滑行而去。刚开始是一道，接着是两道同时飞出。从底部到山顶，快速向上修剪。最后放出了五道风刃，将整个树冠都砍了下来。这段修行在楠木凑学会不输园艺师的修剪技术后，画下了句点。

○

楠木邸因着四周环绕宅院生长的参天大树，散落到宅院内外的落叶数量不是普通的多。楠木凑花费相应多的时间，拿着竹耙和竹扫把将落叶集中到一起。

他拉起代替围巾围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刚望向堆在脚边颜色枯黄的枯叶山，就见山神用鼻子推开后门的木格栅大门走了出来。

「好不容易扫到一起，不如拿来烤地瓜吧！」

「哦，那听起来……」

山神话说到一半顿住，抬起头来。黑色鼻尖对准的前方，出现了沿着山间小路走来的麒麟身影。垂着脑袋，脚步也显得十分沉重，珍珠光泽似乎也稍显黯淡。

大狼鼻头皱起，眯了眯眼睛。

「是污秽。不知是在哪里沾上的。」

「……感觉我一靠近他就会逃跑啊。」

楠木凑虽然从口袋里拿出了记事本，但也不能就这么朝对方扔过去吧！就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山神朝他张开了嘴巴。他将记事本递了过去，山神就用尖牙轻咬着叼在嘴里。

麒麟身后飘浮着一颗黄色果实，龟行而来。楠木凑抢在他抬头之前就闪身躲进后门内侧。

山神嘴里叼着绽放着大片翡翠色光芒的记事本缓步走了过去，先前还围绕在麒麟周边的煞气，顷刻间就消失不见。麒麟大大松了一口气，垂下眼帘。

「在下简直无地自容。」

「嗯啊。」

山神给出有些装糊涂的回答，夸张地点了点头。楠木凑躲在门后只露出半只眼睛偷看，「山神大人真是一点也不正经。」小声嘀咕了句颇为失礼的吐槽，惹得山神转头投来一个万分锐利的目光。楠木凑登时躲到了门柱后面。

○

烤地瓜是秋天的一大乐趣。在秋风的吹拂下，围坐在野外燃起的篝火旁享用烤地瓜是最美味的一种吃法。但宅院外面实在是太冷了。已经被这四季如春的气候惯坏了的楠木凑，将扫好的落叶搬到了庭院里。

楠木凑身穿短袖搭配七分裤的轻便服装，拿着铁夹在燃烧过的枯叶灰烬里，翻找已经烤得变黑的铝箔纸包裹物，就这么滚动到早已忍不住流了一些口水的山神面前。

楠木凑半边身体感受着身旁摇个不停的尾巴所扬起的微风，目光望向了檐廊。那边的盘子里摆了几个黄色的星形水果。是麒麟留下的谢礼，杨桃。那头麒麟将水果递给山神之后就离开了。像是有人从后面揪着他的头发似地，在离去的一路上无数次转头回望楠木邸。

「那么想留在这里，直接留下来就好了嘛！」

楠木凑无精打采地嘀咕着，用戴了棉纱手套的双手剥去外面的铝箔纸和报纸，将烤地瓜剥成了两半。松软绵密的金黄内里散发出甜腻香气，往外直冒热气。鼻子用力嗅闻的大狼，竖起耳朵留意也在檐廊上对酌的灵龟和应龙。

「麒麟好像很爱喝麦酒（啤酒）。」

楠木凑眨了眨眼睛，转头往一旁看去。乌龟衔住了大酒盏，应龙抱着红酒杯开始在空中飘浮。既然是他们中的一员，麒麟肯定也是个酒鬼。

楠木凑一脸豁然开朗的表情，快速剥去地瓜外皮，放到了山神的盘子里。

「我明天就去买。」

不巧的是没人喝啤酒，所以家里连半罐啤酒的储备都没有。灵龟忽然抬头。烫得直朝天空呼哈呼哈吹着热气的山神，咽下嘴里的烤地瓜以后，代为发言地说道：

「不是真麦啤不喝喔！」

「这我知道。」

这完全在楠木凑的预料之中。平民百姓买得起的便宜食品，压根就入不了神明的眼。在楠木凑眼里，几位神明早就已经和高级商品画上了等号。

「感觉他对味道也很挑剔——」楠木凑笑了笑，伸手去拿杨桃。

喝干日本酒的灵龟和飘浮在空中的应龙，不约而同地深深颔首。

○

咻砰。打开瓶装啤酒盖的瞬间，庭院传来一声独特而畅快的声响。大山一侧的空气一阵波动。围墙上方射来两道前所未有的强烈目光。太热烈了，火热到楠木凑的背后都快要起火了。

咕咚咕咚。楠木凑在液体注入容器的声响中，将瓶装啤酒倒到了桌上的啤酒杯里。瓶身上面还贴了张类似麒麟生物的标签。这是他想起自己被扣上同类相残大帽子而买下的、某家知名啤酒品牌的啤酒。

咕嘟。他听到身后传来特别生动的吞咽声。

慢慢地、缓缓地。故意想让人着急地拖长了倒酒的时间。他绝对不是蓄意对某人一直以来想到什么就瞎说些什么的行为做出报复。绝对不是。

在地面上走动的沙沙声响。听起来比刚才的声音还要近。他知道目标正在靠近。

上钩了。自己的计划大为成功，令楠木凑脸上忍不住露出了笑容。山神用胡子承接抹茶碗里飘香四溢的热气，侧目看向在旁边偷笑的楠木凑。

本以为是踮起脚尖蹑手蹑脚地偷偷靠近，没想到却是前进三步、后退两步，发出轻微响动地一点点靠近。他若无其事地默默将表面复盖了一层奶油状泡沫的啤酒杯，放到了灵龟和应龙之间。

嗖地一下子往前飞窜了三公尺的距离。麒麟紧紧抱住啤酒杯，往下一探，鼻尖沾上了泡沫。这还是自从上次在山神家帮助过他以来，头一次靠得这么近。麒麟亮闪闪的尾巴左摇右摆，身体连连被尾巴甩到的灵龟朝他投去一个错愕的眼神。应龙也郁卒地甩动尾巴回击。

完全被啤酒迷住心神的麒麟，立刻抬眼偷偷看向一旁的楠木凑。看不出有丝毫恐惧的迹象。

楠木凑为了保险起见没有出声，只是手掌向上做出「请用」的手势，麒麟见状随即猛地把脸凑进啤酒杯里。楠木凑侧过身去用拳头捂住嘴巴，身体抖了又抖。麒麟完全不在意，尽情享用豪饮啤酒的畅快感。

轻易就被成功捕获的麒麟，在那之后也住进了庭院。

多数时候都会待在樟树的树荫或石造拱桥。虽然现在就算楠木凑靠近也不会逃跑，却依旧会投来无比炽热的目光。实在令人难以忽视了。他的注视没有尽头，也没有实质伤害。顶多就是会让他感到背后一阵发痒。

麒麟虽然获得了内心的安稳，但也似乎无法停止对人类的观察，偶尔也会外出去世界各地旅行，带着果实回来。

徜徉在如此宁静闲适时光中的楠木邸迎来了一位客人。是经常上门拜访的常客播磨。前来应门的楠木凑看到播磨站在大门外的那副憔悴模样，惊讶得说不出半句话。真的太萎靡了。

难得脱去西装外套、无力坐在檐廊上的那副模样，跟他初次踏进这座宅子的那时一样疲惫不堪。虽然衣着整齐，脸上却带着一看就知道没能好好睡上一觉的困倦之色。

楠木凑不动声色地看了眼山神。此时的山神难得没有坐在位置上，而是躺卧在窗边。虽然他的目光如往常那般正紧紧盯着桌上的伴手礼。

或许是因为身边没有了那个时刻散发庄重神威的存在，播磨看起来并不显得紧张。楠木凑刚将护符递给动作有些迟钝的播磨，他的黑色衣袖就晃了晃。播磨朝池塘的方向望去。三头瑞兽并排盘踞在池塘的大岩石上。麒麟兴致盎然地身体前倾，应龙抢上前去挡住他过于锐利的目光。

播磨的感知极其灵敏。虽然看不到，但似乎也能隐约感知到他们的存在。也有可能是麒麟的目光太有穿透力了。

播磨手里拿着护符，呆呆地望着庭院好一会儿，用力叹了一口气。

「你看起来似乎累坏了。」

「……也不完全是。」

播磨这个人看上去自尊心很强，大概不会那么轻易说出丧气话。不过他每次一完成交易就会立刻起身告辞，今天却是一动也不动。播磨每次来访都时常眺望庭院。像是非常喜欢这里的风景。

虽然没有花卉点缀显得有些单调，但绿意盎然的神明庭院不但养眼，看上去更是让人心旷神怡。即使无法消除身体的疲劳，也能疗愈心灵吧！大狼身上的天然空气清新剂气味也比平时更加浓郁。在这里待得时间越久肯定对身体越有好处。

楠木凑觉得应该让播磨待得更久一点，起身去为他重新再沏一壶茶水。

楠木凑过了几分钟再回来的时候，播磨已经整个人趴在桌上。山神起身来到端着托盘走过来、瞪圆了眼睛的楠木凑脚边。

他轻声说了句「他不省人事了」，就将鼻子凑到摆在桌上用纸包起来的酒酿馒头上面。

「呃，祢说什么？难道是睡着了？」

楠木凑从旁边偷偷观察了一下。播磨脸上还戴着眼镜，但睡容安详。他立刻又转身回到屋子里，上下轻轻一甩抖开拿来的毯子，披到了播磨肩上。虽然趴睡的姿势跟身上的装束都不便于好好休息，但播磨罕见地用了比较放松的坐姿，应该多少会舒适一点吧！

山神一点也不客气地扫光酒酿馒头。

「唔，十三代啊，太天真了，功夫还不到家啊！根本还没受到足够的锻炼。这种程度要想接下第十三代的头衔，简直就是在作梦啊！跟十二代比起来简直就是判若云泥、天壤之别、云龙井蛙！」

「意见太多了啦！」

楠木凑低声劝解用正常音量高声阔论的山神。压根无所顾虑的山神几乎是囫囵着吃完了第十三代传人制作的白色酒酿馒头。接着就是令他迫不及待的、第十二代传人制作的粉色酒酿馒头。他闭上眼睛，慢慢咀嚼、细细品味个中美味。一副要盖掉口中残留余味的模样。

「差别这么大吗？我觉得都很好吃啊。」

楠木凑将白色酒酿馒头分成了两半。山神对着他摇了摇头。

「你吃不出其中的差别吗？呃嗯……这不太好说明啊。不过你这样也算是一种幸运吧。」

「大概吧。太挑剔感觉会活得很辛苦。不管是什么食物我大部分都能接受，轻松得很！」

「不过你前阵子买帽子倒是挑得非常仔细。」

「那不一样。东西如果挑得好，可以几年、甚至十年以上都不需要再买了。」

之前一起去买东西的时候，山神陪他花了不少时间挑选帽子。那时的楠木凑苦恼了许久，结果还是没有买。山神用一种难以理解的眼神看向楠木凑。

「帽子下次再接着去……」

播磨发出一声轻哼，动了动身体，打断了楠木凑要说的话。山神照样毫不在意，忙着将鼻子凑近最后一个粉色酒酿馒头，享受上面的香甜气味。楠木凑也将馒头送入口中。

播磨猛地抬起头来，和嘴里吃着东西的楠木凑四目相对。他一脸茫然，一时有些搞不清楚状况地快速扫视了一眼四周。随后他才终于意识到自己刚才睡着了。他坐直身体，取下披在肩上的毯子仔细折好，看起来似乎有些尴尬。

楠木凑一直看着播磨的一举一动，咽下了嘴里的馒头。

「酒酿馒头我吃了，超好吃的。」

「……是吗……」

「播磨先生要不要也来一个？」

楠木凑重新倒了一杯茶，放到播磨前面。播磨深呼一口气，道了声谢。气色明显已经比刚上门那时好上不少。不过睡眠不足大概是长期累积下来的结果，不可能打个瞌睡就完全弥补过来。

是工作忙到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了吗？还是发生了什么重大事件？阴阳师这个特殊职业，应该也有守秘义务吧！楠木凑不敢发问，只在心里暗自想着尽量让对方在家里多休息一下。

「你可以留在这里多睡一下，我不介意的。」

「……呃不，我已经睡够了。抱歉。」

「唔，都吃光了……」

山神无精打采，有些舍不得地发出一声叹息。播磨剥掉白色酒酿馒头的包装纸。

「那个人可不是普通人啊！他究竟是何方神圣？」

播磨睡着期间一直很老实的麒麟，在对方醒来的瞬间又将目光牢牢地锁定到了他的身上。他占据大岩石最边缘的位置，专心致志地监视檐廊。

用尖山般的龟壳接住阳光的灵龟不负责任地对他说道：

「这么想看的话，可以靠近一点就近观察啊！」

「在下不喜欢那样。」

麒麟一脸严肃地果断回绝。虽然对人类感兴趣，但对于靠近人类这样的行为基本上都是坚决拒绝。他是一头打从骨子里厌恶人类的麒麟。

应龙被麒麟无论如何都不停止注视播磨的行为气到，放弃挣扎地跳入池塘。他翻身横越自身地盘的岩石区域上空。粗暴的跳水动作激起一阵涟漪，溅起的水花喷溅到了围住池塘的石块上面。

第一卷 第10章 上啊，出阵！

树叶在轻柔的旋风中飞舞。数片树叶在手中旋转着的风柱里翩然起舞。旋转的速度一下子快、一下子慢。里头的树叶随着风的转动，逐渐升高到接近天花板的位置。接着改为不断向下的反向旋转。三只小貂围坐在矮桌旁，静静围观楠木凑自由操控着风的力量。骤然改变的旋转速度、不断旋转的树叶。坐在楠木凑身边目不转睛地盯着瞧的乌梓祭，双眼也跟着打转。

楠木凑苦笑着停下旋风，在空中收拢起树叶叠到一起，无声地放到桌上。毫无保留地发挥了小有所用的长处，没有用手碰触到任何东西，完全仅凭着风的力量。

世里坐在对面看着，轻轻将手里拿着的绿叶放到那叠叶片上面。

「阿凑真有条理。在这种事情上面。」

「毕竟散落一地收拾起来太麻烦了。」

「哦，是这样啊。」

拓莉卡扶住身形东倒西歪、眼睛变成圈圈眼的乌梓祭，点了点头。

「你已经能完全驾驭风的力量了。」

「虽然跟风神相比还是非常不自量力的程度就是了。现在学会了怎么控制，应该就不会失控了。比起那些大绝招，我似乎更擅长使用这些小招数。」

楠木凑高兴地笑着开始收拾起桌子。就在这个时候，原本正要伸手拿取各自盘中饼干的三小只同时停下了动作。楠木凑注意到他们这副模样。他们对于入侵者的感知特别敏锐。看来是有访客上门了。

他将拿出来的砚台又放回原本的位置。一旁的乌梓祭飞快地将五块饼干塞进嘴里。

咳个不停的乌梓祭和其他两只小貂一起爬上了屋顶。他们的正下方是围坐在矮桌旁，表情有些紧绷的播磨和显得非常过意不去的楠木凑。今天的播磨依旧显得非常疲惫，看上去比上次不小心在楠木邸睡着时还要加倍疲乏。该不会是自己害得对方更加疲于奔命了吧？楠木凑内心被愧疚感所折磨。

楠木凑愧疚得缩着身体，夹在他与播磨之间的山神则是摆出了一副无论发生什么事也坚决不会离开的架式。不断用高速摆动的尾巴来表现心中无比激动的兴奋之情。

因为今天的伴手礼是有史以来最豪华的一次。

矮桌上面摆满了日式甜点、西式甜点、日本酒、红酒。看来这是把上次写在护符上面的东西全都带过来了。楠木凑反省自己做得太过头了。不知道这些东西一共花了多少钱？楠木凑脸色变得有些苍白。这已经不能说是伴手礼了。是贿赂吗？

为什么呀？他明明按照惯例，只在两张纸上写了店名。是因为上头的商品名称出名到不写店名也能识别？他只是一时兴起才写下了红酒中的巅峰酒款罗曼尼·康帝的呀！

楠木凑后背冷汗直冒。播磨有些拘谨地打开了话头。

「……我有件事情想拜托你。」

「只要是我做得到的，你尽管说。」

楠木凑是真的诚心诚意地想要全力回报。对方都做到这种程度了，唉，真提出什么要求也没有回绝的道理。他的面部肌肉紧绷，后背也挺得笔直。然而身边那个不断在日式甜点区徘徊的狼鼻子，一直发出不输吸尘器的鼻息声，让他怎么也紧张不起来。而且还不仅仅只是如此。

「……唔嗯，这个豆沙馅是第一次闻到的香气啊。盐豆大福吗……不，应该是麸馒头吧？还是——」

还想着山神正忙于猜测，就听见——

「咕唔，东西这么多，气味都混杂到一起分辨不出来啦！前面西式甜点的香气太干扰人了。主要还是越后屋。虽然我很高兴这是新鲜现做的，但你存在感未免也太强了点。一边去！」

这自言自语也太夸张了吧！楠木凑为了忍住想要笑出来的冲动咬紧了牙关，用尽全力捏紧了摆在跪坐双腿上的拳头。

尽管如此还是继续向全世界展示其中恒定吸引力的大狼，倏地将目光投向楠木凑。双眼眯成弯弓地把「还有艾草喔！」这个无关紧要的消息也告诉他了。拜托饶了我吧！虽然楠木凑无法说出这个回答。他知道眼下不是能笑出声的场面，用力绷紧了肚子。

播磨有些在意情绪激动的山神待着的那处地方，对着静不下心来的楠木凑阐明来意。

他说有个地方盘踞了一只眼下阴阳师联手也打不过的怨灵，希望楠木凑能帮忙过去围剿。据说那还是个非常危险的对手。

居然是想要他帮忙诛灭怨灵的请求。出乎意料的谈话内容，令楠木凑神情疑惑地歪了歪头。

「如果这是你的要求，我会答应。不过你为什么会找我啊？」

「那地方位于特殊的异界之中，不是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就跟这里一样……而你住在这里。你是个被允许住在这里的人。」

「……呃啊。是啊，这里不是寻常的地方。」

走进楠木邸的宅院，即使不愿意也会注意到这里的与众不同，藏也藏不住。穿着厚重切斯特大衣的播磨应该很热吧？只搭了件轻薄开襟衫的楠木凑心中暗自想着。

他瞥了眼大狼。只见对方正眼带埋怨地瞪着播磨附近的越后屋包装袋，嘀嘀咕咕地发着牢骚。不过耳朵却正对着播磨的方向，似乎正在侧耳倾听这场谈话。

播磨挺直脊背，声音僵硬地继续说道：

「事情起因于一个被带到寺庙里驱除邪祟的人偶。从送到寺庙的那天开始，寺里的相关人员都接连出了状况。当时有能力驱除邪祟的人刚离世不久，寺里又无人能够胜任此事，等他们察觉到的时候，那个人偶已经变成了怨灵。现在那里的灵障特别严重，一般人根本无法靠近。」

播磨说着顿了顿，身体稍微动了下。虽然说话的时候看着楠木凑，但还是免不了会在意山神的存在吧！

「……我们认为那只怨灵很可能原本是位神明，异界大概是被污染的神域。通常只有被邀请的人才能进入，但如果是你的话……也、也许进、进得去……」

「你这是在觊觎我的力量吗！」

不带一丝感情的低沉嗓音打断播磨要说的话。

山神并未发出怒吼。但那令人大脑一阵晕眩的冲击力，同样袭向了楠木凑，使得他浑身寒毛直竖、面色发白。正面承受了这波神威的播磨更是面无血色。

高高仰起脑袋的神圣瑞兽身上迸发出凛冽的神圣气息。全身白毛倒竖，无风自动。压倒性的神力汹涌而来，一口气吹散了春天的暖意，冰冷刺骨的寒冬霎时降临。山神那张与先前和善表情完全截然不同的威严面容，静静俯视播磨僵立在原地的身影。睥睨对方的眼眸里流露出来的冷峻，令楠木凑的身体下意识地做出想要逃离原地的反应。

就在气氛越来越剑拔弩张的时候，三只小貂从屋檐上方倒挂着现出身影，各个面色严肃。世里语气严厉地谴责道：

「山神，祢做得太超过了！」

「就是说啊。就算祢不想让人觉得可以轻易利用祢，也太过头了。人都快被祢吓死啦！真可怜。」

「听人把话说完又有什么关系！亏祢还老吃人家送来的点心。」

「太小肚鸡肠了。」

「没错、没错。亏祢个头这么大。」

山神面对拓莉卡和乌梓祭的连声抗议，冷淡地轻斥了声：「真吵。」而后心情放松了下来。紧张的气氛立时消散一空。看到山神一贯悠哉地轻轻摆动尾巴的模样，楠木凑大大松了一口气。播磨像断线的木偶般垂下脑袋，双手撑着矮桌。整个人气息微弱，身体还在微微发抖，刚才应该非常胆战心惊吧！

大狼微微扬起下巴，傲慢地哼了哼。

「算了，好吧。偶尔也是可以通融一下的。看在他一直这么尊敬我的份上。」

楠木凑用力深呼吸一口气，看向山神。

「……意思是借用山神大人的力量，就能进到那里面了？」

虽然身体依旧僵硬得使不出力来，楠木凑还是尽量声音清亮地开口询问。播磨闻言吓得一抖，只是事到如今，楠木凑已经不在乎了。

播磨虽也坐直了身体，但似乎不敢抬起视线，一直盯着自己放在矮桌上的双手。

无须再客气的山神用鼻子将一盒西式甜点顶到旁边。播磨目光紧紧锁定眼前缓缓挪动着穿过零食海的一盒点心。那盒点心在他看来应该是凭空自己移动的吧！阴阳师这个职业的人，可能看多了稀奇古怪的现象，播磨似乎也没有多么惊讶。

山神推开那盒散发着强烈奶油香气的点心以后，就看到了自己要找的黑色盒子。那是一个上面系了银色缎带蝴蝶结、极有格调的日式甜点礼盒。黑色大鼻子在盒子外面仔仔细细地嗅了个遍。以往他都会留意不要碰触到东西，不过现在既然已经暴露，也就无所谓了。他喀哒喀哒地咬动盒子，把旁边的甜点盒都挤到旁边。

可怜的越后屋。盒子一歪，眼看着就要掉下矮桌。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救世主出现了。播磨的手轻轻按住盒子。幸亏他反应够快，第十三代做的纸包酒酿馒头才得以毫发无损。

「当然。我可是山神啊！呃，这是里面是什么？里头肯定有豆沙。不过他们也用不着包得这么仔细吧！反正都是要拆开来扔掉的啊。」

「所以祢愿意借出力量？」

「嗯，没事。你就这样告诉那家伙吧！我也有些威胁过头了。」

「播磨先生。山神大人愿意借出力量。还有就是，那个银色缎带里装的是什么点心？」

「……谢谢。那是骏河本铺的馅衣饼。」

黄金眼瞳闪过一道光芒，巨大的身躯用力一颤。是那个闻名全国的知名糕点。是山神曾在翻阅杂志的时候，喃喃说过一定要尝尝看的，大都会地区的高级红豆麻糬。不提供邮购服务。

楠木凑看着眼前轻轻摆动身体的大狼，大为放心的同时也再一次认识到，对方果然是位令人畏惧的神明。

○

六天后清晨。楠木凑在亮着吊灯而灯火通明的楠木邸饭厅里，静静伫立在餐桌前面。视线落在以山神家中林木产出的和纸写成的一叠护符。添加了神水墨液的墨笔、备用的各种笔具。还有原始版本的记事本护符，只是内页改为了厚纸款，不再是以前的那种轻薄纸张，可以说是使出了浑身解数。

他将那些东西分散着收进了羽绒背心、连帽衣、工装裤的口袋里面。最后再将一捆写上密密麻麻文字的和纸塞进斜背包里。

楠木凑每天倾尽驱逐邪祟之力所能书写出来的纸张数量十分有限。因而那些护符是他接下播磨的委托之后，花费五天时间书写而成的成品。

「很好。」

全都收好了。塞到口袋都有些鼓起来了。昨天他为了做好最充足的准备，好好地睡上了一整天，现在状态好得不得了。可以说是非常健康。话虽如此，但声音跟动作都很僵硬。他只有过一次诛灭怨灵的经验，是个完完全全的门外汉。再加上谁也无法预料恶灵横行的异界会发生什么事，不紧张才怪。

现场似乎已经到了一个进退维谷的地步，他一个门外汉大概也帮不上什么大忙。搞不好还可能变成累赘。

所以他才会想要做好充足的准备。结果带的东西多到超出预期。动作有些迟钝。

「……要少带一些笔吗？」

一个口袋一支笔果然还是太多了吧！重新调整过后，只放到了右边口袋里，随即举起手臂又放下。楠木凑蹲下身来屈腿，而后又伸展了一下双腿。动作起来没什么问题。他满意地大力点了点头。

楠木凑走出玄关把门锁好以后，绕到屋后。脚上踩着轻量登山靴默默走向暖意洋洋到令他觉得身上配合外界气候穿着的冬衣都有些闷热的庭院。他来到了坐镇于檐廊中央座垫上的大狼面前，尽量声音清亮地开口说道：

「山神大人，这里就麻烦祢看守了。」

「嗯。你自己也要万分小心谨慎。」

楠木凑听着这声夸张的嘱咐，最后又看了眼左右甩动尾巴的山神，颔首转身离去。

灵龟与应龙静静伫足于突出池塘水面的大岩石上，默默看着楠木凑沿着小径走来的身影。他同样向两位神明打了声招呼。

「我要出门了。」

灵龟点了点头，应龙则是深深行了一礼。楠木凑转身面向樟树，抬头望着那翠绿茂密的枝叶。

「我会尽量早点回来的。」

樟树特意晃了晃树冠。一阵微风轻轻朝着那个举起单手往后门走去的背影吹了过去。樟树顶端飘落一片绿叶。如同受到吸引似地落入连帽衣的帽子里。

唯有几位神明默默地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楠木凑打开后门。一踏出宅院，冰冷的空气立即笼罩全身。呼出的空气都化为了白烟。每呼吸一口气都冷到了骨子里。外界正值天寒地冻的冬季。三只小貂正一字排开地站在刺骨的寒风之中，等着要和楠木凑一起前去现场。

此行的目的地是位于其他县市，坐落于城镇小山山脚下的一间寺庙。

山神是一座大山的神灵，基本上不会离开他脚下的那片土底。在山神一句「让我看看祢们修行的成果！」授意下，过来陪同出行的三小只看上去既英勇又可靠。

楠木凑轻笑一声，一手搭在斜背包的背带上面。

「久等了。我们走吧！」

「你没忘了带东西吧？你肯定没忘了带上零食点心对吧？」

「乌梓祭！」

拓莉卡声音隐忍地用手肘捅了捅乌梓祭。一旁的世里扶着额头。

○

看向右边。好几款西式甜点整整齐齐地摆放在厚重玻璃门后面的玻璃柜里。挤上大量白色奶油的草莓蛋糕、深褐色泽可口诱人的巧克力蛋糕、五颜六色的水果如小山般隆起的水果塔，使用大量奶油制作而成的蛋糕散发着无比诱人的魅力。

再望向左边。一大堆面包整整齐齐地陈列在店内一整面玻璃墙后面的木头货架上面。包含了配料丰富的咸面包，巧克力、果酱多到快要满出来的甜面包。面包篮里堆积如山，表面闪着油亮光泽，无比诱人的奶油卷面包正卖力地向来人招手。

咕嘟。乌梓祭在大马路上停下脚步，用力地吞了口口水。感觉只要稍微有所松懈就会流下口水。左右两边是无比吸引人的西式甜点店和面包店。到底应该看向哪边？左右来回看了无数遍的小脑袋，不知道究竟该停在哪一边。

好想吃，好想吃！好想现在就跑过去，一把拿起塞到嘴巴里大口咬着，全都吃个精光。

可是。他用力握紧拳头、跺了跺脚，克制住自己。

不可以。他不是出来玩的。他是为了帮助楠木凑才来到这里的。是为了完成山神的嘱托才不辞千里远道而来。

不可以、不可以。绝对不可以。他必须克制住自己。

乌梓祭用力地、用力地闭上眼睛，连同视线一起切断就要输给诱惑的自寻烦恼。只是鼻子有些伤感地继续用力嗅来嗅去。

一路走来十分顺利的楠木凑一行人没有遇到甜蜜陷阱，却在这里碰上了奶油陷阱而止步不前。已经距离不远了。明明只需再步行十五分钟就能抵达目的地了。

乌梓祭揪着工装裤的裤脚，全身止不住地抖动。楠木凑低头看着那个拼命与自己做抗争的坚毅身影，内心无比愧疚。

不只乌梓祭如此，站在他脚边另一侧的世里和拓莉卡也不断左右来回地嗅来嗅去。已经被吸引走了全部的注意力。这也难怪。毕竟这是他们第一次看到数量多到吃也吃不完的西式甜点和面包。

楠木凑一行人一大早自楠木邸出发，一路换乘计程车、新干线、快速列车来到了一座历史悠久的小镇。

他们在手机应用程式的引导下没有迷路，顺利到站。出了车站，笔直向前延伸的石砖路两旁是一整排古色古香的店铺。时间已经来到下午两点的时间段。天空飘着一层薄薄的白云，太阳照射下来的热度微乎其微，气温依旧十分寒凉。

一只大鸟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叫，飞过进退两难的楠木凑几人头上。竖立在店门口的立旗在寒风中飘扬，猎猎作响。进退不得又浑身冰冷的楠木凑缩了缩肩膀。

平时不怎么出门的楠木凑，每次出门都会因为外界气温的下降而冷到浑身打哆嗦。再加上这次造访的地点位于日本北部，温度明显比楠木邸一带更加严寒，冷得刺骨。

楠木凑是那种比起外出游玩，更喜欢一群人聚在家里嘻笑打闹的那一类人。因而即使他第一次来到这座身为知名观光景点的小镇，也没有产生太大兴趣，更遑论是观光了。

他只想尽快解决怨灵早点回家，但几只小貂就像脚上生了根似地钉在原地。如高山般巍然不动，都不用去思考这是哪位神明的眷族了。

快要忍不住流口水的三小只，在来这里的半路上就已经吃过饭了，应该是还不饿才对。他们在预订好的列车包厢式座位里，无须在意他人目光，感情友好地一起吃了铁路便当。

几位神明似乎不会感到饥饿，但眷族好像多少还是会感觉到肚子饿。山神曾说过这三只眷族是模仿寻常动物创造出来的。

普通人看不到眷族。

如果他们坐在一般座位吃饭，就会演变成一种铁路便当里的食物凭空消失的恐怖现象。幸好播磨帮忙预订了包厢式座位，真是帮了大忙。这样做事细心周到的播磨已经先一步到了现场。这次出行的回程时间未定。很有可能要视状况留下来过夜，但他很想今天就回去。这是他想努力的目标。

然而此刻却是连一步也前进不了，简直一筹莫展。

伫立于街道中央的楠木凑一张脸上面无表情，之所以这么做是基于傻笑可能会吓到别人的考量。一双死气沉沉毫无生气的眼睛令人感到窒息。人来人往的行人纷纷避开进入忘我境地的楠木凑，匆匆走过。每个人都一脸纳闷，一副这家伙真是碍事的表情。跟先前与山神同行时得到的待遇截然不同。大概是等级上的差距吧？

楠木凑有些无地自处地再次低头一看，世里和拓莉卡显然也正在与欲望做斗争。他们刚离山林不谙世事。来的路上也是搭计程车直接去车站坐车，所以也只见识到车站内部。这才会被第一次看到的西式甜点店和面包店吸引走了全部的注意力。

街道上飘散开来的淡淡面包香气，更是一个强大的陷阱。那香味在他们比人类敏锐许多倍的嗅觉之下更是无所遁形。就算肚子已经很饱，也刺激得爱吃西式甜点的他们食欲大开。

世里和拓莉卡也颤抖着前爪揪住楠木凑的小腿处。这下双腿全被抓住了，动弹不得。他早该预料到会出现这种状况。本来还想着是不是该让他们吃吃看那个很有名气、挑战汤匙硬度的超硬冰淇淋作为饭后甜点，但还是因为天气太冷而作罢了。

但无论如何他都想快点消灭怨灵早点回家。他小声地说了一句：

「回家的路上再去买些蛋糕跟面包吧！」

「真的吗！？可以吗！？」

紧紧闭着的眼皮唰地立刻睁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往上看向楠木凑。他低眉无奈地一笑。世里和拓莉卡也精神一振。这么简单就能让他们打起精神，也算是一种物超所值了吧！

他漫不经心地一边想着要买什么伴手礼给山神他们，一边催促磨磨蹭蹭的三小只前进，这才终于又往前迈开步伐。几秒钟后。

恶魔降临，铃铃、铃铃。摇铃声响起。

一旁面包店的木门被打开，走出店外的店员手上发出一阵摇铃声。身穿白色厨师服一脸灿笑的小恶魔，用充满活力的嗓音大声叫喊着：

「苹果派新鲜出炉啦～热腾腾刚出炉的喔～要不要来一个呀～？」

弥漫在空气里的浓浓现烤苹果派香气，直直朝着楠木凑一行人飞扑而来。苹果酸甜的香气笼罩住全身，带着肉桂独有的一股刺鼻香气。致命一击是浓郁而馥郁的奶油香气……

三小只浑身剧烈颤抖、貂毛倒竖地用力抱住了楠木凑的小腿。

楠木凑在店门口被三只毛茸茸紧紧抓着双脚进退不得，还和满脸堆笑的店员来了个四目相对。

他还能选择不买吗？

楠木凑在三小只隔着玻璃窗殷切期待的目光注视下，买下三个刚出炉的苹果派。一走到店外，口水流个不停的猛兽就朝着他步步紧逼。

「等一下。有没有什么地方……」

就在他抱着纸袋环顾四周的时候，「嘎」一声粗嘎的鸟叫声传了过来。楠木凑慢了三只小貂一拍，同样抬头望向天空。

那里有只乌鸦。

体型偏小全身漆黑的乌鸦落到了石板屋顶边缘，俯视几人。它再次出声鸣叫，这次的叫声略长了一些。乌梓祭轻轻扯了扯楠木凑的裤脚。同一时间，乌鸦转过身去，只扭头回望着他们。

跟上来。

不用说也知道它想表达这个意思。

○

他们在乌鸦振翅带领下来到一条岔路，继续跟着走了好一会儿。住宅区之间有个被高高的围栏包围起来的小公园。里面只设置了几个寒酸的游乐器材和长椅，不怎么有人气。这里应该正好合适。

速度飞快的小貂们跑到了溜滑梯下方。楠木凑追上去将苹果派递给他们。三小只围成一圈张嘴就吃了起来。虽然他们相互遮掩身体的举动没有什么意义，但那副偷偷摸摸怕被人看到的模样十分惹人怜爱，楠木凑也就保持了沉默。

他在面向街道一侧蹲下了身体。这样万一有人看过来也可以挡住吧！

「苹、苹果还脆脆的。」

「派吃起来是这么酥松的吗！？」

「……唔嗯啊嗯！！」

「乌梓祭，嘴里的东西吞进去再说话！」

「真没礼貌。谁叫祢一口气全都塞到嘴里的！」

「……唔。」

楠木凑听着身后对美食的赞美和一如既往的相互吐槽，越过肩膀朝身后递出宝特瓶，立刻就被接过去，咕嘟咕嘟地喝了个精光。

他看向竖立在公园出入口两侧的石柱。刚才为他们带路的乌鸦就停在那里望着他们。不出声也不动弹。

静静地等着他们。

那只鸟给他这样的感觉。虽然尽量加快速度也仍旧细细品味了个中美味的三小只，从楠木凑身后冒了出来。

「阿凑，对不起。」

「抱歉，给你添麻烦了。」

「好好吃啊！新鲜出炉的就是厉害，好吃到就像是另一种东西！」

「不要紧啦，派就是要新鲜出炉热腾腾的才好吃嘛！话说那只乌鸦说了什么？」

楠木凑接过空宝特瓶放回背包里站了起来。站到他斜前方的世里抬头望去。

「我不是很确定，但好像是要给我们带路。」

「不是很确定呀。」

「毕竟动物不如人类聪明，没有共通语言。只能向我们传递强烈的情感。」

拓莉卡看着乌鸦补充说明道。一行人刚朝着公园出入口走去，乌鸦就拍了拍翅膀，朝着与先前来时相反的小路飞去。众人对视了一眼，点了点头，追上那道低空飞行的黑影。

几分钟过后。一行人快步走在房屋之间的狭窄小路上。小路两旁住家林立，有着宽敞庭院的传统日式房屋、罕见的现代雅致西式洋楼。即使行走在宅院之间错纵复杂的狭窄巷道也绝不会迷路。这一切全都多亏了来为他们带路的引路鸟不只一只，而是相继来自四面八方的各种有翅生物。

乌鸦、鸽子、麻雀停在两侧围墙，列队指引他们前往目的地。他们因而得以一路前行，无须停下脚步。

悬吊在头上的电线也站了鸽子和乌鸦。他们在无数目光的注视下，被不断拍动翅膀的声音催促着匆忙前行。它们一声不吭，只是列队迎接楠木凑一行人路过。如此奇异的光景，却让人感受到了寄予其中的厚望。

走在楠木凑前面的三只小貂表情逐渐变得难看起来。

「……太夸张了。」

「污染到了这种程度，普通人哪还住得了呀。」

「好脏～好臭～」

周围的民宅也很奇怪。即使大白天也紧紧拉上家中窗帘。枝叶四处伸展久未修剪的树木显得格外醒目的庭院，不少间挂出空屋告示牌的房子。是一个充斥着悲凉颓败气息的空洞区域。楠木凑只看得到四周荒凉的景色，其他什么也没感觉到。深呼一口气，也没有闻到特别奇怪的味道。仔细一看，也没看到什么脏乱之处。

越往前走，三小只的行走速度就越加缓慢。五感察觉不到煞气越来越重的楠木凑也跟着面色凝重。

「没事吧？要撑不住了吗？」

「我还可以。」

「我们没事。」

「还能走、还能走。」

「那换我走在前面吧！」

「知道了。」三小只齐声回答。楠木凑走到最前面，变成了化身为行走的空气清净机的楠木凑打头阵，三小只围在后面的队形。

变换队形让他们一行松了口气。小貂们修行虽然提升了他们对污秽的抵抗力，但还是对周围的严重污染退避三舍。

能见度极差。气味更是臭气熏天。

此时天空虽有云层遮挡但太阳依旧健在，只是在前方如巨浪般涌来的煞气笼罩下，附近一带看起来漆黑如夜晚。这个情况下，楠木凑放在衣服各处口袋的护符发挥作用，形成一层泛着翡翠色光芒的球状保护膜，周围的煞气与主动攻击的恶灵随着他的前进，相继化为烟尘消散无踪。

圣洁的翡翠色光芒划破污泥般的黑暗。楠木凑开辟出了一条活路。

四周景色一举恢复晴朗，令人心旷神怡到就要压抑不住涌上心头的笑意。无须多言就被剿灭的前人类、前动物恶灵不断发出怨恨的嘶吼与消散前的惨叫。一个声音也听不到的楠木凑肯定很幸福吧！神明的眷族如此想着。

一座小山终于出现在眼前。

平缓斜坡上有座掩埋在大树茂密树冠下的砖瓦建筑。一座朱红色桥梁横跨房屋前方的涓涓小河，迎接他们的列队鸟群以此为界戛然中断。楠木凑走过桥梁回头一望。薄云遮蔽的天空之下，密密麻麻的鸟群遮蔽住了电线、房舍屋顶、围墙。

鸟群朝着笼罩在耀眼翡翠光芒之下的楠木凑大声鸣叫。带着强烈意念与祈愿的唳叫撼动了空气。

登上不太陡的斜坡，面前出现了一道二重门。是一座正面有着歇山顶、本瓦葺屋顶重层楼门的肃穆寺庙。楠木凑在这高规格的大门前停下脚步。悬挂在上方的匾额笼罩着一层黑雾，难以辨认。

目光下移，就见大门两侧各立着一尊金刚力士像。摆出双脚与肩同宽而立，双手自然摆于胸前的刚勇姿势，脸上的勇武神态也隐隐可见。

楠木凑到了这里才终于看得见煞气。

因而也可以说这里是一个遭到严重污染的地方。这里过去也是一间相当有名且参拜者络绎不绝的寺庙，但后来住持与僧侣相继遭遇不测，参拜者不再前来，现在已沦为了废寺。四周看不到一个人影，安静得有些诡异。

楠木凑轻轻叹了一口气，从斜背包里拿出手机。滑开手机点了几下拿到耳边，响了三声就被接通了。

「……我是楠木。对，我刚到。播磨先生你现在人在哪里？」

『我在后门。你在前门吗？』

「应该是吧。这边有金刚力士像。」

『那就是在正门了。抱歉。我们完全靠近不了那里。』

「……好的。」

他说不出自己不费吹灰之力就走到这里。

视线往下一看，三只小貂紧紧贴着楠木凑双脚，目不转睛地直往大门里面瞧。他们严肃的表情如实地反映出了眼下的情况并不乐观。

「我直接进去就可以了吧！」

『……事到如今，虽然这是我提出的委托，但还是请你不要过于勉强……真应付不来，逃跑也没关系。』

「我会尽己所能的。」

楠木凑结束通话，重新面向大门。向内延伸而去的参道越过大门的交界处，直直通往寺庙深处。被四周景物切隔出来染着淡淡黑雾的通道对面，可以看见有着本瓦葺屋顶的主殿。

楠木凑和眷族们慢慢走上低矮的石阶。

变厚的云层遮住了阳光。冬季凛冽的寒风吹来，寺庙周围的树木飒飒作响。似是在拒绝外来者般地发出激烈的枝叶摩擦声响。

第一卷 第11章 前来参战

在门前一字排开的眷族身体逐渐迸射出光芒。大门之内是污秽堕落的神明建立起来的神域。神明的眷族使出神力，在那唯有受邀之人才能进去的特殊异界上面穿洞，强行开辟出一个通道。

能建立起神域也就意味着能破坏神域。

还不成熟的他们尚未拥有足以破坏其他神明神域的力量。但经过先前的修行，要在上面开出一个足以让楠木凑一人通过的大洞还是可以的。

楠木凑咽了咽口水等在一旁，看到前方的空间出现一个拇指大小的小洞。三小只立刻抓住洞口边缘，将洞口撬大。昏暗之中，正门中央出现了一个足够楠木凑一人通行的洞口。他在三小只的目光催促下点了点头，钻过那个洞口踏进了寺庙之内。小貂们也随后跟着跳进里面。

神域里的景色与外界截然不同。

不断呼啸着的狂风停止了，身体也不再感觉到寒冷，但那难以名状的微温气温只让人感到一股莫名的不快。出现在眼前的是一个安静得十分诡异的空间，单调而灰蒙蒙的整片天空虽不见太阳却仍旧微亮。位于石板参道尽头的主殿隐约朦胧可见。

那明显比刚才还要浓重许多的黑雾，令楠木凑不禁咽了咽口水。

世里神情严肃地看了眼主殿，抬头望向楠木凑。

「源头好像就在那栋建筑物里面。」

「也只有那里了……走吧！」

「上！」身后与左右齐声响起一声英勇无畏的战吼声。四周唯有一行人在石板路上缓步前行的脚步声。原本应该充斥着庄严肃穆氛围的主殿，如今却已然大不相同。加上四周静得令人窒息的沉寂，只有说不尽的阴森恐怖。

每往前踏出一步，视野就变得更加清晰，一行人终于来到主殿大门之前。两侧立着石灯笼的石阶前方是一扇插上门闩的老旧木制大门。两旁窗户黑漆漆的看不见主殿内部。

就在楠木凑即将踏上台阶的时候，身旁三只小动物露出了獠牙，浑身毛发倒竖。与此同时，主殿的门窗齐齐敞开。门闩、一侧的大门及窗玻璃都随着一声轰响向外掀飞。楠木凑一行人立刻后退。向外迸流出来的黑色浓雾迅速朝他们逼近，其中还窜出了几个黑色物体。但全都被复盖在楠木凑身周的一圈翡翠色保护膜弹开，接连掉落在地。

是人偶。

五个又脏又旧的黑发日式人偶，四肢朝着违反人体结构的方向扭曲着滚落地面。

人偶们锁定被吓得连连后退的楠木凑，再次发动突袭，却在距离一公尺远的地方相继遭到反弹，甩落到地面与阶梯上面堆叠到一起。日式人偶、西洋人偶、动物造型玩偶。同样的老旧腐朽，其中不少还缺手缺脚。

这座寺庙擅长驱除依附于物体的邪祟，遭到附身的物品被人们从全国各地送到了这里。

一天，全权负责驱除邪祟的年迈高僧离世了。寺庙失去这位重要人物之后没有足以承担该重责大任的后继者，唯有邪祟之物单方面持续累积。由于已经收取一定的费用无法退回，最终导致这里沦为恶灵的聚集地。

不断从主殿里面涌出的一大堆人偶直奔楠木凑而来。

然而他们只是不管不顾地朝他冲撞过来。楠木凑看着那些滚落地面坏掉的人偶，心中暗自判断这些人偶似乎不具备智慧和思想。虽然他并未感知到太多的危机感，但越来越浓重的煞气却铺天盖地复盖了整个神域。楠木凑身周的翡翠光芒彩度与亮度明显有所下降，诛灭邪祟的效果也急速削弱下去。

遭受污染的程度远比预期的还要糟糕。

三只小貂这么想着就窜了出去。护符的数量有限。必须尽可能地多加节省。

他们以快如闪电的速度冲进那一大堆人偶里面，用尖锐的爪子和獠牙袭击那些改将攻击目标转向他们的人偶。乌梓祭跳起来紧紧咬住日式人偶的脸，用力咬碎；拓莉卡跳到一旁躲开朝他袭来的人偶，一个转身，亮出爪子割开复盖在黑发之下的后脖颈。

人偶的数量眼看着在神明眷族化为凶神恶煞、不断将其切成碎片扔到一旁的努力下越来越少。世里锋利的爪子一闪，割断最后一个法国人偶的脑袋，郁闷地甩掉长发缠在前爪上面的人偶脑袋。而后转过身去，尖声高喊：

「阿凑，护符的效果消失了。」

「知道了。」

正当他要把手伸进斜背包里的时候，一个明显更加浓黑的日式人偶从主殿里飞窜出来，摇摇晃晃地悬浮在数公尺外的半空中。一头蓬乱的黑色长发、带有裂痕的陶瓷质地肌肤、老旧褪色的和服。过去应该是十分光彩夺目且惹人怜爱的吧！如今却成了这副令人不忍卒睹的凄惨模样。

跟着追出来的各种物品以服从之姿，飘浮着围绕在日式人偶后面。人偶有些脏掉的脸庞被长长的浏海所遮挡，露出一双透过发丝间隙窥探外界的幽深眼眸。楠木凑被那充满怨恨与嫉妒的憎恶目光射穿，脊背寒毛倒竖。这个日式人偶带来的不适感远非身后那群人偶可以比拟的。很有可能就是那个罪魁祸首的人偶。

一行人同时冲了上去。楠木凑打开斜背包里的袋子口袋，抓出和纸制护符。他曾听播磨提起，一张能力提升过后的护符除掉五只怨灵完全绰绰有余。

那个袋子是播磨交给楠木凑用来暂时封印护符力量的物品。从袋中取出的整捆和纸上头，仍旧留有墨迹鲜明的成排文字。周围的人偶瞬间遭到剿灭掉落地面，只剩中间的那个日式人偶仍旧飘浮在半空之中。他的怒火一下子爆发开来，纠结在一起的头发朝四面八方伸展开来，直冒煞气。眷族们压低身体重心，摆出防备姿势。

「……他好像非常生气耶！」

「唉，毕竟只剩他一个人了。难怪他会生气。」

「啊啊～好——吵啊！」

日式人偶用超大音量的尖叫声喊出震耳欲聋的诅咒之语。过于刺耳的声音令眷族们烦躁地在石板地上伸长了爪子。

黑雾再次笼罩四周。微温的阵风里挟带着煞气吹拂而来，令人喘不过气。楠木凑整张脸都皱到了一起。

「我想早点离开这个鬼地方！」

「深有同感！」

「早点办完事情回家吧！」

「动作再不快点，甜点店就要打烊了吧？」

「是啊。」楠木凑应了一声，将半捆和纸扔向空中，掀起一阵狂风，直直朝日式人偶扑了过去。然而对方那四处蔓延的长发化为锐利的长矛贯穿和纸，将其撕扯成碎片。

「什么！」

当即低声嘶鸣着蜷缩起来的长发，用力扫向站在楠木凑身前的三只眷族。双眼紧盯三只小貂被甩飞出去的楠木凑，也紧跟着面临长发伸来的魔爪。不断席卷而来的长发缠住了翡翠色的保护膜，转眼间就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黑色大茧。

一大束黑发不断用力勒紧发出刺耳的嘎吱声，一点点向内紧缩。那是一道比山神前几天施加过的神威还要强大的压力。油然而生的恐惧令楠木凑浑身无法动弹。那股重压随着长发的逐步紧逼，慢慢地、缓缓地加压到他全身上下。难以忍受的激烈耳鸣与头痛迫使他单膝跪倒于地。

被甩飞到围墙上的眷族们跳起身来，钻过嘶鸣着紧逼而来的长发，窜了出去。他们分立三角围住逐渐萎缩的黑茧，形成一个正三角的站位。三只浑身毛发倒竖的神明眷族，双眸逐渐由黑转为金色。

随后同时朝着正中央一齐张大了嘴巴。

呜喔喔———……嗡……

齐声发出响亮的狼嚎。强而有力的咆哮声响彻异界，三个地方发出了金色光芒的冲击波。黑茧如蒸发般消失不见。飘浮在空中的日式人偶掉到地上。

楠木凑身体一轻，耳鸣跟头痛也全都消失了。抬头看去，就看到那仍旧在缓缓爬动的日式人偶。他正拖着半挂在身上的和服往主殿的方向爬行。

楠木凑站起身来，松开手里握着的护符，还残留着淡淡墨迹的一叠和纸乘着一阵轻风打中那个人偶。

他垂头俯瞰那个仰面朝上的人偶。头上的头发已经掉了一大半，显现出眼窝中央裂开的一张人偶脸，上头裸露出来的眼球依旧骨溜溜地转动着。

为何这个人偶会对这个世界留有如此强烈的依恋之情？难以理解，也无从得知。楠木凑只觉心中哀叹。但他也无法对这个为生者及尘世带来诸多负面影响的东西产生同情。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握紧手下的墨笔，避免自己被这可怜的人偶打乱心绪。就在他将笔尖抵到表层脱落的额头之际，手下感受到一阵冲击。就算遭到抵抗，也依旧紧紧用力握住手中的墨笔，更加用力地一口气下笔至下巴处，画出了在楠木凑原本的力量之上又加入神力大幅增强了除祟威力的一道粗线条。人偶的眼球随即停止转动。

恢复原本黑色眼眸的三只小貂跑回楠木凑身边。他们的体型变得比原来还要小上两圈。一问之下才知道是力量消耗过度了。看着他们笑着回答这不是什么大问题的模样，楠木凑神情复杂。

「谢谢祢们出手相助。还有，对不起。」

「不用太过放在心上啦！」

「就是说啊。只要回到山神身边，立刻就能恢复原状。」

「让我们吃块奶油蛋糕，马——上就能恢复了喔！」

他们看起来没有半点不适，似乎是真的没有大碍。总之这下怨灵算是全都剿灭了，楠木凑松了一口气，站直了身体。

然而。

「……好像，还没彻底驱除干净……」

世里有些遗憾地告知，三小只有些厌恶地瞪向主殿。

「还剩一些。」

「嗯，还有一些些。」

乌梓祭点头认可拓莉卡的回答。楠木凑朝脚边的三小只问出有些在意的问题。

「刚才那声嚎叫是山神大人吗？」

「是的。」

「他隔空远距离传送神力给我们了。」

「厉害吧！」

那副骄傲的表情令楠木凑会心一笑的同时，又有些感慨。

「山神大人也能发出那么大声的狼嚎呀！」

「可以呀。」

「因为他是一头大狼嘛！」

「好像也是卯足了干劲！」

「我们也是第一次听到哩！」

三小只点头表示赞同。

此事先放一边，总之这声狼嚎非常有帮助。要是没有山神的这股神力相助，现在还不知道会是什么样的一副光景。光是想想就觉得毛骨悚然，浑身血液几乎冻结。回去时的伴手礼得好好用心挑选一番才行。

短暂的平静时光，应该要用来做好冲进主殿的事前准备吧！楠木凑这么想着，将放在衣服口袋里的便条纸、和纸全部拿出来一看，上头已经一个文字也没有留下。

倾注驱邪除祟力量写下文字的纸张，一旦发挥过效果，就无法再次乘载这股力量。失效的纸张无法再次回收利用。

楠木凑拿出全新的记事本。又快又稳地接写下一长串文字。

用文字填满一半的页数以后，他定睛望向主殿的入口。

「那么，我们走吧！」

「上！」齐声应和的眷族们攀附到楠木凑的身上。左脚世里、右脚拓莉卡、头上乌梓祭。体型变得娇小的三小只并没有多少重量。楠木凑不放心实力减弱的小貂们离开身边，决定大家齐聚到一起。

楠木凑迈着无比谨慎的步伐穿过正门，主殿的里面没有任何摆设，空无一物。

有着宽敞挑高天花板的大殿，在穿透左右窗户的光源映照下稍显明亮。然而原本应该是主像陈列之处的内殿地面上方，却滚落一团渗出煞气的黑色物体，沿着地面缓缓爬行，不断扩大污染范围。

楠木凑只是沿着空旷的木地板地面往深处走去。一手拿着记事本缓步前行。飘荡在脚边的煞气还没沾到鞋子就已经消失无踪。

他站在圆柱之间的内殿前方朝下俯瞰。那里有个人头大小的黑色物体，表面不断蠢蠢蠕动着。三小只不自觉更加用力地牢牢攀在楠木凑身上。

「……是曾经的山神。」

「……是吗？」

拓莉卡的声音有些僵硬。楠木凑心情有些微妙。也许现在楠木家里的山神也曾经沦落至此？变成了毫无神明的威严与圣洁可言，只会令人心生嫌恶的一团污秽。

他面色平静，在那团黑色物体的上方撒下便条纸。白色纸张相继飘落而下。一张又一张，上头的文字飘落至一半就消失不见。

直到最后一张纸掉落都未能完全驱除掉邪祟。

楠木凑的视野里也还看得到那上头的黑雾。他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面取出墨笔。一笔一画，倾注驱除邪祟的力量写下一段段的文字。每写完一张就松手向下飘落。落到那团黑色物体旁边的好几张纸上的文字都已经消失。楠木凑额上冒出汗水，这已经超过了他每天所能写出的最多张数。他提笔的手抖个不停地写下倾注全身所有力量的最后一张纸。

纯白的纸张飘落地面。

黑色物体的颜色变得更淡，明显削弱了不少，却仍旧未能完全驱除干净。楠木凑用力捏紧手里的墨笔。他没办法如之前在播磨手背上画下符号那样，在自己的身上画下印记。眷族的身体也一样。

他焦急地环顾四周。

「还有什么可以写字的东西吗……」

「你背在肩上的东西可以吗？」

「包包，布料吗？虽然没写过但可以试试。」

他双手搭上背带打算拿下斜背包。

「呜哇！」

趴在楠木凑头上的乌梓祭后脚一滑，跌进连衣帽里面。他划动四肢动来动去勒住了楠木凑的脖子，使得他整个人向后一仰。

「啊！叶子！里头有片叶子！」

乌梓祭从帽子里探出头来，前爪上拿着一片十分眼熟，叶形椭圆、先端锐尖的叶子。是神木樟树的绿叶。

世里和拓莉卡脸上绽放出神采。

「应该可以写在这上面！」

「没错。这可是神木的叶子。上头还有很强的神威。我们为什么现在才发现呀？」

「算了，能写就好。这样就能彻底驱除干净了！」

乌梓祭将叶子递了出去。世里一脸担忧地看着面色苍白、冷汗直冒的楠木凑。

「阿凑，你还能写吗？」

「能写啊！」

虽然回答得十分坚决，但楠木凑的声音里是浓浓的疲惫感。尽管身体非常疲倦，但也只能硬着头皮写下去了。

而且。他快速环顾了一眼四周。目光所到之处发出一声声讨厌的「啪啦、啪啦」龟裂声响。

这个神域大概维持不了多久了。

他压抑住焦躁的情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在叶子正反两面都写下文字。如果用的是原本的墨水，会被叶片排斥写不成文字，但加了神水的墨液并未出现无法成字的状况，在叶上刻划出清晰的墨迹。

守在旁边静静注视这一幕的三小只屏住了呼吸。每增加一个文字，叶片绽放的光辉也随之增加。翡翠色光芒与樟树的银色光芒混合在一起，交相辉映形成一道强大的除祟圣光。

楠木凑写好以后，拿起叶子按到那团黑色物体上面。

如同迷雾突然消散一般，怨灵化为了粉尘，而后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出现在众人眼前的是一颗珠子。

楠木凑捡起那颗带着水润樱花色珍珠光泽的珍珠。那熟悉的珍珠光泽与灵龟、应龙、麒麟别无二致，在楠木凑的手里散发黯淡光芒。

「这个是……」

身后传来啪啦一声物体龟裂开来的声响，几人触电般跳起，回头一看。主殿门口残破的大门整个碎裂开来，整栋建筑也发出一连串极其响亮的龟裂声响。

异界开始崩塌了。

建筑物开始剧烈地左右摇晃。三只小貂用力抱紧身体跟着左摇右晃的楠木凑。震动在短短的一瞬间稍有平息，楠木凑连忙将珠子收进包包里面。

「抓紧了！」

他抬脚用力蹬地，穿过四个角落开始剥落般崩塌的主殿，朝外飞奔而去。才刚一步连跨好几阶台阶地跳下石阶，地面就出现令人站也站不住的垂直震动。他一把就近伸手抓住身边的石灯笼。

模糊的视线前方，大门远在十几公尺之外。咫尺之遥。

他在止不住的巨大晃动中向前狂奔。

身后出现建筑物轰然倒塌的声响。主殿如同被人从上方挤压般地向下崩塌。挟带着碎石尘土的暴风席卷而来，一把掀飞楠木凑，将他甩飞出去。尽管如此，三只小貂还是紧紧攀附在楠木凑身上。

距离寺庙大门就只剩下几公尺了。只要去到那里就可以逃离这里。还差一点就能回到原来的世界。楠木凑咬紧了牙关，匍匐在地爬行前进。

然而现实总是如此残酷。

晃个不停的视野所见之景，令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眷族们挖出来的洞口已经缩得极小，连一只小貂也钻不过去。

「……为、为什么……」

「……怎么会。」

「明明开了那么大的洞口。」

绝望的话语不自觉脱口而出。异界如同泄了气的气球一般变得狭小，连带缩小了洞口。他们感受到被人从四面八方挤压的压迫感与闭塞感。楠木凑将三只小貂抱在胸前，蜷缩在砾石上面。

雷鸣声响起。

巨大的月牙形神风刃随着大地的轰鸣声一起从天而降。倒塌的主殿被砍成了两半。连带着砍穿异界。

落雷打在半个异界，燃起熊熊火焰。转眼间就被神焰吞噬殆尽。还没来得及喘口气，灰色的天空就又划过无数道闪电。如同张开了一张电网，阻止异界的继续崩塌。

震动逐渐平息下来，劈哩啪啦的电闪雷鸣声中，蹲坐在地的楠木凑抬起头来。

袅袅升起的白烟中间出现两道矮小的黑色人影。

立刻有道风刮了过来，视野一片清晰。展露在眼前的是半边已然消失的主殿，另一边则连通了原本的世界。看得见暗红天空下，无数小鸟停伫在远远连成一片的屋顶、电线上面。它们还没走啊。楠木凑恍惚地这么想着。不远处还出现几名男女的身影，站在最前面的那人是播磨。

风神与雷神飘浮着滑行到呆若木鸡的楠木凑面前。

看到一如既往飘在空中的两位神明，楠木凑这才真真切切地感受到自己是真的得救了，眼里涌出安心的泪水。怀里抱着的小貂也放松了一直紧绷着的身体，四肢完全瘫软下来。

「就跟你说了嘛！」

风神微微偏头，爽朗地笑着说道：

「可以把看不惯的家伙住的房子轻松切成两半唷！」

「……呃，是……我真是无地自容。」

「看来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呀～算啦，你们还是先赶紧离开这种地方吧！」

万分可靠的神明朝着无力坐倒在地的楠木凑伸出手来。

第一卷 第12章 神明庭院今日依旧春风徐徐

耸立在中央的樟树摇曳着树干上楠木凑亲手制作的注连绳，与风嬉戏着摇晃树冠。灵龟趴在露出池塘水面的大岩石上方，辛勤地晾晒龟壳；一旁的应龙划开神水横渡池塘；麒麟趴在那荡开一层又一层涟漪之上的石造拱桥上，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

能将整座温暖和煦的神明庭院，一览无遗尽收眼底的最佳地点是檐廊中央。照例占据那个位置，光明正大躺在大坐垫上面的大狼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他身旁的楠木凑坐在矮桌旁，在和纸上面书写文字。恢复原本大小的三只小貂则坐在他的对面与两侧，默默地看着他写字。

还有一只。是坐在矮桌上的凤凰。

鸟羽蓬松带着樱花色珍珠光泽的雏鸟正对着楠木凑，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握笔的手。凤凰外表看上去虽然像个小孩，但本身却跟灵龟他们一样同为历经了久远时光的存在。

凤凰有着旺盛的好奇心，对任何事情都兴致盎然。他特别喜欢人类创造出来的东西，一方面也是因为被怨灵侵蚀了太长一段时间，总是不留余力地吸收知识。他同样对楠木凑的特殊能力投注了非比寻常的关注，总会在他书写护符的时候片刻不离左右地在旁监视。那道与可爱外表完全不相衬的锐利目光令楠木凑有些困窘。他有些写不下去地动了动身体。

距离他应播磨委托动身前往他县驱除邪祟的那一天，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月。

怨灵建立出来的异界被风神一举劈开，又被雷神的业火烧毁一半。无须多言地开辟出通往原本世界的通道，令他们得以成功逃脱。才刚走出异界，就被四面八方飞来的鸟群团团包围，害得他差点又被吓破胆。

楠木凑想着它们引颈期盼的应该是那颗珍珠，从斜背包取出了珍珠。所有小鸟见状都开心地吱吱喳喳，手里的珍珠似在回应那些众鸟欢欣不已的啁啾和鸣，亮度强弱有别地明明灭灭。最后，那如同心跳般鼓动的光芒一敛，珠子似是融化般消失，出现一只樱花色雏鸟，非常有精神地在楠木凑的手上搧动翅膀，发出「唧」一声强而有力的鸣叫声，引得全场一阵沸腾。

之后楠木凑因为不堪过度疲劳而不得不在当地留宿了一晚，次日才动身回到楠木邸。

后来他才从山神口中得知。

这只雏鸟是凤凰。是能带来祥瑞的瑞兽「四灵」之一。所谓的四灵指的是四大动物之首的存在。

长有硬壳或甲壳的甲壳类动物之首，灵龟。

长有鳞片的鱼或蛇类之首，应龙。

长有绒毛的动物之首，麒麟。

长有羽毛的鸟禽之首，凤凰。

所以那些数以千计的鸟儿都是在担心它们鸟禽之首的安危。

顺带一提，灵龟初次造访楠木邸那天，楠木凑在路边遇到的似乎想对他说些什么的甲壳生物，想表达的意思正是「我们家的老大就拜托你了」。灵龟是在它们的帮助下才顺利抵达了楠木邸。

至于四灵为何会遭到恶灵侵蚀。

理由也正是因为他们是四灵之首。为了吸引崇拜他们的动物灵过来而被恶灵当成了诱饵。恶灵透过彼此斗争、相互吞噬来壮大自己的力量。以四灵为诱饵吸引动物灵前来再加以吞噬，继而化为怨灵。

四灵身为瑞兽没有任何自保的战斗手段。毫无抵抗之法的他们轻易地就被抓住，为了存活下去而不断忍受一切。长期遭到侵蚀的凤凰甚至虚弱到变回了珠子。

灵龟、应龙、麒麟至今也尚未完全恢复力量。

近来灵龟之所以体型能变得稍微大上些许，恢复一些原有力量，全都得归功于长时间待在楠木邸庭院。楠木凑新做好的门牌为楠木邸带来万全防护，又在恢复神力的山神坐镇下成为神域，让那些邪祟连个影子也不敢出现。灵龟才得以在这安全区域里慢慢恢复元气。

齐聚到一起的四灵每晚都其乐融融地一起豪饮。凤凰喜欢烧酎和甜食，爱吃红豆粒内馅。常和山神争论红豆沙跟红豆粒的内馅哪个最为美味，非常祥和。

楠木凑手上的毛笔在和纸上面挥毫自如。

「唧。」

「啊，抱歉。」

倾注到笔下的除祟力量稍微有些马虎了。严厉的魔鬼教官凤凰在桌上轻跳几下，似是在提醒他要聚精会神。

正要拿起叉子叉起奶油蛋糕的世里，望向眼前的雏鸟。

「祢好严格喔！」

「只是少了一点点而已啊！」

「是不是太吹毛求疵了点？」

「唧唧！！」

「用不着那么大声喊不行啦。别生气嘛！要不要吃个蛋糕？」

「唧～」

乌梓祭伸手递出吃到一半的奶油蛋糕，凤凰闻言连忙拍动翅膀朝他飞去。非常好拿捏的鸟禽之首。

雷神刚离开露天温泉池，飞来了檐廊边。变得更加通红的双脚无声地落到了檐廊地板上。

「好热～不过有温泉就是好啊！忍不住又多泡了一阵子。」

慢一步飞来的风神，也悄无声息地落到了擦得亮晶晶的地板上。

「我口渴了。」

「要来点冷酒吗？」

楠木凑收拾了一下桌面，让出位置来款待兴高采烈、闹哄哄的两位访客。他正要起身，山神鼻子里吹出来的巨大鼻涕泡就「啪」一声撑爆。倏然睁大的眼睛、耳朵紧贴脑后、疯狂摇摆的尾巴，整头大狼散发出浓浓的期待之情。

所有人立刻心领神会。

播磨上门来了。对方上次来访说完委托以后，留下了大量的日式甜点作为谢礼。当然已经全都吃光了。

「总算是来了吗！」

大狼扭头望向玄关方向耸了耸鼻子。

「……今天也是豆沙馅。嗯。辛苦了。」

山神满意的声音在空中荡开，吹飞落在稻田一侧围墙上的枯叶。要是播磨偶尔也能听到那个声音就好了。楠木凑心想。

风神轻轻飘起，指着天空。

「那我们就到上面去啰！」

「哎～留在这里也没有关系吧？他不是已经察觉到我们的存在了吗？」

雷神有些诧异地歪着头。

虽然雷神说的没错，但老实说还是希望他们离场一下。神明说起话来总是随心所欲，很容易害他言行可疑。但对方是救了自己一命的两位神明，他也不好断言回绝。

吃完奶油蛋糕的三小只，趁胜追击地用可怜巴巴的目光，望向正犹豫着该怎么回答的楠木凑。

灵龟和应龙也离开池塘，经过凤凰栖息的石灯笼，朝着这边走来。后面还跟着脚步轻快的麒麟。看来一场宴会是跑不了了。真是被他们打败了。

「……还请大家尽量保持安静。」

楠木凑听着身后传来了「好耶～」的欢闹声，快速地准备好以冷酒为主的一应酒类。不消片刻，彬彬有礼的门铃声响了起来。

楠木凑与播磨隔着矮桌相对而坐，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端正跪坐着的脚趾。

摆在桌子一边的大量酒类、零食点心陆续消失。以伴手礼之名上供给神明的供品日式甜点也不例外。「那——个也可以吃吗？」乌梓祭从旁边冒出来问了这么一句，楠木凑看了眼口水流个不停的山神，小声给了句「……可以。」的许可。话音刚落，包装纸就被撕开。这下连借口都不用找了。

他们毕竟是比邻而居的神明。

虽然有着山神一家将楠木邸的庭院，占为己物的厚脸皮尽显的一面，但终究也只是邻居。不会做出未经允许吃掉家中食物的行为。他们严格遵守这条界线，一定会先来征求许可。只是楠木凑还没试过对他们说不就是了。

播磨看到眼前非自然的场面，也只是客气地坐到桌边，很快就适应下来，摆出一如既往的沉着表情继续双方的交易往来。感叹播磨有着处变不惊好胆量的楠木凑自己，其实也是同一类人。

「原来如此，此人是阴阳师啊！」

「唧！」

麒麟坐在离得最远的位置，紧紧抱着啤酒杯，目不转睛地盯着播磨。坐在他头上的凤凰提醒他「祢太紧迫盯人了」。雏鸟焦躁地啄了啄完全充耳不闻的麒麟头上的角。

一旁的灵龟将喝光的大酒盏摆正。

「没用、没用。说了也是没用。」

「完全同意。」

应龙说着晃了晃红酒杯，紫红色的液体在杯中晃荡。

雷神打开全新的一升瓶酒的瓶盖。

「不过他还真是个有胆量的人啊！一脸沉稳。」

风神将酒盏递到雷神面前。

「这个嘛，我们都在他面前露过脸了。」

「啊，对喔。我都忘了。」

他远远地看见风神和雷神砍穿并烧尽了异界。在一群怕得打哆嗦的众人里，就那么独自一人静静地看着。

楠木凑嘴角带笑地从旁看着众神闹哄哄地相互调侃、喝酒、大快朵颐。

不管怎么说，现在的每一天都过得欢乐、充实而幸福。

世界正值连身体跟灵魂都快要被冻僵的隆冬。

遮蔽天空的厚重灰色云层降下的雪花并未落入神明庭院。更不会变成积雪。

神明庭院在黯淡枯黄的冬季山林背景衬托下，更显满院翠绿如春。

没有四季变化也依旧舒适宜居，令人引以为豪的楠木邸庭院，是众神的休憩地。

一阵轻柔的微风拂过樟树，茂密的圆形树冠欢快而兴高采烈地用力晃了晃。

第一卷 后记

大家好，我是えんじゅ。

由衷感谢大家拿起《楠木邸的神明庭院》一书。

这部小说是我半笑着写下来的作品，我想着要是也有人能与我一起同样乐在其中，甚至是给我一些感想也好，于是就在这样的私心下投稿到了「成为小说家吧」网站上面。

没想到一投稿上去就得到广大读者的回响，不知怎么搞的还有编辑向我抛来了橄榄枝，在我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之际就付梓出版成册了。事情进展得快到（提笔撰写到出版仅有九个月）我的脑子到现在都还没能完全接受，自己写出来的故事已经刊印成实体书，陈列到书店书架上的这个事实。

前话到此打住，我想应该没人对我的事情感兴趣，所以就带大家来看看不为人知的故事内幕吧！

——关于神木，我一直在楠木跟樱木之间难以取舍。

甚至也烦恼过是否要配合着连主角的名字也取为「楠木凑」或「樱木凑」。最后还是觉得神木应该还是非楠木（樟树）莫属，因而定为楠木。

注：楠木即为樟树。据说因樟脑香气可防虫而被赋予消灾解厄的意义，自古便常种植于神社之中。是日本视为神木的树种之一。

——眷族其实有十二只。

实在太多只了。一减再减，最后留下了三只。本来是想借用三贵神（天照大御神 、月读命、须佐之男命）的尊名，但想想又觉得有失敬意，所以改为参考日本三大毒草（毒芹、乌头、马桑）来取名。

——关于越后屋。

这边的设定是第十二代没有儿子和继承人，本打算在他这一代就此歇业。但孙子眼睁睁看着祖父罹患胃病日渐消瘦的模样，急得主动提出要继承家业。十三代（暂定）是拜祖父为师还不满一年的国中男生，手艺还远没达到山神挑剔不已的合格线。

——最终话打算让风神、雷神、山神因为耗费过多力量而身体缩小。

有些后悔应该早点写出来的。有了这些小东西的神明庭院应该会更加幸福洋溢。虽然每个家伙行事作风照样我行我素就是了。

——原本打算把楠木凑写成一个擅长肉搏战的硬汉。

原本应该在关键场面里揭晓的，但真的写到那个场面，又觉得肉搏派不太合适，所以放弃了。我真是做了一个明智的决定。

——关于播磨和一条。

大家应该能从两人的家徽分别联想到两位名人吧！至于他们是否为其后代的设定，就留给大家自由想像吧！

说到这里也差不多了。希望大家都能惬意而放松地，享受这部以山神为首的诸神共同率性而为谱写出来的故事。

无论是书中的某个句子、某个场景，抑或是某个不可名状，愿本书的读者都能在读完本书以后，在心中留下可以追思的余韵。

最后，感谢在本书实体化与付梓出版过程中，付出诸多努力的每位相关人员，谢谢大家。真的由衷感谢！

第一卷 插图

第二卷 第1章 日常风景与非日常风景

台版 转自 轻书架

轻书架录入组

图源：多拉贡

录入：有马冴子

制作：轻书架EPUB制作组

楠木凑拿起啤酒罐的右手莫名升起一股灼热感。

他就这么站在便利商店的冷藏柜前面，维持着朝前伸手的姿势僵在原地。手背处传来的灼热视线与掌心里的冰凉触感形成鲜明对比。

这种隐含了强烈期待的感觉，他已然心里有数。简直是再明白不过了。

楠木凑嘴角轻扬，露出一抹不怀好意笑容的同时，佯装若无其事地松开手中印有麒麟图案的啤酒罐。

接着又故意作势去拿旁边的罐装啤酒。

那罐啤酒上面还印了尊相当有名的、一脸福相的惠比寿男性神明图像。

楠木凑才刚把手伸过去，手背立刻感受到一股针刺般的锐利视线。

「不对！不对！拿错了！是一开始拿的那个。」

麒麟强烈的个人意见自动在楠木凑脑海里浮现。多亏山神总是帮忙转述麒麟的说话腔调，想像起来一点也不困难。

楠木凑差点嘴角失守，但又立刻压住了那股笑意。总不能在独自购物的时候莫名地笑出声来吧！即使空荡荡的便利商店里头，就只有忙着上架商品的店员。

他咧嘴笑着将原本就打算要按惯例采购的罐装啤酒放入购物篮里，抬腿往收银台走去。走过去的时候还瞥了眼玻璃窗，看到紧紧贴在店外的麒麟对此十分满意地点了点头。

楠木邸的位置座落得有些偏僻。

附近没有什么民宅，自然连间卖杂货的商店也没有。不过最近不远处倒是新开了间便利商店。

想去稍远一点的商店街都还得跑去搭公车的楠木凑，非常看重这家便利商店。一些比较重的东西，主要是酒类饮品，他都会顺道在回家的路上到这里采买。

他今天也是想着在外游荡的麒麟可能会回来，才会选择最后顺路过来先买个啤酒。

「我们现在正举办买啤酒就能参加抽奖的活动喔！」

「……好的。」

这早已是一种见怪不怪的惯例了。

站在收银台另一边的店员露出一抹灿笑，将抽奖箱的洞口递到面前。楠木凑面无表情地把手伸到抽奖箱里面，什么也没有想太多，只是拿起了最上面的一张抽奖券。他稍微看了眼那张抽奖券，拿起硬币刮开。

结果当然是中了头奖。抽中最大奖。

早就知道能抽中大奖的抽奖活动，也会令人感到索然无味啊！

收下头奖奖品的楠木凑最近突然有了这样的想法。

楠木凑顺利买完东西，一走出便利商店就看到两只猫咪排排站地等在一旁。

有些削瘦的成猫脸型棱角分明，浑身散发着一股独属于流浪猫的气息。

脸颊有道纵向伤疤的宾士猫低头用鼻子将竹轮往前顶了过来；另一只橘猫同样伸出前脚把一块鱼肉拨了过来。两只猫咪前脚并拢到一起，双双摆出抬头仰望的姿势，似乎想说些什么，令楠木凑一时之间有些抓不到头绪。

『别客气，快拿去吃吧！』

不过从它们的神态来看，大概是想表达这个意思吧！

这种献上食物的行为，是以四灵为首的动物们出于想表达「我们家老大劳您照顾了。请收下我们的微薄心意。」而送来的谢礼。

「……谢谢。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东西你们留着自己吃就好。」

每逢外出一定会遇到动物送上礼物，也是楠木凑最近刚生出的烦恼。

每次都不知该怎么做出应对。总不能还去跟这些在严峻的自然环境里顽强生存下来的野生动物，拿取它们为数不多的食物。

虽然他真实的想法，只是不想接受那些从垃圾桶等地方捡来的剩饭剩菜。

『毕竟我们家老大受了您那么多的关照。来来，请尽情享用！不用客气！这都是我们挖来的宝物！唔……』

「不，真的不用勉强。你们其实很想留着自己吃吧！」

『这些都是难得一见的美食喔！很好吃的，你吃吃看嘛！一定要试试！快点！不然我、我会……』

「那个，我说真的！有这份心意就够了！我肚子不饿，你们留着自己吃就好了！」

双手举到胸前来回挥动，说起话来语无伦次的楠木凑，对上不愿轻易让步的流浪猫。两只猫咪都非常努力地想将目光从食物上面挪开，但那馋到不行的样子一眼就能看穿。

就在双方持续僵持不下之际——

『今晚也喝啤酒。举起买给我的啤酒，干、杯！』

它们那位绒毛动物之首，此刻正在狭窄的停车场里四处飞窜，一边乱窜还一边发出怪异的高亢笑声。根本不能指望他帮上什么忙。

楠木凑深深叹了一口气。

楠木凑好说歹说总算成功说服了两只流浪猫，踏上回家的归途。自始至终都微笑着将一切尽收眼底的超商店员，令楠木凑觉得有些无地自容。

一条被包夹在两侧稻田里的田间道路，以高耸山林为背景徐徐朝前延伸。楠木凑双手提着大包小包缓步走在那条小路上。身后是保持着一定距离蹦跳着跟在后头的麒麟。

生性自由奔放、喜爱四处游荡的麒麟有时会突然出现在楠木凑外出的半路上，再一路跟着他回到家中。

步入早春的这个时节，明媚的阳光仍旧稍嫌含蓄，拂过发丝的微风也还带着丝丝寒意。

然而前方那座山神神体所在的大山到处都开满了缤纷的山樱花，让人实实在在地感受到春天的确已经到来。

田间小路走起来很不方便，然而能用五感去感受季节更迭，仍旧是一件无可取代的乐事。

楠木凑眺望大山好半晌，目光落到了脚边。从排水沟里爬上来的螃蟹和小乌龟正仰头望着他。它们这类甲壳类动物之首正是灵龟。

「你们家老大过得很好喔！」

他开口打了声招呼，螃蟹就举起一边的大钳子上下挥了挥。

遇见各类动物，互相打招呼也是令人感到开心的一件事。

即将踏入通往楠木邸的田埂小路前，一座神祠就这么静静伫立在道路一旁。里头有尊头戴斗笠、身前系了条红布巾的地藏菩萨。他的面前还供奉了一束鲜花。

每次路过这里都能看到最应景的四季花卉。

今天供奉的是红色欧洲银莲花。水质清澈的玻璃瓶里插着盛放的娇艳花卉，周围还洒落了些许水滴。不管怎么看，明显都是才刚摆放上去不久的模样。

究竟是谁一直来这里供奉花束的呢？

就在楠木凑这么思考着的时候——

「叽咿唉唉唉唉——！！」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可怕的怪吼。

「啊！？」

楠木凑急忙停下脚步。

他这才惊觉自己居然再走一步就要撞上那尊地藏了。

「咦，为什么……？」

他后退几步，回头望去，就看到麒麟浑身毛发倒竖，用力地甩动着尾巴。

那模样与其说是发怒，倒不如说是进入了最高级别的警戒状态。

「刚才那声音……」

显然就是麒麟发出的吼声。第一次听见的声音有着与他风雅外表极不相称的低沉沙哑。麒麟的叫声，远比自己竟在毫无所觉的情况下离地藏如此之近还令楠木凑感到惊讶。

他使劲用头上威风凛凛的角顶着楠木凑的小腿把人往前推。

「怎么啦？好好好，我走，我走就是了嘛！」

楠木凑就这么被麒麟强硬带离了那个地方。

穿过田埂小路，脚下的路面变成了碎石路，路的前方就是庄重气派的数寄屋门。

里头是一栋白色围墙环绕的黑色平房。参天般的樟树围绕在宅院外围，令整座宅邸看起来就像是与山林融为了一体。

彷佛与大自然共生般，极其自然地座落在那里。

目前暂时可以称为「楠木邸」的这栋房子还不算是完全竣工。

所以直到现在，通往宅院的道路仍是一条碎石路。或许哪天有人买下这栋房子，就会连带着把这条路也铺好了吧！

「……不，铺成石板路应该会更合适。」

楠木凑一边想像着那副场景一边朝大门处走去。步行过去的过程里，只听得见他独自行进时发出的悦耳沙沙声。虽然听不到麒麟的脚步声，但能察觉到他就跟在自己身边。这一点一如既往。

其实只要麒麟愿意，他也是能完全抹去自身的存在感，但他似乎是有意让楠木凑有所察觉。叫人不由感叹真不愧是灵性十足的瑞兽。

没过多久，楠木凑独行的脚步声开始夹杂进一阵奇妙的叫声。

——嚄给、嚄给。

——嚄——嚄——嘿，啾。

是树莺发出的啁啾鸣叫。

树莺——一种向来会以美丽动听的鸣叫声宣告春天到来而为人所知的鸟类。它们并不是生来就能唱出悦耳的「嚄——嚄给啾」啼叫声。而是从早春就开始不断练习，渐渐地越鸣越动听。

为了能用歌声掳获雌鸟的芳心，雄树莺们今天也依旧在勤加练唱。

——嚄给？嚄给——……？

——嚄、给——给啾！

「好像……叫得比较好听一点了……？」

楠木凑听着慢慢有所进步的鸟鸣声，打开了最外头的木格栅大门。

楠木凑踏入庭院的瞬间，立刻就被一股令人浑身一轻的清冽气息所笼罩。

庭院里头与外界一样处于春季时节，却又给人一种与世隔绝的非日常感。这样的居住环境舒适与否，完全取决于个人主观感受。

显然属于前者的楠木凑心中自然而然地生出了「啊啊，终于回到家了」的喟叹。

没有直接进到屋子里面，而是穿过房子一旁狭窄走道的他，视野一下子就开阔了起来。

眼前是绿意盎然的宽敞庭院。外围栽种一圈间距合宜的落叶乔木，地面则是一片翠绿草坪。这里的庭院一直维持在樱花终于开始绽放后不久，又稍微往后推移不久的五月左右，正值树木最翠绿的时期。

庭院里有个葫芦形状的池塘，一座横跨池塘的石造拱桥，还有两座石灯笼。一棵矗立在中央的樟树格外引人瞩目。乍看之下就是个十分普通的日本庭院。

然而，突出池塘水面的一块大岩石上面，一只全身散发淡黄色珍珠光泽的乌龟——灵龟正趴在那里晾晒龟壳。一只散发着深蓝色珍珠光泽，身上长了一对蝙蝠翅膀的龙——应龙轻轻摆动身体自一旁悠哉游过。

樟树前方是座冒着氤氲热气的温泉，隐隐散发金色光芒。

这里正是世间只此一处的神明庭院。

楠木凑的身影一出现在庭院当中，樟树的枝叶就跟着沙沙作响起来。

「我回来了。」

他望了眼特别用力摇曳了一下树身的樟树，提步朝檐廊走去。

那里有着整座庭院最不寻常的存在。

在其自行划定的位置——檐廊的正中央，一头全身雪白的大狼正盘踞在一张紫色的坐垫上面。耀眼的雪白身体上面还散发着一层金色光芒。

越靠近他身边，来自森林的芳香就越浓烈。山神身上散发出来的这股清新芳香，消除了楠木凑身上不少疲惫。他不由深深感叹，这个一回到家就能享受森林浴的生活环境真的是太奢侈了。

山神闭着双眼，下巴搭在交叠的前脚上面。他微微睁开眼睛，犹如琥珀般的黄金眼瞳就这样展露出来。

「唔嗯，你回来啦。」

「我回来了，山神大人。」

按理来说，一回家就和附近大山的山神——也就是神明邻居打招呼，其实是件挺不寻常的事情。但这在楠木邸却已是相当稀松平常的例行琐事。这一点足以证明这位神明邻居多么经常待在这里。

话虽如此，也正是多亏了这位山神朋友的存在，被聘为这座宅院管理员的楠木凑才得以免去独居生活的孤单寂寞。有个能对自己说声「欢迎回家」、温暖迎接自己归家的邻居存在，纯粹就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

楠木凑脱掉鞋子，爬上檐廊。麒麟不知用什么方法带在身上的热带水果在檐廊上滚落开来。麒麟每次去到异国一定都会带些特产回来。为人出乎意料地一丝不苟。

「谢谢祢，麒麟大人。」

由于麒麟属于合成兽，于是便直接用麒麟这个名字作为尊称。之所以如此称呼，是因为起初楠木凑曾因着外表相似而称其为「鹿大人」，却被对方怒目以对。

「山神大人，我从一家新开的日式糕点店里买了草莓大福回来。虽然我不说，祢大概也知道了。」

山神的尾巴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摇个不停。

「祢的鼻子还是这么灵啊。」

「因为我是山神……是头神狼。」

缓缓站起身的山神是那么地神圣不可侵犯。俨然就是神明驾临这座奇特美丽神明庭院的最佳写照。

楠木凑本能地眯起眼睛。

这里既是神明休养生息之地，亦是神域所在。

楠木凑有时会冒出「身为一介凡人的自己也待在这里真的好吗？」的想法。然而，能够像这样放松惬意地欣赏令人内心无比宁静的风景，的确会给人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

「我去帮祢泡杯茶。」

看上去显得有些高兴的楠木凑打开窗户，走进屋里。

他身后的麒麟正双眼紧盯着山神。

○

「这个草莓大福圆滚滚的，看起来真可爱。光这一点就已经过关了。薄薄的求肥里隐约可见的红、红豆馅……肯定……唔……就是豆沙馅，错不了！」

「当然是豆沙馅的啊！我知道某人不爱吃红豆粒内馅。」

山神非常挑嘴。虽然嘴上不说，但他每次一吃到红豆粒内馅的甜点，都会露出「这内馅不对！」的悲伤神情。

「而且一口咬下，那饱满多汁的草莓汁液和水嫩果肉……唔呜，太对味了！和豆沙馅完全就是绝配！真是罪恶感十足的美味。红豆沙和草莓的跨界组合，好吃得不得了！」

「竟然让山神大人连现代用语都用上了……『肥前庵』果真不容小觑。下次还去买吧！」

「这是不是哪个老头做的啊？」

「说老头有些把人叫老了。毕竟人家看上去才五十多岁。」

「嗯，不是很能让人放心的岁数啊……」

山神虽然皱起了鼻子，但还是细细地品尝草莓大福。看来他是真的很喜欢这家甜点，连现代词汇都用上，还表现出了对店主的关心。

楠木凑随声回应一句，自己也拿了个白豆沙馅的草莓大福送入口中。弹嫩外皮里包裹着微甜的白豆沙馅，再加上草莓果肉。在这看似令人意想不到的组合下，酸与甜完美互补的滋味吃起来却别有一番风味。

「白豆沙馅也很好吃！」

「……这一点我不否认。但红豆沙馅的美味无出其右。」

「白豆沙的原材料是什么啊？」

「是白凤豆喔！少部分会用到白小豆。」

「哦，是这样啊。」

最近有些被传染上了山神的口头禅。

有些不太妙啊……楠木凑在心里暗自反省。山神则是花了点时间细细品尝不算很大颗的草莓大福。两人身边萦绕着不绝于耳的鸟鸣声。

——嚄——嚄——

——嚄、嚄给！啾。

那是一群围着凤凰待在樟树树荫下的树莺发出的鸣叫声。

凤凰抬起单边翅膀朝一众幼鸟示意。

——唧。（那边，那边那个。只要再把第一声「嚄——」的尾音拉长一点就可以了。）

——嚄——嚄啾。

——唧唧。（对！很好，就是这样。只要继续加把劲，用这个鸣叫声引来心上鸟的日子，指日可待。）

——嚄给啾。

——唧——（这位小朋友，你是不是忘了第一声的「嚄——」啊？再来一次。）

——嚄——嚄——？

——唧唧。（对，就是这样叫。音程和力道强弱都恰到好处。值得称赞。）

——嚄给——？嚄给——！

——……唧咿。（……这孩子完全唱错了啊。）

凤凰老师举办的户外教室正在开班授课。

一群树莺跑来身为鸟禽动物之首的凤凰身边，询问凤凰对其鸣叫声的评价。刚才大门处响起的声声鸟鸣，就是它们的练唱声。

自从凤凰来到楠木家以后，许许多多的鸟儿也都跟着纷至沓来。

神明庭院基本上不对外界生物开放，只有鸟儿来访的时候才会开放进出。

今天到访的鸟儿除了树莺之外，还有一大群麻雀，正收起翅膀停靠在樟树上面，眺望树下的户外教室。

——嘿啾！

——……唧。（……真拿你没办法。）

凤凰转身面向身后那群叫声不见丝毫进步的幼鸟。

——唧唧！（那好吧！你们好好听仔细了！）嚄——嚄给啾！

一声穿透力十足的鸣叫响彻整座庭院。那悦耳动听的鸟啭，不仅落入众人耳中，更在他们心中声声回荡。凤凰老师的实际演唱令整群树莺兴奋地拍打着翅膀。

相传野生的树莺会一边回想记忆里亲鸟的叫声一边练习鸣叫。所以才有人说，从未听过婉转动人啼鸣声的树莺，发不出悦耳动听的鸟鸣声。

在啼鸣如此婉转悦耳的凤凰老师亲身指导下，这群幼鸟也能如莘莘学子般很快学有所成吧！

——嚄给～！

只是貌似有只鸟的叫声依旧有些奇怪就是了。

听着问题学生一言难尽的叫声，凤凰无言地抬头望了望天。

看上去已经显得有些疲累的凤凰，至今仍旧维持着雏鸟的外表。他过去曾历经过一段遭受怨灵侵蚀的漫长岁月。被楠木凑救出来也才过去没多久，还没有那么快恢复过来。睡着的时间远比清醒的时间还长。

树莺和麻雀们察觉到自家老大的疲惫，高鸣一声同时振翅离去。鸟儿们井然有序又进退得宜，从不会在此停留过久。

凤凰在恢复宁静的庭院里轻轻舒了口气。一蹦一跳地朝自己的睡窝——石灯笼处走去。

他在跳上灯室——石灯笼放置灯火的位置之前，回头朝楠木凑的方向望来。

「唧唧！（我要稍微休息一下了。）」

「晚安，小鸟大人。」

虽然听不懂凤凰在说什么，但经过山神如同面对麒麟那样逐句翻译过几次以后，再加上凤凰一些浅显易懂的小动作，楠木凑大概也能猜到个八九不离十。

灯室里头铺了层樟树叶，上面还放了张蓬松柔软的坐垫。凤凰刚把身体蜷缩到坐垫中央，随即就进入了梦乡。

（插图006）

那些怀揣着敬仰而来的小鸟——凤凰口中「自家的孩子」慕名过来请教，行事自律又认真的凤凰也无法对它们置之不理。可能是有些过度耗费精力了吧！希望他能好好休息。

楠木凑望向凤凰默默这么想着。坐在他身边的山神吃掉草莓大福以后，缓缓站起身来跳下檐廊，朝石灯笼处走去。

随后他用后脚站着直起身体，伸出前脚开始触摸灯室的开口处。

「山神大人，祢这是在做什么……」

楠木凑压低声音开口询问。他很自然地在凤凰睡觉的时候放低了声音。与之相反的是山神无论什么时候，始终都维持着相同的说话音量。

「只要像这样，在这里……这么做的话……」

石灯笼在山神小小的改动下，原先的开口处也如其他三个侧面一样有了层玻璃。把灯室完全密闭起来。

「嗯。好了。这样声音就传不到里面了。光线也照不进去，可以好好休息了。」

山神满意地走回老位置。当楠木凑越过那副庞大的身躯看到石灯笼的变化，不免有些呆愣。

「……这玻璃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山神的力量真是无所不能呀！」

「那还用说。我可是山神唉！」

「祢是不是觉得只要搬出这句话就可以了？难道每位神明都能自然而然地使出刚才那种神奇的力量吗？」

「在自己的神域里面当然能够办到。至于能做到哪种程度，还得看神格高低。」

「言下之意是，能在这里随心所欲的山神大人神格很高啰！」

坐回坐垫的山神挺起胸膛，骄傲地仰了仰头。说山神的神体是太阳的化身一点也不为过。楠木凑半眯着眼睛望去，山神不仅全身发亮，身后甚至还亮起了一道道不输雷射光束的神光。无谓地散发属于神的威光。

这种事根本没必要特地说出来。山神全身上下无不在诉说着这一点。

不论内在如何，山神总能流露出一副不论身处何处都无损自身颜面的威严。

楠木凑轻轻一笑，快速吃掉剩下的草莓大福。补充好糖分以后，接着就是工作时间了。

身为楠木邸管理员最重要的职责，就是管理与维护整座宅院。

整栋房子必须随时维持在一有买主出现就能立刻交屋的最佳状态。所以楠木凑总是努力做好平日里的打扫工作。日常生活上总是尽量不弄脏家里，厨房、浴厕等用水区域使用完毕一定会把水擦干。

或许也正是因为这个缘故，楠木凑更常待在令他觉得更加悠哉惬意的檐廊处。此外，为了在一收到交房命令的当天就能立刻搬走，他也一直避免增加个人物品。

话虽如此，不管那些鸟儿多么懂礼貌，也仍旧是野生动物。它们离开以后，樟树周围掉落了不少羽毛和鸟粪。

他首先用风吹走大部分的羽毛和鸟粪。

楠木凑朝樟树伸出手指，一阵轻风就从他的指尖窜了出去。风的力量极其柔和，旋风如蚕茧般轻柔地将樟树包裹起来。

樟树最近喜欢上这种被轻风形成的蚕茧包裹起来的感觉。楠木凑为了不伤及樟树的枝叶，总是尽可能小心翼翼地调整成轻柔的旋风。

楠木凑创造出来的风，与其力量本源持有者的风神手中，那风驰电掣般的疾风有着极大的差别。

早前楠木凑热情款待了一时兴起跑来楠木邸拜访的风神与雷神之后，风神便将风的力量借给楠木凑作为谢礼。楠木凑为了能够完全驾驭这股力量，还在眷族建立起来的神域里面砍伐了许许多多的假树。

但那之后，他手中风刃的锋利程度也并未增加多少。

主要都是用来清扫樟树，或是在搬东西的时候让物品悬浮起来。一味致力于让生活琐事变得更加省时便捷。

先用旋风把树上的脏东西都扫落，接着再把树冠与地面上的落叶及羽毛全都集中到地面一隅。楠木凑刚一打扫好，池塘里的应龙就喷了道水柱过来，被风高高卷起，化作一片水雾裹住樟树。

用池塘里的池水彻底洗涤干净。

「龙大人，谢啦！」

哗啦。应龙用尾巴拍打水面作为回应。他每次都会故作不经意地出手帮忙。

应龙还真是体贴入微呀，楠木凑暗自这么想着。应龙的个性如其外表蓝色那般沉稳内敛，行为举止也十分有礼。虽然酒品有些差，不过他喝醉以后也只是在庭院里到处乱飞，也算不上是什么大问题。

而且池塘里的水是神水。

原本就有山神的力量蕴含其中，再加上灵龟、应龙也寄宿池水之中，使其有了一股不可思议的力量。

楠木凑制作护符的时候，也会使用池塘里的水来磨墨。水里蕴含的力量会大幅增加驱邪的力量，还能在沾取墨水的时候去掉毛笔沾染到的脏污，简直是妙用无穷。

「不知里面含了什么成分……」

楠木凑忍不住小声呢喃。山神惬意地吃着艾草麻糬，双眼满足地眯成了弯弓。

樟树是楠木凑从一颗种子开始亲自种出来的树木。每天从不间断地浇水，一手栽种到大，对他来说就像是自家孩子般重要。

不过最大的原因还是其不同于普通树木，有着全然的自我意识。虽然一些小细节上无法有效沟通，但大致的意思还是能略懂一二。

樟树的枝叶随风摇曳，表达着欣喜之情。楠木凑也跟着露出了笑容。

就在他打算让风消散的时候，一只麻雀「咚」地掉了下来。

「还有小鸟没走呀！」

楠木凑停止刮风，飞快跑到樟树旁边。

掉落到樟树根部的麻雀一动也不动。说不定刚才那样害它失去意识，陷入昏迷了。

定睛一看，只见小麻雀一脸平静，胸口微微上下起伏着。

「……不会吧，莫非这是……睡着了？」

看上去似乎睡得很香甜。

「真是神经大条的小家伙。我随便伸手碰它也不好吧……怎么办啊？」

头上传来树叶发出的沙沙声。樟树似乎想表达些什么，只是楠木凑并不理解个中含意。

「这小家伙你放着别管就好。大概是你创造出来的风太舒服了，让它不由自主地进入了梦乡，很快就会醒过来的。」

「舒服……我的风虽然威力减弱了，但跟大自然的风比起来，还是强了不少啊。」

「神木也很开心呢！」

「我还以为那是因为它不是寻常的樟树。」

「它说很疗愈。」

樟树十分赞同地晃了晃枝叶。楠木凑抬头看了眼樟树，摸了摸树干。虽然触感坚硬，却缓缓传来一股暖意。整棵樟树都是如此，当然还包含了地上蜿蜒的树根。

躺在树根旁边的小麻雀看上去也睡得很舒适。放任它睡在这里应该也没什么问题。

楠木凑让小麻雀留在原地，开始清理起集中到一处的落叶。

大致打扫好庭院以后，后门外面传来一道声音呼喊着自己的名字。

「阿凑——！我拿了一些野菜过来放在外面，你记得吃喔——！」

「谢谢——！」

来人正是山神的眷族世里。

真的是久违了。最近眷族总是分头行动，变成只会单独前来。

世里将竹筐放到木格栅大门前面就回去了。远远就能瞧见堆成小山高的楤木芽、小根蒜、蜂斗菜。那是眷族分送给他的时令蔬菜。

这才是邻里之间本应保有的最佳社交距离感吧！

「这个沁人鼻腔的独特青草香气。这滋味也好极了。」

令人不由偏头对「邻居」二字表示疑惑的神明邻居本人，此时正一边嗅闻一边享受着艾草麻糬。

「——它这个红豆沙馅啊，把咸味和甜味完美融合到一起，绝妙的好滋味让我为之迷醉……哎呀，这简直是——」

「阿凑——！我送艾草过来啦——！」

山神的甜点品评被乌梓祭的声音盖了过去。

「还得是红豆沙才能有这样的美味。换作是红豆粒可就没——」

楠木凑留下仍自顾自讲个不停的山神，朝后门走了过去。只见乌梓祭用两条后腿站在那里，头上还顶了个大到能把他装进去的竹筐。

「乌梓祭，谢谢祢送菜给我。不进来歇歇腿吗？」

「嗯。不了。我现在很忙。」

「世里也马上就回去了。拓莉卡还好吗？」

「嗯。他好得很。我们现在都忙得团团转呢！你也知道，春天常会冒出很多怪东西嘛！你们人类不也是这样？」

「……说的也是。」

这一点无法否认。

众所周知一到春天，校舍这些地方都会四处张贴「请多加留意身边可疑人士」的告示。

格栅大门另一边的乌梓祭露出洞悉一切的眼神。

眷族虽然刚被创造出来不到一年，却继承了山神的记忆，即使并未亲眼所见也有着渊博的知识，因而也十分瞭解人类的品行作风。

乌梓祭越过楠木凑，看了眼檐廊上的山神。

「抱歉老是给你添麻烦。谢啦。」

门刚一打开，乌梓祭就恭恭敬敬地把竹筐递了过来。一举一动都充满了深深的感激之情。一段时间不见，他似乎一夕之间就长成了一个大人，令人有些不知该如何应对。

「……哪里，一点也不麻烦。人多热闹我才开心。」

楠木凑稍微体会到了那种孤寂感。完全就是隔壁亲戚大叔的心态了。

「那我走啦！」

「……嗯。下次见。」

楠木凑目送那道白色背影活力十足地四肢并用着朝前飞奔，消失在翠绿的树林之间。

楠木凑抱起两个竹筐回到檐廊处。艾草清香浓烈到令人鼻子发痒。

「今年的艾草看起来也很美味。」

「毕竟是从我身上(大山)采摘下来的蔬菜，味道当然有保证。」

「祢这话说得没错。虽然没错，但怎么听起来就是有些怪怪的啊。」

「为何啊？」

山神用前脚夹起茶杯，装模作样地喝起茶来。

楠木凑侧眼看着这一幕，把竹筐拿进厨房放好，又回到了檐廊处。山神大致扫了眼他的上衣口袋。

「快失效了喔。」

「嗯？喔喔，祢说记事本啊？」

楠木凑拿出记事本翻开一看，发现写在上面的文字大部分都消失不见了。

播磨提供的和纸全都会写上文字再归还给对方，所以楠木凑自己还是用着记事本。

楠木凑偏好用完以后可以轻松抛弃的纸张，所以更偏爱使用价格更加亲民的稻和半纸。更何况这些纸张一旦乘载过力量就无法再次注入力量了。

「我完全没注意到。不过，这上面的字迹本来就有些淡了说……」

「我应该有提醒你要补写。」

「快出门了祢才说，我也是很无奈啊。算了，还有字就没关系吧！」

由于楠木凑本身就是不太会受灵体侵扰的体质，不免因此有些缺乏危机管理意识。虽然外出的时候不会忘记带上记事本，但里头顶多也只书写了几张纸。他如今驱除邪祟的能力有所提升，这样便也已经相当绰绰有余了。

楠木凑觉醒了原本毫无所觉的除祟能力，又把风的力量锻炼到了运用自如的程度，这才有办法掌握住那种感觉。勤加自我锤炼的结果就是这股除祟力量，已经成长至超出人类极限的程度。

「我又仔细琢磨了一下，这感觉就像是我的力量一直从纸里往外漏吧？」

「正确说法应该是四处乱窜才对喔！」

「……照祢这么说，我感觉自己可能给别人带来了麻烦。」

「站在邪祟的立场，的确是只带来了大麻烦。你对他们来说简直就是随机杀人犯般的存在。」

「这说法有些夸张了吧！」

楠木凑苦笑着将记事本放到矮桌上面。

「晚点写护符时，再顺便连我自己的那份也写了吧——」

哗啦。一声响亮的水花飞溅声传来。楠木凑本以为是灵龟或应龙在叫他，转头朝池塘的方向看了过去。

结果却看到一个陌生的物体出现在那里。

「……那是，小岛？为什么……？」

池塘里面不知为何出现了一座小岛。

葫芦状池塘较小的那一边是灵龟的居所。只见该处正中央突然出现一座隆起的尖山。一座浮在水面上的小岛。不，说是一座小岛，但其实都已经大到快要塞满池塘边缘了。

楠木凑朝着池塘走去，山神也起身跟在后面。

「……这是龟大人。」

那座山散发着熟悉的颜色，是璀璨的淡黄色珍珠光泽。一座带着浅黄光芒的珍珠山。灵龟最近这段时间光泽越来越璀璨的龟壳变得巨大化，散发出更加耀眼的光芒。

绕着那座山走了一圈，看见了灵龟的那张脸。平时老是半睁的眼睛，此时已然完全睁开，露出一副非常困扰的表情。陷入了四肢难以动弹的窘境。

「看起来……不像是没事的样子。」

貌似没有任何不适，只是处境困窘。

「还以为他会一点点变大，没想到竟然一口气变得这么巨大……都比我还要大得多了。」

龟壳顶部的位置都已经高出楠木凑的头顶了。体型变得这么巨大，连抱都抱不起来。

「好像还会继续变大喔！」

「比这还大！？那不就住不了池塘了吗……」

龟壳一阵颤抖。待在石造拱桥上面往这里偷看的麒麟、飘在半空看向这里的应龙都纷纷流露出同情。

就在楠木凑烦恼着该怎么办的时候，山神有了动作。

「来来，交给我来处理吧。」

山神前脚才刚轻触到龟壳，灵龟就唰地瞬间变小。

直径不满二十公分的乌龟咕噜噜冒着气泡沉下水底。四肢划动着穿过石造拱桥，往自己的居所游去。

「……他看起来很高兴。这么干脆地就变小了啊。」

「我可以在这里凭借我的力量实现任何事情。」

山神骄傲地哼了哼。真是太感谢山神了。他的脚边附近，还能看到池塘角落里的龙宫门。

碧绿的水草之间隐约可见那扇以朱红色和白色为基调的龙宫门。

毫不关心外面凡俗世界的灵龟和应龙，有时会透过那里前往别处。

不知他们去了哪里？该不会是……虽然楠木凑脑海里冒出了几个可能性，但因为早已决定不多过问，故而至今仍旧是个未解之谜。

楠木凑又走回檐廊那里。坐着的山神和搧动着翅膀的应龙默默地注视他的背影。

第二卷 第2章 出外靠朋友

「啊，有了。一直在用的清洁剂。」

药妆店的货架上，楠木凑想找的清洁剂补充包只剩最后一个了。他伸手拿起来放到购物篮里面。

「这是最后一个要买的东西了。可以回家啰！」

「唧～」

楠木凑说着，带着肩膀上轻轻张开翅膀的樱花色珍珠光泽雏鸟，一起朝收银台的方向走去。

想买的东西在只剩最后一个的时候买到手。

很多人遇到这种情况都会说自己「今天真走运」。遇到凡事都如自己所愿的情况，可能还会说自己「受到幸运之神的眷顾」。

面对这样的情况，就连备受凤凰几个会带来好运的四灵眷顾、一直处于鸿运当头状态的楠木凑也不禁感到高兴。毕竟没人会喜欢连跑好几家商店才买到想入手的东西吧！

收银台另一边的店员正全神贯注地检查商品。即使楠木凑把购物篮放到柜台上面，对方也没有往这边看上一眼。

「不好意思，我要结帐。」

店员闻声抬头，看到出现在柜台边的楠木凑，整个人吓到差点跳了起来。

「咦！？……啊，好的。马上为您结帐。」

凤凰有时会跟着楠木凑一起出门。与他同行的时候，也会如先前和山神一起出门时那样，出现被周围的人自动忽略的现象。

所以店员才会看不见凤凰，还连带着意识不到肩上黏了只凤凰的自己吧！

楠木凑内心默默这么理解眼下的状况，站在他肩上的凤凰眯了眯双眼。

平日上午的商店街显得有些冷清。

也算是一名自由工作者的楠木凑，通常只会在平日出门购物。因为路人都会在几位神明的影响下自然而然地往两旁避让，他也就特意避开了假日。

就在他还差几步就要走到交岔路口的时候——

「唧！」

凤凰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叫。

楠木凑看向自己的肩头，只见凤凰抬起一边的翅膀指向位于交岔路口前的一家商店。那家店里摆放着好几个寄木细工※的小收纳盒。凤凰很喜欢这类人们巧手制作出来的传统工艺品。大概是出于好奇吧！

注：利用不同种类、颜色的木头，镶嵌拼接成各种图样花纹工艺品的木工技术。

楠木凑顺着凤凰的指引，朝那家商店走去。

几秒钟后，一辆脚踏车以飞快的速度穿越交岔路口。

「这个吗？还是这个？」

楠木凑对此毫无所觉。

他双手各拿着一个收纳盒，轮流拿到凤凰眼前展示。要是没进到这家店里逛逛，大概免不了得遭遇一场跟那辆脚踏车相撞的事故吧！

逢凶化吉已经是家常便饭。这也是鸿运当头带来的正面效果。

凤凰光是近距离欣赏就已经十分满足，所以楠木凑什么也没买就走出商店。

他刚带着心情愉悦到膨起羽毛的小鸟走到商店街拱顶边缘。即将靠近斑马线的时候，红绿灯非常及时地变成了绿灯。

这也是常有的事情。不光是红绿灯，楠木凑不论走到哪里做什么，甚至都无须知道「等待」为何物。

顺带一提，原本气管有些不好的他住在老家的时候，每到季节交替的时候经常都会身体不适。

然而自从他来到这个小镇，正确来说是自从灵龟住进庭院以后，就再也没有生过病，更遑论是受伤了。

楠木凑穿过商店街，悠哉地继续往前走，就看到了位于街角的酒类专卖店。

门口处的整面玻璃门上贴了张写着「抽奖活动进行中！」的海报。

楠木凑迈开步伐快速路过那里。凤凰对此也没给出什么特别的反应。他最近一直有意避开这些正在举办抽奖活动的地方。

理由自然是因为他每抽必中。

每次参加抽奖都能抽中大奖，本来就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楠木凑可受不了被人怀疑自己是不是动了什么手脚。

他之所以这么好运，自然是因为四灵自行对他施加的庇护。

不只一位，而是四位叠加。还是那种一点也不马虎的好运加持。

楠木凑真的非常感激。感激归感激，但希望他们能够稍微克制一点也是他的真心话。

而且凤凰甚至还带来了幸运以外的其他东西。

那便是各种野生鸟类。楠木凑的前后左右、头顶上方。围墙、商店屋顶、电线杆、电线，所及之处都停靠着大小各异的鸟儿。

形成一种似乎每只鸟儿都在注视着楠木凑的景象。

「啊，是养鸟人。」

「哇啊，今天也跟着超多小鸟耶！」

路过的行人交头接耳地窃窃私语。

这真是一个天大的误会。不过路人眼里大概也只看得见这群鸟儿安安静静地跟在楠木凑身边吧！

即使它们实际上都是飞赶过来礼貌性问候站在自己肩膀上的凤凰。

虽是无可奈何的误会，但楠木凑也无意多做解释。与其说是不多做解释，倒不如说是本来就不可能向那些因为看不见凤凰的存在而产生误解的人，澄清真相。

这是他和凤凰一起出门的时候就说好了的。虽然楠木凑单独外出的时候也会有不少小鸟跟来，但数量根本无法与现在相提并论。

由于时而也会有珍稀野鸟飞来，事态甚至还发展到了手里拿着相机的爱鸟协会人士也会跟着聚集过来的地步。

楠木凑露出一副毫不知情的模样，带着肩上威风凛凛挺直了腰杆的雏鸟朝前走去。鸟群恭敬地尾随其后，振翅而飞的声音也随着他前进的步伐逐渐远去。几名当地居民远远地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太精彩啦！真是声势浩大啊！」

「真有趣！我一直很期待养鸟人出现呢！」

「我也是。」

楠木凑没能听见人们对此津津乐道的谈话声。

这样的奇景俨然已成为当地居民眼中小小的娱乐活动。

咚哐咚哐。楠木凑在穿过商店街的地方听到一阵还算悦耳的木头敲打声。

往声源处走去，发现是有人正在那里盖房子。

虽然还处在搭建梁柱的阶段，但崭新的木肌纹理看起来格外醒目。看似是两层楼民宅的天花板处有根粗壮的横梁。接合处裁切出榫头与榫孔，以榫接技法将木材接合到一起建盖而成，连根钉子都没用到。

是栋木造建筑。在如今这个时代，也算是相当罕见吧！

楠木凑不自觉地停下脚步，大致打量了一下这栋建筑。

高度跟宽度都更甚于楠木邸。

「……是二代同堂的住宅吧。感觉会是一栋既宽敞又气派的房子。」

「唧！」

凤凰也跟着身体向前一探，兴致盎然地盯着房子瞧。那副紧盯着不放的模样令楠木凑不由失笑。

「完全就是小鸟大人会喜欢的房子呢——」

他话才刚说到一半，就看到稍远处有个穿着工作服的老伯走路摇摇晃晃。那人肩上扛着长长的木材，似乎是有些支撑不住了。

楠木凑单手一挥，一阵轻风随之扬起。

「呜哇！」

扬起的轻风自身后托住老伯，令他得以稳住身形。一个可能发生的意外就这样消弭于无形。

「你没事吧？工头！刚才也太有惊无险了！」

「工头——你手很痛吧？别太逞强了。毕竟你都这把岁数了——」

「吵死了，这种程度根本没什么大不了的好吗！」

老伯威严十足地朝着那些站在屋顶上方看向自己的年轻木工们大声说话。只是他说着说着就将手里的木材放回地上。放下木材的动作有些粗暴。与其说是扔到地上，看起来倒更像是想拿却拿不住了。

果不其然，他正伸手去揉自己的上臂。那宽阔的后背散发着粗犷凶悍的气息。给人一种要是过去搭话，就会惹怒他的感觉。

老伯一个转头，视线就这么跟正打算默默离开的楠木凑对了个正着，四目相交。

老伯眉头紧紧地皱到了一起。面部表情犹如兽面瓦般令人心生畏惧。

「……嗯？哦哦，是你啊，那个养鸟的小兄弟嘛！我一时之间竟没注意到你在这里。」

「……呃啊，您好。」

楠木凑还以为对方皱眉是要出言责怪自己，没想到只是因为看不太清楚而已。也许只是老了……看东西有些吃力了吧。

话虽如此，但这还是楠木凑第一次听见别人当面直呼他「养鸟人」，一时之间倒有些不知该做何反应。

「你刚才都看到了？哎呀，真是让你见笑了！」

老伯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缠着毛巾的脑袋，性格出乎意料地有些直爽。

「突然吹来一阵风救了我哩！」

「还有这种事情啊！」

楠木凑露出一脸折服的表情将话题搪塞过去。

「最近身体明显变得有些不听使唤了……人老了就会这样，真讨厌啊。」

个性和善的老伯虽然半开玩笑地自我解嘲，言谈间却流露出了掩盖不住的懊恼。

「现在还不是时候放手交给那些年轻小伙子，所以一直勉强自己，看来也是到了该功成身退的时候了。」

他说着用指节分明的大手去压按另一只手的上臂，抬头望向那栋才搭建好梁柱的房子。

「只希望我还能……坚持到盖好这栋房子。」

低声呢喃的真心话里，流露出令人听了都有些不忍的愁苦。

岁月不饶人。楠木凑已经过世的祖父有时也会伤感地把这句话挂在嘴边。这是一件莫可奈何的事，也是无人可以规避的自然法则。

然而，这世上有那么一种存在，可以完全推翻这些真理。

「唧！」

就在楠木凑不知该如何回答的时候，站在他肩上的凤凰张开了嘴巴，往外冒出一个淡粉色的光团。

「咻」一声，光团以不输子弹的速度击中老伯的上臂。击中之处刹那间绽放出夺目的光芒，整个光团就这么没入老伯体内。上臂处的光芒如荡起的涟漪般扩散到他全身上下。

这神奇的一幕只映入楠木凑一人眼里。

『这样你不只能坚持到盖好这栋房子，大概还能一直盖到踏进棺材前吧！』

楠木凑听不见凤凰以锐利目光盯着老伯说出的这句话。

只是他大概也能预见，越后屋店主身上发生的奇迹很可能也会出现在这位老伯身上。

「呃嗯？怎么回事……？我的手臂……动起来也不痛了……为什么啊……」

老伯上下挥了挥手臂，手掌握紧又松开。他不停来回反覆做着确认，表情显得无比困惑。

只见他一开始还显得有些顾虑的动作变得不再迟疑。尽管他对这突然发生的转变感到相当难以置信，但还是非常高兴自己的身体又能行动自如。

「那我先告辞了。下次路过的时候再来参观。」

「哦、喔……一定要来啊。到时说不定已经盖好啦！」

楠木凑听着身后那道中气十足的吆喝声，带着鸟群漫步而去。

凤凰经常四处散播好运。

也许是因为凤凰很喜欢人们巧手制作的工艺品，连带着也很喜欢那些工匠。

只是令人感到遗憾的事情是，如今已有不少传统技艺因为后继无人而失传。所以凤凰的这些行为，也算是有助于把这些技艺传承给下一代吧！

只不过凤凰目前仍旧处在休养期间。希望他没有勉强自己。

灵龟虽是在前几天才突然巨大化的，但早在那之前就已经逐渐有了变大的迹象。应龙与麒麟的体型也比刚遇到的时候大上一圈左右。若是再这样继续悠哉地待在楠木邸，两头瑞兽应该也会出现什么变化吧！

然而凤凰身上却一点征兆也没有。

有时还会在外出的半路上直接睡着，被楠木凑放到口袋或连帽衣的帽子里面带回家，今天却半点这样的迹象也没有。

楠木凑看向自己的肩头，就见凤凰张开翅膀与风嬉戏。姑且还算有精神，他见状也放下心来。

楠木凑路过住宅区的途中，看到一个身穿连身工作服的熟悉身影正在那里修剪树篱。是那个曾经过来帮忙将楠木邸荒废良久的庭院修整干净的年轻园艺师。

当时楠木邸的庭院连个需要修剪的树篱都没有，无法让园艺师一展长才。如今倒是有幸初次得见。

树篱在年轻园艺师的修剪下，变成了埴轮陶俑※形状的作品。一手朝上、一手朝下，两个空洞的双眼犹如深渊，一个个看似露出奇异得逞笑容的埴轮排成一排，每个都与成年男人差不多大小。

注：日本古坟顶部和坟丘四周排列，表面呈灰红色的素烧粗陶总称。此处出现的是较具代表性的「跳舞埴轮（跳舞的人）」。

是个某种意义上有些诡异，但却非常创新的造型树篱。

座落在树篱内侧的房子也是一栋外观呈正方形，房屋设计别树一帜的住宅。埴轮树篱与这座住宅显得出奇协调，壮观而醒目。

楠木凑内心相当钦佩地仔细欣赏着一个个埴轮树篱。园艺师并未发现楠木凑就站在自己的斜后方，一边哼着歌曲一边阖上修枝剪。

「喔——耶，完成啦。第二十五只超可爱的埴轮陶俑，大功告成～」

「埴轮陶俑，应该是说二十五个而不是二十五只吧？」

「呜哇。」

园艺师吓得双肩一抖，整个人吓了一大跳。

大概是他太集中注意力了吧！明明楠木凑走过来的时候并未压低脚步声，也没有站在他正后方，而是走到了他侧眼就看得到的地方。

今天老是吓到别人。

我是存在感那么低的人吗？楠木凑心里冒出这样的疑问。

园艺师瞪大了眼睛，以一种几乎呐喊出声的气势侧头看了过来。

「……你是，楠木先生吧！」

「是啊。好久不见。你记性真好。」

「我很擅长记住别人的长相和姓名。话说回来，你是什么时候站在那里的？」

「几分钟前。」

「……我完全都没发现……我对别人的气息还蛮警觉的说……」

园艺师有些费解地偏了偏头。

「真是前卫的树篱呀！」

「这户人家时隔一段时间才又松口说可以按我的喜好来修剪，所以我就尽情发挥了。还不错吧？府上的庭院要不要也修剪一下？」

「……也许哪天会再请你过来帮忙打理。」

只是这一天大概永远不会到来。

因为楠木邸的庭院不需要园艺师。

神明庭院里的草木总是生机勃勃，时刻维持在一片绿意盎然的状态，不会肆意生长，始终维持最美观的型态。

楠木凑脸上挂着可疑的笑容，辞别了园艺师。

「没想到山神一直用心打理着庭院……」

「……唧。」

楠木凑走在路上轻笑着说道，站在他肩上的凤凰开始频频眨眼。

「小鸟大人，祢要不要先进包包里面呀？」

他说着打开了购物包。

就在这个时候，前面突然传来两名身穿黑色西装的男女急促的脚步声。当那两人跑到面前，楠木凑看到他们胸前的郁金色徽章。那眼熟的徽章与播磨配戴在身上的徽章一模一样。

这两人是阴阳师。

明白了这一点，楠木凑顿时觉得这对男女身上似乎散发着一股独特的气息。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逐着那两人的身影，看到他们跑过一个转角，不见了踪影。

楠木凑看不到恶灵，甚至也感觉不到其存在，所以他压根感知不到现场或是附近有没有恶灵。

他拿出放在口袋里的记事本。里头写了墨迹鲜明的文字。只要墨迹没消失就表示自己没有碰到恶灵。他只能以此来做判断。

跟在身边的凤凰也没有给出什么表示。

凤凰有时也会把楠木凑引导到恶灵所在之处，只是今天还没发生这种状况。

老实说，看到阴阳师在附近走动，还挺令人在意的。

只是楠木凑到底只是楠木邸的管理员，而非阴阳师。

最多也只能稍微活用一下自己的特殊能力，制作护符赚点钱财。

而且看样子应该也不是发生了什么异常麻烦的事情。说不定刚才那对男女根本就不是阴阳师。

他看了眼凤凰，只见他站在肩上，像是要说什么似地拉了拉他的衣服。

「……我们回家吧！」

「唧唧。」

楠木凑走过半埋在茂密竹林里的一座小型神社前面。

这个可以隐约窥见到神社已经长时间无人维护的地点，是他时常都会路过的地方。他对这里瞭解不多，只是会在路过时多看两眼。

不过今天倒是连内部都看得十分清楚。

饱经风吹雨淋的木造小神社有一大部分都倒塌了。

小神社虽在一旁长出来的竹子压迫下出现倾斜，却也在另一侧竹子的支撑下避免了完全倒塌。形成一副任凭竹子摆布的景象。

小神社正中间有扇双开门。其中一边已经半开，里面是——

楠木凑忽然回过神来。自己竟站在只差几步就要撞上小神社的位置。

怎么会靠得这么近？

他连忙想要往后退。

但他却退后不了。

他的身体被拉扯住了。尽管他努力止住脚步，全身还是被一股力量扯动着止也止不住向前的步伐。

就在他挣扎无果，脚尖踏上神社前方泥地的一瞬间，踏足之处犹如在水面荡起涟漪般令整个所处空间都出现了波动。

凤凰当即飞离他的肩膀。

身形立刻就出现了变化。凤凰犹如孔雀开屏，展翅悬浮空中。全身以鲜艳的红色为基调，飞行羽与尾羽呈现黑、白、红、蓝、黄五种色彩，整个身体散发着珍珠柔光。

楠木凑抬头望去，不由瞪大了双眼。他立刻明白这才是凤凰原本的真实面貌。这副外表，真不愧是被人们誉为象征着祥瑞即将现世的瑞兽。

变身后的凤凰朝着楠木邸的方向高声啼鸣。

「啾哎哎嗳嗳嗳——！！」

音量大到震耳欲聋。嗓声有着与其美丽外表毫不相称的低沉沙哑。低哑到不像是他会发出来的声音。

楠木凑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骗人的吧！」

麒麟的声音虽然也很低哑，但凤凰的声音更加低沉粗哑。还是雏鸟模样时的清脆嗓音究竟跑哪去了？真叫人难以相信这是同一个声带发出来的声音。

就在楠木凑浑身失重无力之际，他被拉进了一个扭曲的空间里面。

突然又变回雏鸟状态的凤凰也飞快地追了上去。

双开门悄然关上。

原地不见任何人影。楠木凑跟凤凰都已经消失无踪。徒留竹叶在清风拂过竹林之际发出的沙沙声响。

○

总有微风徐徐拂来的楠木邸檐廊。

一头大狼趴在棉花塞得满满的坐垫上面。身上的长毛随风飘扬，背部有规律地上下起伏着，正悠闲自在地趴在那里小睡。

三角形的狼耳朵轻轻动了动。大狼缓缓掀开紧闭着的眼帘，露出的一双黄金眼瞳瞥向山的对面——隐约传来凤凰低哑啼叫声的方向。眼皮一眨就又瞥向了大山的方向。

几秒后，几声隐隐约约的风声呼啸中，眷族世里、拓莉卡、乌梓祭的身影出现在围墙上方。

「去吧！」

大狼用下巴指了指方向，低沉地下达了命令。三小只轻轻颔首，跳下围墙，在落叶的踩动声中飞快离去。

山神轻叹一口气。

「……都说了移动的时候别发出声音，真是屡教不会。还差得远呢！」

话音刚落，风神与雷神从天而降，落到了檐廊之上。

「好久不见啦～祢还是一样，这～么严格啊～」

「那几个孩子刚被创造出来不满一年吧！我觉得他们已经成长得很不错了！」

「有个一年，做到这种程度不是应该的吗！」

「真是的！明明祢自己就只顾着睡觉。话说回来，好像出了什么事啊！」

「小镇那边——离这里还挺近的说。」

风神与雷神齐齐朝稻田一侧的围墙方向望去。

○

「嗡」一声耳膜鼓胀的感觉过后，那股拉扯身体的力量就消失了。楠木凑稳了稳脚步有些踉跄的身形。

呈现在眼前的风景已不再是先前的那片竹林。自己明显是跨越了什么空间的交界线。

尽管猝不及防遭遇这样有违常理的事情，楠木凑也依旧能够保持冷静。因为他还记得这种感觉。

「……莫名有种怀念的感觉。虽然也才过去没多久。」

这感觉与他之前进出眷族合力建立起来的神域时一模一样。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淡蓝色的天空之下一望无际，长满了青苔的崎岖地面。地上到处散落着木盒。这些轻易就能用双手捧在手心里的小巧木盒，有一部分就这么被弃置在地面，绝大多数则是半埋于地。

画面虽然有些诡异，却也并未流露出什么不祥的气息。

丝毫没有之前进入被污染的神域时的压迫感，也没有任何生理上的不适。

楠木凑往后一看，身后也是与前方相差无几的风景。刚才让他跨越到这里的空间交界线早已消失不见。

即使伸手去触碰，也只是摸了个空。

「这里是神域吧？」

「唧。」

楠木凑肩上站了只散发樱花色珍珠光泽的雏鸟。原来凤凰在不知不觉间也跟过来了。

「小鸟大人，祢没事吧？」

凤凰轻轻点了点头，看上去显得十分困倦。大概是因为他刚才强行让自己恢复到原来的模样吧！虽然楠木凑也不清楚凤凰为什么要恢复成本来的样子，发出那声低沉沙哑的啼鸣就是了。

要是在这种莫名其妙的诡异之地里走散，可就大事不妙了。

楠木凑拉开上衣胸前的口袋，凤凰就自己歪歪扭扭地蹭进了口袋里。他轻巧地转了个身，只稍微露出一张小脸。

「……总之先去找找出口吧！」

以往每次要离开眷族所创造的神域时，空间都会出现一个有些扭曲的地方，只要穿过那里就能回到原来的世界。这里说不定也有类似的地方。

楠木凑怀着一线希望，来回环顾四周的同时，小心翼翼地迈开了步伐。

覆盖一层青苔的地面，令楠木凑觉得自己像是步行在没有阳光的森林之中。只是这里连棵树木也没有。

四处可见半埋于地的无数木盒虽然古老却显得十分坚固。好像没有一个木盒是空着的。每个都盖上了盒盖，用绳子交缠成十字绑了起来。很像那种用来保存古物的盒子。

这个神域虽然安静，但还是让人萌生出了想要快点离开这里的想法。因为四周的空气过于混浊，给人一种快要窒息的感觉，称不上是个舒适的地方。

根据山神的说法，神域算得上是创建者精神世界的投影。他们往往会创建出一个自己觉得最舒适的空间。

「不知这位喜欢的是青苔，还是木盒……」

楠木凑知道自己在神域里的一举一动、谈话与自言自语，都被创建者看在眼里。所以他说话不能口无遮拦，也不能贸然行事。

他前进的时候一直尽量远离木盒。竭力表明自己完全没有危害，只是想要离开这里而已，甚至也不敢大声说话。

对方是神明或接近神明的存在。万一不小心惹怒对方，还可能危及自身安危。现阶段的他全然不知对方是何来历，最好还是尽量保持小心谨慎。

山神和眷族之所以对楠木凑这样友善，是因为他在无意间救了山神。即使风神与雷神在内的神明对他多么随和，他也从未失去最基本的礼貌。

他们不是人类，而是有别于人类的存在。双方之间有着绝对跨越不了的鸿沟。楠木凑从未忘记这一点。

楠木凑随意走了一圈，并未找到出现空间扭曲的地方。

只能试着去找找此处神域创建者的本体了。

「会在哪里呢……」

凤凰虽然看起来昏昏欲睡，但目光还是直视前方。每当楠木凑快要偏离崎岖不平的道路，他就会发出微弱的叫声，告知楠木凑「你走错」了。幸好身边还有凤凰这个定心丸跟着。要是独自一人待在这里，肯定会更加焦虑吧！

没有阳光，也没有风。四周一直都是没什么变化的景色，湿度也高到令人不由得汗水直冒。

老实说，楠木凑还挺惊讶到底得是有着什么样爱好的神明，才会喜欢这样神奇的环境。

不过他忽然就想到了答案。

没错。对方可能并非人类形态。说不定跟山神一样都是动物形态的神明。也许还不能排除是两栖动物的可能性。如此一来，这里的确也算是个环境舒适的地方了吧！楠木凑稍微自我反省了一下。

他想像里的神明是佛祖那样的形象。

因而也就理所当然地觉得现在要去寻找的那个存在，也是人类的形态。明明他身边就有一头会强调「我可是山神唉！」的大狼。

「谁叫山神大人不太像个神明呢……」

「唧！」

凤凰也出声表示认同。不用感到紧张也是山神的优点所在。

不知自己走了多远。也不知道时间已经过去多久。楠木凑完全失去了时间与空间的概念。

他在这种情况下翻过一座山丘，一块巨大的岩石就这么突兀地出现在他眼前。

大到犹如一座小山的巨大岩石完全挡住他的视线。他看到岩石中央有个空洞，给人一种穴居山洞的感觉。洞口虽然完全敞开，但木盒堆叠起来的几座小山把洞口挡住了一大半。

楠木凑的视线落到自己的胸口。

凤凰只是静静地盯着洞口，不像是进入警戒状态。

就在他鼓起勇气靠近洞口的时候，蓦地在一片阴影里看到不知是什么人的脚尖。

从那双赤足的大小和形状来看，应该是个以女人外貌示人的存在。

楠木凑又走近了一些，确认对方横躺在一块看似柔软的布上面，身上穿了件样式简单的长袍，长发披散在地上把脸也一并遮住，看不见长相。

像是正在沉睡。

只是他看起来状态似乎不是很好——

「唔呜——……嗯——……啊——……」

他发出了小声的呻吟，似乎睡得不太安稳，但他可以过去把人叫醒吗？

不对，纠结这种事情之前，他不是应该先想到这里可是别人的香闺——女性的卧室啊！

这里绝对不是一个未经允许就能随意踏足之处。

楠木凑默默退回到距离洞口还有几步之遥处。就在他打算放缓呼吸、不发出半点脚步声地接着大幅拉开距离之际……

女人唰地抬起头来，扯着自己的头发厉声尖叫：

「该死的——！这样让人窒息的空气根本没办法好好睡觉啊！」

那是个五官美丽得令人为之战栗的清丽佳人。

女人展露出了超乎人类的美，虽然他看起来超级不爽。

「空气糟透了！又闷又湿的，根本就睡不安稳！得通风换气才行……可是好麻烦啊……啊——不行、不行，我一动也不想动——麻烦死了——！我想一——辈子睡下去啊！」

貌似是位个性有些一言难尽的女神。

「哈啊——怎么睡都睡不饱啊！……嗯？谁在那里？」

女神终于发现浑身发抖的楠木凑，一双大眼睛眯了眯。

「……一个人类呀……身上还叠加了多到不行的层层庇护。你为什么进到这里？我可没有发出邀请！」

「……为什么呢……我也很想知道原因。」

「误闯进来的吗？……奇怪了，我应该把神域的入口全都封住了才对……讨厌，该不会是我的力量减弱了吧？」

一手托着脸颊的女神同样感到困惑。

「我进到这里之前，小神社大半都已经老朽了……」

女神闭上双眼，几秒钟后又猛地睁开眼睛。

「真的呢！简直惨不忍睹。不知是何时变成那副模样的。岁月已经过去那么久了吗……？算了，也没什么关系。」

真的没关系吗？楠木凑下意识地吐槽。

女神的视线来来回回，将楠木凑从头到脚打量了好几遍。

而后女神笑咪咪地朝他投来一个美丽的微笑，感觉是个别有所图的笑容。楠木凑提高了警觉。

「喂，你是风神的人吧？」

「风神的人……可以这样说吗？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身上有风神的力量啊！那个无利不起早的风神，竟然会把自己的力量借给人类，真教人感到吃惊。」

「只是比较投缘一点而已。也就是随手借了点力量给我……」

「是喔。哎，我有件事想拜托你。你能不能调动风神的那股力量，帮忙把我这里通风换气一下啊？」

「……啊这个，可以是可以啦……毕竟这里的空气是真的很混浊。」

「你也这么觉得吧？虽然我偶尔也会出门，不过上次通风已经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啊……？用你们人类比较通俗易懂的说法来说……呃，那个提出要废止遣唐使的是什么人来着……？」

看来那已经是千年前的事情了。

「人类的生命消逝得太快，我很难记得住那些名字。」

「……这样啊。」

他只给得出这句回应。

雷神曾说，往往以为人类有所减少，投去关注时又会发现人口正在增加。对于活在永恒时间长河里的他们来说，人的一生就像是梦境般短暂。

所以单独认得里头的某个特定人物，叫得出那人的名字是非常罕见的事情。

「那就麻烦你啰～」

「……好的。等我忙完以后，可以让我离开这里吗？」

「当然可以呀！」

女神依旧笑咪咪地一手托着脸颊，维持侧身躺卧的姿势。真是位懒得彻底的神明啊，都没露出半点羞愧之色。

说得好听一点是行事坦率，说得难听一点就是无可救药的懒鬼。楠木凑只能露出一抹干笑。

女神慵懒地伸出一只手，指向距离楠木凑还有些远、空无一物的半空之处。

空中立刻出现一个黑点，缓缓地朝四面八方扩散开来，直至出现一个巨大的黑洞。

本以为那个黑洞连通的是原来的世界，但却并非如此。这个大洞究竟连通往哪里呢？

「顺便再帮我把这里放眼所及的木盒都扔到那里面去。」

「……好的。」

还是不要知道里面放了什么东西为好。

楠木凑的第六感这样告诉自己。只要做好交代的事情就好了。

女神爽朗地笑看着表情僵硬的楠木凑。

「你不用担心，这里每个盒子都很轻的。」

重点不是这个。只是楠木凑没有勇气说出口。

「……那我开始啰！」

他说完这句话，身边就刮起了一阵微风，以他为起点向外旋转，逐渐扩大范围，将周围的木盒都托举起来卷进风中。

虽然出现了风力和缓的龙卷风，楠木凑身边却仍旧是无风状态。探出脑袋的凤凰身上蓬松的鸟羽、楠木凑的头发都并未随风飘扬。

无数木盒在风中来回旋转，不可避免地就这么被风吹进洞中。

「哇啊，好壮观啊！」

虽贵为女神，但还是会为了能够沐浴风中而感到欣喜。他看起来心情相当不错，一头长发与一身长袍在风中猎猎作响。暌违近千年的空气流动，令他整个人都雀跃了起来。

短短几分钟内，所有的木盒都被扬起的旋风抛进黑洞之中。

「少了那些碍眼的木盒，环境清爽多了！」

正如女神所说，盒子的确都不见了。不过楠木凑也只是搅动了混浊的空气，并没有让这里变得多么清新。

楠木凑借用的是风神的力量，所以风中多少蕴含了风神自身的神威。但即使动用了这样的力量，还是驱散不了千年的沉滞。

楠木凑从上衣的口袋里拿出樟树的叶子。

他习惯外出时一定随身带上几片樟树叶。加上神木樟树的叶子，这次应该就能消除掉空气里的污浊了吧！

他松开翠绿的叶片，任其乘风轻扬。几片叶子嬉闹着朝岩石的方向飞去，以女神为中心，在其身周转了一圈。随即朝空中飞舞而去。

女神与凤凰都看得一清二楚。

环绕着一层银色光粒的翡翠色清风驱散掉空气里灰蒙蒙的污浊。视野一下子变得清晰起来。

呼吸也变得更加舒畅，神女和凤凰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楠木凑让叶子在神域的可见范围内转了一圈，又重新回到自己手中。只见几片叶子已经完全枯黄。

「……辛苦了。」

话音刚落，叶子就整个崩散开来。令人觉得不可思议的事情是，樟树的叶子一旦在楠木邸庭院以外的地方枯萎，就会直接消散不见。

女神看着楠木凑静静盯着已经空无一物的手心，开口说道：

「喂，如果你还有多的绿叶，就都拿给我吧！」

「……啊，好的。」

楠木凑将最后一片叶子交到女神朝他伸来的那只发着微光的手上。女神伸来的指尖轻轻碰了一下楠木凑的手指而非叶片。指尖相触之处发出了一道微弱的光芒。

楠木凑的指尖感到了一瞬间的灼热感。

「咦？」

女神飞快地拿起那片叶子。

他呵呵笑着拿起树叶，朝脸颊的方向搧了搧。

「我把一丝丝力量借给你作为谢礼了！」

「……什么力量？」

「是禁锢的力量喔！这叶子好好闻呀～」

「啊、对呀，有股很浓郁的香气。一直引以为豪……啊，好的。请问这能用来禁锢什么？」

「那些看不到的东西呀！人的情感、糟糕的想法、神奇的力量，你可以把这些东西禁锢到你属意的物品里面。」

「……难道这就是那些盒子里面禁锢着的东西？」

「嗯，对呀。那都是人们求我帮忙禁锢起来的东西。无论如何也舍弃不了的梦想、对他人的羡慕嫉妒恨，还有自己承受不了的神奇力量什么的。」

女神如吟唱般组织出语言。

「不用禁锢到木盒里面也行，我只是喜欢木盒才这么做。你也可以找个自己用起来更顺手的物品。」

拿叶子当团扇来搧风的女神，语速越来越慢。

「至于要不要使用我的力量……看你自己的意思吧……是要一直用力量将其禁锢在里面，还是满足一定条件就释放……也能凭借训练……变得运用……自如……」

眼皮都快阖起来了。

糟了！他看起来快要睡着了。再这样下去可就离不开这里了。下次醒来要等到什么时候啊？万一得等个千年，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虽然还想多问一些关于禁锢之力的详情，但他似乎撑不了那么久。

「女神大人，出口在哪里！？」

「嗯——……出、出口……？出口是……什么啊……？」

他双手拿着叶子盖住鼻尖，就这么睡着了。看上去极其幸福。

楠木凑颓丧地垂下了脑袋。

「他睡着了……」

「唧～」

凤凰也束手无策地呆愣住了。

「……要是硬是把他叫醒……」

太令人不寒而栗了。很有可能会在半睡半醒的状态下被他关到木盒里面。他虽然说过可以禁锢看不见的东西，但也没说就只能禁锢那类东西，说不定生物也可以。

神明不会说谎，却可能刻意隐瞒部分事实。

山神就是如此，他不会把每件事都说得明明白白。楠木凑对于山神的一切尚且知之甚少。

只有神明才能对抗得了神明。

人类的力量到底无法与之抗衡，这个神域幅员相当辽阔。这意味着陷入沉睡的女神拥有与此相应的强大力量。

楠木凑拥有的风神之力微乎其微。想要砍穿女神的神域大概是极其困难的吧！

楠木凑视线下移，就这么和凤凰四目相交。

凤凰的目光一如既往地充满着力量。他的视线转向已经没有了木盒的那片山丘。

而后，山丘前面的虚空一阵扭曲。

那里出现了一个小洞，无声无息地扩散成一个同心圆。形成一个大小足够楠木凑一人爬过去的洞口，透过洞口还能看到对面的竹林。

洞口对面突然探出世里、拓莉卡、乌梓祭的小脸。他们用力招手示意「快过来、快过来！」

他们从原来的世界挖了个连通的洞口。楠木凑肩膀一垮，总算放下心来。

○

一平安逃离那片神域，楠木凑就发现自己出现在原本的地方——那座摇摇欲坠的小神社旁边。

楠木凑回头望去，洞口已经完全闭合。恢复到了原本与外界隔绝的状态。看来眷族们的实力都有了显著的提升。

「谢谢祢们过来接我。」

「没什么啦。你真是受了场无妄之灾。」

世里语带同情。

「……那是存在已久的古神……幸好这位神明做事提不起劲。」

拓莉卡仰头看了眼半埋在竹林里的小神社，低声自言自语。

「……这是什么东西……有股甜甜的香气。」

用后脚站立着的乌梓祭的鼻子不停轻哼出声，看起来对这香味心心念念。

「大概是前面那家卖可丽饼的出来摆摊了吧。要吃吗？」

「可以吗！？」

「这是回礼。想吃多少都行。」

「太棒啦——！你好大方喔！」

乌梓祭开心地在原地轻轻蹦跳。才想着他们都长大了，没想到喜欢西式甜点这一点倒是没变。世里和拓莉卡也显得十分高兴。他们不再像以前那样经常过来楠木邸，所以对他们来说，上次吃到甜点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一行人陆陆续续走出竹林。

虽然有些在意这座日渐腐朽的小神社，但说不定其实是有人在管理的。他不能自作主张，而且女神貌似也不是很在乎。楠木凑决定回家再去问问山神。

「祢们是第一次过来这边吗？」

「是啊，我们基本上都不会离开大山。」

拓莉卡有些好奇地环顾四周。

走在他身边的世里，视线飘向了楠木凑上衣胸前口袋。

「凤凰的声音告知了我们大致的方位，最后是跟着樟树叶的气息寻到这里的。」

楠木凑垂眼一看，凤凰已经蜷缩着身体睡着了。

原来那时强行恢复原本的样子大声啼鸣，是为了发出求救信号啊。等凤凰醒来一定要向他说声谢谢。

哒哒哒，小貂乌梓祭独自冲到最前面，回头喊道：

「喂，你们走快点嘛！可丽饼是刚出炉的吧？」

全身散发着止不住兴奋之情。

一行人脚步匆匆地又回到了商店街，随后就看到两个身穿黑色西装的人远远走在前面，其中一人看起来很像播磨。

第二卷 第3章 春季恶灵盛会

春季是个万物复苏萌芽的季节。

迎来樱花盛放的这几天，恶灵也开始如雨后春笋般涌现。

恶灵一般会盘踞在残留了人类诸多情绪余念的地方，然而每到这个季节，恶灵便没有了出没地点的局限。四处可见恶灵如冒出来的泉水般涌现。

为此，这个时节的阴阳师总是连稍作喘息的时间也没有。

每年总得在全国各地四处奔走，没日没夜地把时间花在消灭恶灵这件事上。

阴阳师的圈子里把这种现象称之为「春季恶灵盛会」。

○

一座小山半山腰上的某座墓园。

阴阳师播磨与葛木正动身前往该地驱除恶灵。

占地不是很大的墓园十分荒芜。大半墓碑被掩盖在茂密的杂草之下，还有几座墓碑甚至都倒塌了。没人过来扫墓，大概是被弃之不顾了吧。

墓园四个角落，倒塌的墓碑上面弥漫着一股黑色煞气。

播磨伸手指向了煞气最重的地方。食指与中指伸直，用大拇指按住无名指与小指——做出一个刀印的手势。

「临！」

指尖在凌空横向一划。

「兵！」

接着是垂直向下一划。

「斗·者·皆·阵·列·在·前！」

播磨每吟唱出一个字，手指就在空中横向、纵向地依序交错比划——凌空划出一个格纹图形。

是早九字护身法。左手为鞘、右手为刀，拔出入鞘的刀，凌空划出四纵五横图。这是比一般的九字真言——双手逐字结印还要来得更加节省时间的作法。威力虽然低了一些，但用来对付低级程度的恶灵已是绰绰有余。

正要凝聚的恶灵轻而易举地就被打散了。

播磨依旧维持手结刀印的姿势，朝前走去。跨过倒塌的墓碑，接着朝墓园角落伸手。

只是做出这个动作，隐隐涌出的恶灵登时就灰飞烟灭。这次连九字真言都不用说出口。

「最后不用再念嗡·切利·嘎啦·哈拉·弗它朗什么真言吗？」

葛木从斜后方跟了上来。播磨左右又看了看，解开了刀印。

「只要发动术法就行了。」

「有什么差啊。就算这样还不是会涌出一大堆。」

「年复一年，这些东西简直不知疲倦为何物……」

「就是说啊。明明半年前才刚来这里驱除过一遍！」

两名阴阳师皆发出一声长叹。这些恶灵即使暂时被消灭殆尽，过了一段时间又会再次涌现。

「算啦，幸好都是些不怎么费力就能消灭的小角色，说省事也算省事吧！」

「毕竟很接近公式化作业了。」

「是啊。不过这数量还真是惊人啊。」

「身上的灵力都被慢慢削减掉了……」

这样地狱般的日子才刚刚拉开序幕。

但他们都已经相当身心俱疲了。

两人脸上、身上都没有半点气势可言。播磨平时总是系得整齐的领带稍微歪到了一边，葛木头上标志性的巴拿马帽也有些发皱。

虽然这里是今天的第一站，但前一天的疲劳都还未完全恢复过来。明明这里结束以后还有好几个地方得去处理。

「说是盛会，但根本就让人不开心又不高兴啊！」

「……对呀。」

播磨用一双已经了无生气的眼睛回头望去。另一边也没有可能过来袭击他们的中级恶灵以上的硬骨头。

只是那些刚涌出来在地面蠕动的恶灵，已经占据了整座墓园一半以上的面积。

要是现在不将其一举消灭，之后也会在相互吞噬之下壮大力量。

老实说，如果有目标明确的中级以上恶灵还比较好办，因为——

「我对这东西真的有很严重的生理厌恶。简直是无论清除多少次都会再长出来的顽强霉菌。」

「你这种有洁癖的人应该非常受不了这些鬼东西吧！」

「……我想我应该还没有爱干净到那种病态的程度。」

「你擦桌子应该不会只清理自己的桌面，还会连左右两边的桌子都擦吧？」

「……太脏会让我觉得碍眼……所以就……」

「大叔我认识的人里面，就只有你一个会在行动期间擦鞋子喔！」

播磨闻言看向自己的双脚。一双黑色皮鞋擦得发亮。虽然通往这座墓园的道路坡度很陡，但多亏道路已经铺好了柏油，所以鞋子没怎么被弄脏。

葛木表情有些错愕地看着因为鞋子没被弄脏，而大大松了一口气的播磨。

话虽如此，墓园四周还是一片杂草丛生。看那长势，大概用不了多久就看不出这里是一座墓园了吧！

好想早点离开这样荒芜的地方。用九字真言手印一举消灭干净会更省事吧！

就在播磨双手准备摆出结印手势之际，葛木从上衣胸前口袋里面取出一个小纸人。

「大怪都被你清理掉了，剩下的小怪就让大叔这只可爱的式神一号来处理吧！」

葛木手中松开的纸片，瞬间幻化成一只奇怪的生物。

（插图007）

是鲨鱼。他的体型是葛木的两倍大，张着巨大的嘴巴，露出排列整齐的尖牙，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也不能说他长得不可爱。

只是这头鲨鱼在地上到处滑行，张大嘴巴将恶灵整个吞到肚子里去。那副兴高采烈地吞噬恶灵的模样，犹如饿虎扑羊。

「尽情享用吧——」

葛木面带微笑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式神一号面对眼前这种程度的低级恶灵，会是个能将之吞噬殆尽的可靠伙伴。

这些恶灵交给他来处理，应该也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播磨站在墓园角落眺望下方绵延的小镇街景。

春日微阴天空下的地表之上，座落着一栋栋人造建筑。从高处这么往下一看，更能深刻感受到人类是多么喜欢群居的生物。

这里乍看之下没有什么异常，是个极其平静的城市。

然而在这些城市的各个角落，也都能看到其他阴阳师默默奋战的身影。

以目前的状况来说，阴阳师的人数远不及恶灵的数量。

如今拥有驱魔能力——生来便拥有灵力的人才已是寥寥无几。

驱除恶灵并不是单凭努力就能办到的事情。这能力得看一个人是否拥有与生俱来的灵力，不是埋首努力就能拥有。

想成为一名阴阳师，看得见恶灵、察觉得到恶灵、消灭得了恶灵是不可或缺的绝对条件。阴阳师通常不会单独出任务，那些看不到或感觉不到的人就更不可能了。

正因如此，阴阳师才会万年人手不足。

阴阳寮设在了东京都内，还在全国多个地点设有分部。

这些阴阳师分为常驻各个分部，只负责处理该地案件的驻守者，以及负责处理重大案件，在全国各地到处跑的巡哨者。

实力强大到足以独自处理案件的阴阳师自是属于后者。播磨与葛木便在此列。

这次他们也是因为收到了恶灵随着春天的到来，在这个小镇大举肆虐的消息，才会急忙赶来此地消灭。

这里就位在那位制作播磨专用护符之人——楠木凑的住所旁边。

稍微矮了一点的小山紧邻着一座高耸入云的高山，楠木邸就位在山脚那边。

距离那里不远处的平缓山坡附近，可以看见一座隐于林间的蓄水池。以往常有恶灵盘踞在那个地方。

播磨凝目远眺，远远看过去并没有看到什么异常之处。

「不错、不错，一号祢吃了不少啊！嗯？祢说还没吃够？没事，还有很多地方等着祢呢……！」

播磨回头望去，葛木正苦笑着粗暴地抚摸式神的脑袋。

每个阴阳师都有各自擅长的除秽手段，葛木最擅长的就是驱使式神。没有式神的播磨饶有兴致地在一旁观看他们的互动。

「啊喂，别咬我的头啦！」

葛木即使脑袋被式神咬住，还是微笑以对。胆子真大。

寻常阴阳师驱使的式神都是死板而不带一丝情感，完成交代的任务之后就会消失。

然而葛木驱使的式神始终都是相同的成员。他们就像是训练有素的爱宠，而不是一次性的抛弃式用品，还全都是海洋生物这个独特的物种。

「那不然，祢先变回纸……啊，不要喔？」

式神一号摇头拒绝，好像还有点任性。这也是很不合理的一点。式神原本就该是种绝对服从指令的存在才对。

「真拿祢这家伙没办法。那祢就先跟在我后面吧！祢撒娇咬我好歹也见好就收嘛！」

说不定是葛木把式神给宠坏了。

墓园里的恶灵都已经被铲除殆尽了。

下山的时候，两人几乎同时把头转向位于道路尽头的独栋房屋。

「……那里好像有东西。」

「这气息感觉有些棘手……是中级程度吧。」

当两人从不同于来时路的另一边往下走到背面一侧，明显感受到了这里与楠木邸那个周边不仅没有恶灵，甚至还飘散着一股神圣气息之地的显著差异。

「这附近空气真差。」

「哦哦，对喔，制作你那护符的人就住在这附近吧？跟那已经神域化的地方相比，无论哪个地方的空气都会显得很糟糕吧！」

「这个嘛，的确。」

话说回来，刚才感知到那股恶灵气息也只有短短的一刹那，随即便再也感知不到了。

「貌似有人出手解决了……」

「看样子是。他们又不会自己消失不见。」

保险起见，两人还是朝着那栋房子走了过去。远远就能看出那是间空屋。房子外观已经完全褪色，连棵树木也没有的庭院里散落不少大概是前住户留下来的物品。

葛木目光触及孤单倒在地上的三轮车，重新戴好头上的巴拿马帽。

「每次看到这种地方，总令人莫名地有些伤感。」

「会吗？」

「你看到这种一看就像是被遗弃的房子，什么感觉都没有吗？」

「没什么想法。只觉得他们应该先清理干净再走。」

「你说这是什么话……你的血是什么颜色的啊※！？」

注：《北斗之拳》漫画作品中，南斗水鸟拳传人雷伊的经典台词。

「红色的。」

「哦、哦，速喔（是喔）。」

播磨露出一脸你在说什么傻话的表情，不甚在意地看向一边。葛木双手掩面抬头望着天空。身后的式神一号用胸鳍拍了拍葛木的肩膀以示安慰。

「抱歉啊，不小心就脱口而出了……！毕竟平时大叔身边也只有大叔……！」

「……啊？」

播磨这才意识到那可能是葛木那一代人的话题。这是他跟葛木组队期间时常发生的事情，他决定不太深入探究。

他不是一个善解人意到会说出「你还很年轻啦！」一类恭维话的男人。

绕着房子外围走了一圈，来到玄关处。刚要打开玄关大门，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来人是个熟面孔。他是一名编制外的四十多岁驱魔师。有着一副狡猾的长相，生了双总让人分不清是睁开还是闭着的眼睛。

发现播磨二人存在的男人，细长眉毛一挑，扬起嘴角发出一声嗤笑。

「哎唷唷，组队才能行动的阴阳师大人们，总算姗姗来迟了呀！只能怪二位动作太慢，全都被我两三下就消灭干净啦！」

男人用夸张的肢体语言表达自己的嫌弃。

很多同样以驱魔维生的驱魔师，都像这个男人一样，视阴阳师为敌。

「谢谢你了。」

葛木基本上不怎么跟这种人打交道，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他的父亲就是名驱魔师而非阴阳师。不是每个能够驱除恶灵的人都必须归附于阴阳寮。双方算是做着相同事情的同行，他也无意敌视对方。

只是这一行有个非阴阳寮之人不能自称阴阳师的规定。有些人便把这个很久以前就订好的规矩当成一种身份地位的象征。以前虽然也有发生过些许纠纷，但直到现在仍耿耿于怀的也就只有那些编制外人员了。

话虽如此，眼前这个用鼻子哼了一声转身就走的男人，却是个会开出天价接受驱魔委托，为人不怎么样的驱魔人。

「拿多少钱做多少事不是应该的吗……」

葛木目送男人拐进小巷的背影，小声嘀咕。

不难想像即使播磨二人早到一步收拾掉恶灵，男人也会将其当作是自己的功劳吧！

「那我们去下一个地方吧！」

「好喔！」

播磨完全无意参与这种无谓的较量，开口催促葛木。

○

时间来到暮色将至之际。海边附近一座稍显老朽的神社，在周围一片郁郁葱葱的树林笼罩下，已经显露出几分日落后的模样。

那里没有半个普通人。昏暗的神社里头就只有相约在此碰头的四名阴阳师——播磨、葛木、一条及其青梅竹马的女阴阳师堀川，在那里接着驱除恶灵。

然而不论他们再怎么努力消灭，恶灵的数量也没有减去多少。

播磨使出简化版九字真言，葛木驱使的一具式神应付不来，改为三具式神一齐应战。

神社另一边的青梅竹马小组同样奋力应战。

一条和堀川如今也照样经常一起组队，但堀川已不再像从前那样受到单方面的压迫。关系多少有了一点改善。

只是双方似乎也谈不上有多和睦。

「你退到一边去！」

一条用不容分说的口吻发出命令。堀川轻叹一口气，乖乖退到后方的安全区域，有些不满地皱着眉头。

想法有所转变后的一条莫名有些干劲十足，非常勤于诛灭恶灵。盘踞于此的恶灵都是些低等角色，但他还是以对付上级以上恶灵的同等术法来消灭他们。

用大招蛮干只是在无端浪费灵力。做事喜欢高调张扬的男人没有半点收敛，即使生来就灵力非凡，还是经常在做白工。

堀川一脸了无生趣地看着恶灵在自己面前瞬间消失不见。时不时面露得意之色回头看上一眼的一条更是教人目不忍睹。

一条压根没有要和堀川联手行动的意思。

「我会用最快的速度消灭掉那些出现在我们面前的恶灵。你只需乖乖让我保护就好了。」他还曾用那样的态度说出这种言论。

「人家女孩子也有自己的自尊心啊！」

「就是说啊！要是有人敢这么对待我们族里的女孩子，大概二话不说就会被她们劈成两半甩到一边了吧！」

播磨光是想想就觉得浑身发寒，忍不住搓了搓手臂。

「……你要是真敢这么做，嗯，大概有几条命都不够用。」

播磨一族为母系制度。历代家主皆为女性。

家族里的每位女性都是勇猛果敢之辈，脑子里压根从来就不曾有过要去谄媚迎合男人的想法。在阴阳师的圈子里也是赫赫有名的存在。

播磨家族里有好几种驱除邪祟的武器。

播磨那位即将成为下任家主的姊姊还有妹妹，都是挥动手里的驱魔刀和剃刀来消灭恶灵。刀子因为经常保养的关系而锋利无比。

不过这些播磨家族的传家宝武器都有一个特征，那便是只有身具播磨家族血统的女人怀胎十月生出来的女性后代，才能完全发挥其中的驱魔之力。

所以身为男人的播磨才贺用不了那些武器。

一条再次画出一个用力过猛的五芒星，消灭掉恶灵。

接着回头朝着播磨露出一抹志得意满的微笑。

摆明就是一副「这你做不到吧！」的挑衅态度。

能容纳多少灵力因人而异。每个人体内可乘载灵力的容器大小都不一样。所以灵力生来多少就是多少，再怎么锻炼也累积不了比体内灵力容许量更多的灵力。无法变得更强。

播磨与生俱来的灵力算不上多，远远比不上一条。

现在虽然还是靠着使用自身力量除祟，但大概再过没几天就得倚赖楠木凑的护符了。

播磨无法否认内心那股不甘的情绪。

不过随着自身的锻炼，他已经能相当自豪地把体内灵力提高到临界自身极限的程度了。

再说了，楠木凑的护符虽威力强大，但也不是能任他随意取用的东西。那不是白白得到的东西，也不是任人随意抽取的面纸，是数量有限的消耗品。

楠木凑的护符提供给了与播磨家族有关的一众成员使用。

这是因为继承了播磨一族血统的人里头，也有一部分人只拥有微弱的灵力。大家基本上都是到了关键时刻才会使用，其中也不乏将其当作护身符对待的人存在。

一直默默使出简化版九字真言的播磨垂下了手臂。

此时角落里依旧有源源不绝的恶灵疯狂涌出。真不知该说这时间太凑巧还是太不凑巧。现在这个时间正是逢魔时刻※——最容易遭遇魔物的时间段。

注：天色渐暗的黄昏时刻。古代日本认为昼夜交错之际是最容易遭逢灾祸，或遇到魔物（妖怪、幽灵）的时刻而有此说法。

恶灵会在这个时间段里变得异常活跃。

「……真是没完没了啊。」

「多数暴力是最难处理的状况了啊。还是踏踏实实清理吧！拜托啦，四号。」

葛木从怀里取出小纸人，抛到空中。

播磨突然抬头朝天空的方向看去。他隐约感受到了某种与神明十分相近的存在，快速掠过透过树梢间隙可以窥见的那片淡蓝色天空。

播磨看不见神明刻意隐匿起来的神体，却能感受到神力。有两道强大的神力从自己头顶掠过。

那是他偶尔会在楠木邸感受到的几位存在。

○

自然界存在八百万神灵。

除了山岳、海洋、池塘之外，也有许多神灵栖息在树木、岩石之中。越是久远的存在，往往神格越高而实力雄厚。

这些神明都能随心所欲创造出属于自己的神域。这些神域各自有着与神明自身实力相符的形状及大小。

神明的神域基本上存在于另一个维度，而非这个世界。

八百万神只的神域自然也有八百万个入口。尽管到处都有通往神域的出入口，但通常都是处于紧闭状态。

神域说穿了就是神的住所。

任谁都会牢牢关上自家玄关大门吧！

除非得到创造出该神域的创建者召唤，否则绝对没办法进入其中。

虽然偶尔也会发生与神明有着高度亲和度的人类误入其中——遭遇到神隐的状况，但也算是百年难得一遇。

然而这里却出现了一个神明亲和度异常有所提升的人类。

没错，那人正是楠木凑。

甚至事态发展还并未止步于此。

他会在无意中被带到神明创建的神域里头。

这主要得归因于他以一介凡人之躯住在神域，还每天都会去泡「山神温泉」。

○

「这也难怪，都快偏离人类的道路啦！唉，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不过站在他本人的立场，这可不是一句没办法就能轻易带过的事情啊。」

风神与雷神全身在微风的吹拂下，悬浮于飘着大片薄云的天空之中。时值太阳即将消失在地平线的另一端，淡蓝色天空染上半边金黄。

穿透云层的两位神明脚下，出现了熟悉的小镇街景。山峦连接着一大片山麓缓坡，向外宣示着自身的存在感。零星几户民宅背山而建，人造建筑物顺着扇形平原逐渐增多，再往前就是海洋。

「咦？海边有座高塔耶！之前有这个东西吗？」

「……好像是上个月刚完工的。」

耳闻到一点风声的风神回答道。

「这一带的人口一直在增加呢！」

「聚居到适合居住的地方是动物的天性啊！」

「或许是因为最近山神都没有火山爆发吧！」

「虽然不能一概而论，但也不能排除这个可能。」

雷神朝山顶飞去。下方那座大山就只是这么静静地矗立在那里。

「真是老实啊！以前可是经常轰轰轰地不停喷发呢！」

事实上，山神是一座停止火山活动(休眠中)的火山。

虽然现在已经完全沉寂下来，但以前爆发起来可是非常猛烈的。

风神在微风的推动下顺着山脊继续前进。

「山神也差不多是时候沉静下来了。」

「明明都一把老骨头了。居然直到近几百年前都还那样，动不动就闹出大动静。」

「上次喷发都已经是超过千年前的事了喔！」

「是这样吗？这个嘛，几百年也不算太大的误差。还在可接受的误差范围内啦！」

山顶周围的树木一阵沙沙作响。

『说话别说得那么笼统。是一千五百年前。』山神捎在风中带来的这句话语中，对于时间流逝的感知似乎也有些奇怪。

一般来说，神明都不怎么在意时间的流逝。再也没有比神明讲述的往日旧事更加不可靠的事情了。先前山神把数百年前说成是「最近」的时候，楠木凑也曾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

话说回来，毫不在意山神说话声的两位神明又大致看了看附近。

风神注意到虚空中的微小波动。

「喔，在那里啊！」

他抬手轻轻一拂，化为弯月状小刀的风刃就这么飞了出去。风刃斩裂那道扭曲的虚空，随即消失无踪。

那是进入失落神域的入口。

多达八百万位自由神灵创建出来的神域，大多会因为被厌弃或身为创建者的神明消亡等原因沦为失落之地。

拜此所赐，这个世界上存在着无数被弃之不顾的神域，它们的入口可能存在于地面、飘浮于空中，或是漂流于水中。

这些失落神域甚至还有着会任意移动的棘手特性。

风神和雷神正来回寻找并摧毁飘浮于楠木邸附近上空、失去神明管理的失落神域入口。

「万一被拉进有问题的失落神域，那孩子恐怕没办法凭借自身力量逃出来吧！」

「他还不能完全发挥我给出去的力量。我也是第一次把力量借给别人，估算不了他需要多久时间才能做到我这样的程度。」

「如果我也把力量借给他，应该会有飞跃性的成长吧！」

「他本人都开口拒绝了啊！祢还没放弃吗？」

「毕竟那孩子都差不多是祢半个徒弟了。我也想要个徒弟啊，感觉还挺有趣的。」

『给了力量以后就放任不管，算哪门子徒弟呀！』

大山上的树木一阵沙沙作响，山神的声音带了点惊讶。

「有道理。与其说是徒弟，应该更接近眷族吧？」

「的确。应该不论哪位神明都能认出我的力量。也罢，我不记得自己跟什么人结过怨，他应该是不会被针对吧！」

「……是啊。」

看着身旁那位笑得一副事不关己的搭档，雷神面色难得凝重起来，山神则是沉默不语。

风神与雷神一边在空中滑行移动，一边用风刃和雷电破坏掉几个扭曲闪现的神域入口。

然而不管他们破坏掉多少个入口，永远都能不断地找到下一个。

「……真是的，没完没了啊！」

「平时总是视而不见，居然这么多……」

一阵强风呼啸而过。为数庞大的失落神域再次零零散散地被推向了楠木邸上空。

风神与雷神面面相觑。

「这件事，再怎么做也是白费力气吧！」

「是啊。」

自由自在惯了的神明没有太多耐心。

很快就选择放弃行动的两位神明，往下俯瞰地面。

「山神他们那边也不轻松啊！」

「真的耶！」

只见三只分散在大山里的眷族——豆大般的小点拿出最快的脚程，往大狼——从空中看下去稍大一点的白点处聚拢。

○

一头大狼悠哉地步行在半山腰的山路上。

那条紧贴悬崖峭壁、染上了一抹橘黄色的小路，只要稍微一个脚滑，虽不会掉入深渊，也会一头栽进下方深处湍急的水流当中。

不过本体就是这座大山的山神，脚步没有半点迟疑。就算真掉下去，他也会毫发无损。他如今显现出来的大狼身体，只是暂时化形出来的躯体，所以也感受不到物理上的疼痛。

山神上方的大树逐渐高耸入云。

眷族世里从树上窜了出来，落到山神身后站定。就这样跟在大狼庞大身躯后面。

「北边那里的都已经处理好了。」

「嗯。」

「西边也办好了。」

「唔嗯。辛苦了。」

拓莉卡站到了世里后面，步伐一致地默默跟在山神身后。

最后才从斜前方滑落下来的乌梓祭，滚到了山神的脚边。

「东边也好啰～」

「嗯，辛苦了。」

山神抬起前脚，嗖一声将乌梓祭甩到身后。世里和拓莉卡各朝左右两边一闪。乌梓祭向后翻了个跟斗，落到数公尺外的地面上，随即步伐轻快地蹦跳着追上一行人，来到山神脚边缠着他说道：

「刚刚那一招好好玩喔！求祢了，山神，我们再来一次嘛！」

「晚点吧！」

为什么就只有这个小家伙，长成了这副老么特质尽显的模样？

山神在心里疑惑地歪了歪头。

世里是山神第一个创造出来的孩子，有着身为老大的强烈自觉和责任感。拓莉卡也相差无几，甚至还有些过于耿直。

说不定是最后创造出来的乌梓祭天真烂漫过了头，这才让老大跟老二萌生出了「我们两个得好好振作！」的想法，后天养成了这样的个性。

话虽如此，三小只相处起来没发生什么矛盾，分工合作也还算和谐。没出现什么大问题。

「凡事都要讲求『被冷死(Balance)』呀！」

「山神祢最近好像常把一些英文单词挂在嘴边啊？怎么了吗？」

乌梓祭看起来有些诧异。

「好不容易学会的东西，当然得尽量学以致用啊！」

「多累积点知识是件好事。毕竟学到的东西不多加练习，很快就会忘记了。」

「是啊。就算发音非常不标准。」

「祢们几个不也开始学会说了吗？」

乌梓祭说话还是一如既往地直接，不过世里和拓莉卡现在说话也开始有些不客气了。

「唉，谁叫我们也算是祢的分身。我们也很无奈。」

虽然山神分裂自身灵魂创造出来的三只小貂都分别拥有自我，但核心本质还是山神，拥有差不多的本质也是理所当然。

「话是这么说，但祢们几个太吵闹了。走路再安静一点！」

「抱歉，以后会注意的。」

「太惭愧了。」

「哎——我们必须安静行动的时候都有乖乖做到，平时就算了吧！」

「笨蛋！平时的言行举止会在关键时刻起到决定性作用！」

没想到乌梓祭闻言老实地点了点头，乖乖改变了步调。转移重心尽量不让身体在行进之际出现晃动，隐去了脚步声。身后没再传出半点声音。

不过山神还是能感知到三小只的气息。唯有他自己方能察觉，换作是其他存在大概完全无法发现任何端倪。山神喉咙上下滚动，低笑了一声。

正因为眷族会乖乖听话，才能成长得这么快。

为什么三只小貂身为山神的眷族，还需要接受这么多锻炼呢？

这是因为山神故意将他们创造得不够成熟。

他们往后必须陪山神度过漫长的无尽岁月。如果诞生之初就是全能状态，也许很快就会对生活感到厌倦。

把神格创得低一点，让他们需要不断持续提升力量，应该就能更好地长伴自己左右了吧！

三只小貂才刚被创造出来不满一年。山神也很期待他们会如何成长起来。

眷族们才刚把那些散落到各自职守范围里的失落神域入口清除干净。

由于眷族不会被拉进失落神域里面，所以他们至今为止都一直对其视而不见。但随着事态发展到了楠木凑会被拉进里面的地步，他们也就没办法再继续放任不管了。

「平时没怎么留心，所以也不怎么清楚，没想到数量那么惊人耶！」

「我学乌梓祭那样也跟着数了一下，超过三百个了。我从没想过竟然如此之多。」

「就是说啊。虽然说其他神明坏话有些那个，但他们做事也太粗心了吧！应该要自己收拾好残局嘛！」

「也可能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山神若无其事地点出的事实有些沉重。因为也有很多神灵是因为神格过低，自然而然地泯灭于世。

山神家族行进的道路前方，出现一个空间扭曲之处。

那是一个非常狭小的空间缝隙，看上去还没有山神的脑袋大。不过失落神域的出入口与大小无关，就算只是一个小缝隙也能把大上无数倍的大象拖拽进去。

山神的脚步未有半刻停留，前脚一踩就这么将其毁了个干干净净。一句话也没说，更没有半点踌躇。

大狼缓缓摇着尾巴，走下了圆木建造而成的阶梯。

「这座圆木阶梯，是人类在上次喷发形成的景观基础上，自己加工建造出来的吧！」

乌梓祭顺着圆木阶梯默默拾阶而下时，开口问道。

「没错。但也是过了很久一段时间吧！全凭人力一手打造，也算是相当艰钜的一项大工程了！」

尽管用到的木头已经多处出现磨损，却也仍旧发挥著作为阶梯的作用。

眷族继承了山神的记忆。

因而即使他们不曾经历远古时期的过往，也拥有相应见闻。乌梓祭有着强烈的好奇心，喜欢依循山神赋予的记忆去和自己亲眼所见的现实做对比。

「呐，山神。我们好久没去阿凑家玩了，今天可以过去吗？」

「来了也好！偶尔全员到齐一起过去聚聚也好。他好像也挺想祢们的。」

「那我们到时带些蕨菜过去吧！是说，祢应该要说『去了也好』比较合适吧？」

「就是说啊！祢还记得自己家在哪里吗？祢好像完全没意识到这里才是我们家耶！」

「我这么说也没错吧！山脚附近的位置也是我的地盘。这样一想，那里自然也能算是我家了。」

「好霸道喔～虽然我也很能理解啦～」

乌梓祭咯咯笑着。世里跟在山神后面一步步拾阶而下。

「山神好像有些太常下山。前几天，隔壁山的神明眷族还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我们问『祢们家山神会下山呀！？』害我们都觉得有些无地自容。」

「那位神明邻居从不下山～都没机会见上一面，真想看看他的庐山真面目！」

「只是一只狐狸罢了。」

「那就是跟他的眷族相同形态啰！」

「呃，等一下。他好像不是普通的狐狸……我记得尾巴数量挺多的……五条、七条……不对，好像更多条的样子……？顺便跟祢们说一下，那家伙原本并不是山神。」

「真的吗！？真特别！越来越想一睹真容了！」

世里和拓莉卡斜眼瞧了眼雀跃不已的乌梓祭，目光晦暗不明地投向山神背后。

「毕竟上次见到那位神明邻居都已经是五百年前的事了。山神记忆模糊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嘛！」

「是啊。会忘记也是无可厚非。拜此所赐，我们的记忆也是模糊一片，聚不成清晰的影像。」

「别把我当傻瓜！」

山神转过身来，露出獠牙。

山神带着三只眷族来到了脚下道路更显宽敞的地方。

这里可以越过树林看到下方的楠木邸。屋顶及庭院，与遮挡住斜坡的樟树融为一体。

宅院周围已经没有任何的空间扭曲。回家前已经把那些令人厌烦的失落神域消灭干净了。

眷族们也学山神那样，用沉静的目光默默注视着楠木邸。

那里刮起了一阵强风。

许多空间扭曲缝隙滚动到楠木邸周围，数量多到令附近一带的景物看起来都显得有些模糊。亏他们才刚一个不漏地全都清理干净。没想到到头来却是前功尽弃，白忙一场。

山神眯起眼睛，抬头望向天空。盘腿飘浮在遥远天空里的风神与雷神耸了耸肩。

「不是我害的。」

「……我知道。」

身边响起风神随风而来的话语声，山神叹了口气应声回答。

「没完没了啊。」

山神无力的低语在山林间悠悠回荡。三只眷族也纷纷望向了各自的职守范围，看到那再次散落得到处都是的空间扭曲，整张脸全都皱到了一起。

第二卷 第4章 神明庭院，来换个季节吧！

微风徐徐，阳光煦煦。绿意盎然的楠木邸庭院今天也依旧过着悠闲惬意的美好时光。

虽然四季风景一成不变，但这里是神明庭院，绝没有看腻这一回事。只是待在院子里面，只是呼吸到里头的空气，就能感受到身心上的疗愈与宁静。

甚至还内建了森林浴模式，能够顺带闻一闻山神身上散发出来的森林清香。

樟树就这样伫立在庭院中央，枝叶随风摇曳；灵龟在大岩石上面趴睡着晾晒龟壳；麒麟在石造拱桥边睡得不知人事；应龙如飞鱼般跳出水面，自上方一跃而过。

庭院的另一边，山神占据了檐廊中央的位置。楠木凑坐在他旁边，面向着矮桌。

——唧啾啾、唧啾啾。

一排小鸟站在围墙上面，压低音量地鸣叫着，似乎是想等等看今天是不是也见不到老大。

凤凰这几天一直都在昏睡。

就这么窝在石灯笼里没有出来。都是因为凤凰为了能在前几天楠木凑被强行拉进其他神域的时候顺利发出求救信号，强行让自己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虽然山神断言「睡上一觉就没事」。

楠木凑目露关切地望向石灯笼。灯室散发着强而有力的樱花色珍珠光泽，正明明灭灭地闪烁着，亮度明显比前几天还要提高了不少。

「……状态好了不少呢！」

「很快就会醒来了。」

「太好了……」

虽说这件事并非楠木凑有意为之，但他还是很为凤凰感到担心，觉得一切都是自己害的。

「凤凰不是那种因为一点小事就丢了小命的家伙。」

「话虽然这么说，但他又变虚弱了啊！好不容易才恢复一点实力的说。」

山神躺卧在坐垫上面，看了眼垂眸不语的楠木凑。

早在楠木凑前几天跟着眷族一起回来的时候，山神就已经大致告知了事发原因。还提醒他可能会再被拉进神域，所以今后都要多加小心。

说是这么说，他也十分清楚楠木凑的能力并不足以应付那种局面。

所以一众神明才会围着楠木邸，逐一除去楠木凑主要活动范围里的失落神域。

实力还没恢复过来的四灵则是待在神明庭院里待命。

楠木凑自那之后一次也没有踏出家门。

在众神的努力下，楠木邸周围的失落神域入口总算有所减少，但还是没能完全消灭干净。

毕竟那本身就是不可能办到的事情。自然界所到之处存在着数也数不清的失落神域，飘荡在风雨里被带到了这里。完全就是一场无止尽的循环赛，没有尽头。

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山神深深叹了一口气。

「山神大人累了吧。」

「……那倒没有。」

楠木凑闻言面露惊讶。

「世里几个和雷神大人他们看起来都累坏了……」

昨天晚上来到楠木邸的几张熟面孔，都莫名流露出一抹浓浓的疲惫之色。

山神并未让楠木凑知晓众神默默付出的努力。

说得明白一点，导致楠木凑多了个无用体质的罪魁祸首是山神。改变后的体质再也无法恢复原状，山神实在很难当面向他坦白这件事。

话虽如此，但也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多亏凤凰得知麒麟前几天回报的消息后提高了警戒，在楠木凑外出购物的时候跟了上去，这才没有酿成大事。如果当时只有楠木凑一人被带到那个神域里面，说不定至今仍旧被困在里面出不来。

但也不能从今往后每次外出都安排个谁跟着他出门吧！

楠木凑没再多管身边暗自烦恼的山神，拿着用纸折成的小盒子回到了矮桌旁。

「这个好像也不怎么样……」

楠木凑正为了能学会如何熟练运用，意外从女神那里获得的特殊力量而努力。

矮桌上摆放着以和纸、木片等各种材质制作而成，大小不同且形状各异的盒子。全都是楠木凑从家中各处翻找出来的东西。

他将它们一一拿在手里，上下左右来回翻看。

「不行啊。每个感觉都不对。虽然很想好好掌握这难得拿到手的力量……」

这家伙运气还真是好得过分啊，山神心中暗暗如此感叹。

原本就已经有了来去无踪的风神赐予的力量。这次又得到了太古隐世神明赋予的力量，岂止是罕见二字可以表达。

获得两位神明赐予力量的人类，简直是前所未闻。

即使是历经过如此漫长的岁月，阅人无数的山神，也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总有种好像可以又不可以的奇异感觉……」

楠木凑正练习把自身情感禁锢到盒子里面。

「你倾注到物体里的力量会像烟雾一样飘散开来喔！」

「果然如此……」

楠木凑体内似乎能稍微感受到那股崭新的力量。

然而那就像驱除邪祟的力量一样，只能全凭感觉来掌握，尝试起来饱经挫折。

「禁锢东西需要有足够的『一灭几(Image)』喔！」

「……唔、嗯。」

楠木凑垂下脑袋，肩膀轻轻地抖动。每次听到山神说话的时候穿插一些英文单词，他都会努力憋住笑声。

「你这样还不如直接笑出声来。」

「……我没笑啊……」

「拓莉卡明确指出我的发音非常不标准，所以我很有自知之明。」

「拓莉卡也变得这么有话直说了呀。」

楠木凑略微苦笑着把盒子堆到一起。大概也有些厌倦了吧！尽管这几天做了各种尝试，却还是没有得出任何成果。

「会不会是自身情感这种东西太过笼统了……」

「这个嘛……」

「空腹感、饥饿感？是因为想把这种东西禁锢起来本身就很困难，还是自己做不到的关系……？可是女神都已经禁锢过那么多东西到盒子里了……」

他像是自问般地小声嘀咕，彷佛走进了个死胡衕。

山神完全没有出言引导的意思。

原本山神就不会理睬不做出任何努力、遇到事情马上开口求教的人。楠木凑本身也是个能在各种错误尝试中吸取教训，即使袖手旁观也会自我成长起来的那一类人。看着他一路成长也是一件相当愉快的事情。

山神甩了甩蓬松的尾巴。

「稍微休息一下吧！」

楠木凑起身走进屋里。

鼻子不断嗅来嗅去、耳朵也动个不停，尾巴甩动的幅度也十分夸张。

楠木凑端着托盘走向哪里，山神的脸也跟着转向哪边。维持躺卧姿势的他应该还看不清托盘上放了什么点心。

不过他似乎已经察觉今天的茶点是什么了。

山神缓缓起身，端坐在坐垫之上。两只前脚并拢到一起，背脊也挺得笔直，全身散发着极其威严的氛围。

然而那锐利的目光，却十分专注地注视着摆到矮桌上的盘子——里头的莺饼和樱花馒头。

楠木凑佯装毫不知情，细心周到地冲了壶热茶。

山神盯着点心的目光，在此期间也没有移动半分。

他的本体本来就是一座嵬然不动的大山。在茶泡好的期间耐心等待，对他来说不过是小事一桩，即使嘴角不受控制流出的口水都已经形成一滩小水洼，也依旧默默等在一旁。

每次都是等到楠木凑端到面前(上供)他才会开动。

因为山神是楠木凑的邻居。

即使平时再怎么常驻于此地，楠木凑也还是会以邻居来访之际的礼仪，招待终归是一名邻居的山神。

山神未经允许也绝不会随意拿东西来吃。

只有这种时候才会露出这副坚毅模样的山神，总令楠木凑感到非常有趣，乐得他不免拉长了一些泡茶的时间。

绝对不是存心捉弄。

山神专用的巨大茶杯「咚」一声放到了矮桌上。

带着茶香的热气氤氲而上，直冲胡须。那清新芳醇的茶香，简直是日式甜点的最佳拍档。狼尾巴甩动时扬起的风力，已然达到今日瞬间最大风速。

接着，楠木凑终于坐回自己的座位。

「请用。」

「唔嗯，那我开动了。」

山神故作姿态说出的客套话有些含糊不清，难以听清。楠木凑辛苦地忍住了想要发笑的冲动。

他半笑着拿起竹签切开莺饼。

最近已经有好一阵子，没看到形状和颜色都跟这款麻糬长得很像的那群小鸟了。希望它们就算少了凤凰老师的教导也能唱得动听。

「对了，刚才收到通知，原本预定要来看房子的人好像又取消了说。」

慢慢咀嚼……细细品味……楠木凑的话语似乎并没有传入闭着双眼，细嚼慢咽的山神耳里。

「——哦……是这样啊。」

山神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应声。

「啊，祢有在听啊。约定时间快到才临时取消，这都已经是第三次了耶！」

「……人往往都是善变的嘛！」

「算了，会犹豫也是人之常情。毕竟买房子是件大事，绝大多数人一生大概也只会购买一次。而且房子又不能在买了以后因为住不惯就办理退货。」

「……是啊。」

「一房两厅外加厨房的格局也让买家有所局限。就算房子盖得比较宽敞，顶多也只能住进两个人。一开始就先排除掉有小孩的家庭了。如果没车，买东西也会很不方便。」

楠木凑仔细列举了这座宅院的缺点。

「不过拿来作为别墅应该还挺合适的。环境安静又有个超棒的庭院，还附赠一位山神。」

「是附赠一大家子喔！」

楠木凑笑了出来，喝了一口茶，目光投向室内。屋子里面干净得像是样品屋。一点生活气息也没有。

「我听说有很多人要来看房子，连房子各个角落都打扫得比平时还要干净……」

「托他们的福，这些点心都是我的了。」

「山神大人的分我是另外单独买的。」

「感谢能吃到双倍的量。」

山神低头从正上方俯瞰盘子里的点心，小心不吹掉麻糬上的粉末。

「这个草绿色，还有这个樱花馒头的淡淡樱花色。真是韵味十足的美丽色调。两种颜色搭配得很有味道。不过分抢眼的浅淡颜色，真的很有春天的氛围啊……」

深有感慨的呢喃声如涟漪般在庭院里荡漾开来。紧接着，后门旁边的一棵落叶乔木轻轻一颤。

而后就在下一秒变成了樱花树。

郁郁葱葱的落叶乔木里头，独独出现了一棵盛开的垂枝樱花。楠木凑端起茶杯凑到嘴边之际，正好迎面撞上了这一幕。

咕嘟。一不小心就咽下了超出预期的一大口茶水，呛得他轻轻咳了几下。

这还是他第一次亲眼目睹庭院的改造场景。从荒凉的空地变成日式庭院，又见证了温泉的诞生。他在以往种种经验的薰陶下已经有了很高的接受度，所以也没有大惊小怪。

不停眨动眼睛默默注视樱花树的楠木凑面前，这场奇迹仍在继续。

「嗯，果然没看到樱花，春天就不算到来。只有用五感来感受季节，才能带来内心的安逸与喜悦吧！只有馒头上的盐渍花瓣到底还是不够。」

山神的目光从庭院一隅扫到另一个角落。

只是做了这样一个小小的动作，樟树以外的树木就纷纷变成了樱花树。从满园郁郁葱葱的翠绿，摇身一变成为开满淡粉樱花的庭院。

与头顶上方那片春色朦胧的天空相呼应的春季神明庭院已然完成。庭院的景色在短短几秒钟里完全焕然一新。

微风轻轻拂过，彷佛在欢迎这样的变化。周围几棵樱花树也摇曳着枝干，任樱花瓣在庭院里翩翩起舞。漫天的樱吹雪覆盖了整个视野。那副景象唯有优雅二字能够道尽，甚至还能够闻到一股淡淡的樱花香。

耸立在中央的樟树也一阵沙沙作响，像是在和樱花树说话般地轻轻四处晃动枝叶。

只能感到吃惊。完全目瞪口呆的楠木凑将目光投向对面。然而，另一个更大的惊吓正在那里等着他。

「山神大人！？」

体型变小的山神几乎半埋在坐垫里面。

他变得跟小型犬差不多大，大小恰好可以一手抱起来夹在腋下。整个身体缩小到比之前改造庭院那时还要矮小。

山神的身体深深埋进对现在的他来说有些太大的坐垫里面，身体微微朝前倾斜。然而即使身体大幅缩水，山神也丝毫没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下巴没有半刻停歇，照常咀嚼着嘴里的点心。

「……祢多少表现得紧张一点嘛？」

「现在说这也晚了。」

山神动作迟缓地爬出坐垫，仰头望向矮桌。他的鼻尖都还没有桌面高。更别提去拿摆在桌上的东西。

「唔，这么小的身体有些不方便啊！」

楠木凑把盘子放到托盘上面，摆到山神面前。

「……祢身体还好吗？」

「这次说不定要花更多时间才能恢复原样。」

「只是需要多花点时间就好……」

「噫！这不是很好吗！」

一口咬下的樱花馒头还有一大半露在嘴边。嘴巴变小使得馒头莫名显大。

山神双眼闪闪发光。

「豆沙与樱花的味道盈满整个口腔……不过于甜腻的豆沙馅与盐渍樱花的咸味起到相互提味的作用，不容小觑啊……嗯，搭配得很好啊。浑身的疲劳都因此一扫而空了！」

「果然还是太累了吗……如果是原来那副身体，甜点都成了不大的一口尺寸，两三下就吃光了说。是因为觉得赚到了吗？」

「这样啊。这样真不错……我怎么就没早些意识到这一点呢……？」

山神因为一个甜点，就喜欢上了自己目前的体型大小。

另一边的楠木凑看到无论何时都占据着檐廊一角的白色小山就这么没了，内心顿时感到有些五味杂陈。

「本来应该在的庞然大物就这么不见了，总觉得有些空空荡荡的……」

忙着仰望天空品尝樱花馒头的山神大人，心情极好地甩动变得迷你的狼尾巴。

「话是这么说，不过山神大神好像从以前开始就都是用双眼施展神迹呀！」

「因为那对我来说最顺手省力。」

「……对山神大人来说最顺手省力……」

楠木凑想起来了。女神当时不也说过一样的话吗？他说自己会用木盒是因为他喜欢木盒。

还说「你也可以找个自己用起来更顺手的物品」。

楠木凑拿起放在矮桌下那叠熟悉的和纸。

「无论如何，上手的速度会有个人差异是很正常的事情。施展的媒介自然也会有适合与不适合之分。刻板的想法只会阻碍你的想像力。」

山神如吟唱般说出这一席话。

哗啦。池塘传出水花溅起的声音。

楠木凑抬头朝池塘的方向望去。趴在大岩石上的灵龟正伸着脖子，示意他看向石灯笼。

灯室处的玻璃窗刚被打开，柔和的樱花色珍珠光芒从里面流淌而出。

与此同时，天空出现一群色彩纷呈的野鸟自四面八方聚拢而来。

褐色、白色、黑色，还有飞在最前面的一群草绿色小鸟。

——嚄——嚄给啾！

无数悦耳动听的啼鸣声重合到一起。楠木凑眯着眼睛抬眼望去。

「这鸟鸣声和春意盎然的庭院很合拍呢！」

「嗯。」

——嚄给～！

「……除了其中一只……大概是回家自己练也练不好吧？老师，拜托祢了。」

一从灯室里出来就十分引人注目的凤凰用力挺起胸膛，浑身充满了干劲。俯瞰下方一众来到石灯笼前面集合的树莺，开始发表什么事情来。

大概是要说春天才刚到来，现在放弃还嫌太早了吧！

「……我也要加油了！」

他说着就像往常那样倾注力量，不对，是把加上了全新力量的驱邪之力倾注到笔上，于和纸上轻轻下笔。

第二卷 第5章 山神家里是个大家庭

神明的时间概念相当模糊。

一旦入睡，睡个几天或是几年才苏醒都是家常便饭。这样的神明若是开起宴会，一连喝个好几天更不是什么罕见的事情。

不过即使是生性自由不受拘束、向来随心所欲惯了的神明，也不好在楠木邸——普通人的家里打扰太久，做出连喝好几天的叨扰行为。

话虽如此，偶尔放纵一下也不要紧吧！山神邀来熟识的风神与雷神，以慰劳宴的名义喝了一整个晚上。

暗蓝色的天空颜色逐渐变亮，模糊朦胧的弯月被开始宣示绝对存在感的太阳所取代。

山神趴在双脚伸出檐廊的风神与雷神身边，伸舌舔拭比他那张脸还大的杯中酒水。

看起来非常满足。

「这个小身体真的很适合用来吃吃喝喝。」

「我也不是不能理解祢的心情。不管吃什么东西很快就能塞满整个嘴巴呢！」

「但其实分量都是一样的。」

曾经有过相同经历的风神与雷神对此表示赞同。

几位神明不停歇地又吃又喝，侃侃而谈地随意聊着天。四灵在他们身边围成一圈，醉醺醺地喝着自己最爱的美酒。

灵龟从小酒盅里抬起头来。

「龙呀，祢都喝到飘起来了。」

「……唔嗯。」

应龙抱着红酒杯轻轻飘起，悬空的腿都已经高于灵龟的脑袋了。他轻快地转了一圈，打了个酒嗝，咯咯咯地笑出声来。没办法，喝醉以后，再平常的一件小事也会变得奇怪起来。

一旁的麒麟抬头望着在空中来回翻滚的应龙，叹了口气。

「酒品真差。搞得在下常常忍不住会想，平时那个严肃拘谨的应龙是不是另有其人呢！」

应龙顶着头上的角撞向麒麟。麒麟也用头上的角抵挡。不时发出「铿、铿」的刺耳碰撞声。

各方面都容易引发对抗意识的两头瑞兽绝非关系有多差，只是喜欢闹着玩。用力顶在一起的长角相互较量着。

「看来喝酒显露出来的这一面才是他的本性吧！」

凤凰啄着梅酒里的梅子，轻飘飘地抛出这句话。凤凰状态好的时候当然也会参加大家的喝酒聚餐。好久没喝到最爱的梅酒，他不免也有些喝多了。

一路被推挤到檐廊边缘的麒麟，自然也是被气得胡须倒竖。

「在下明白了。这是身上的枷锁在酒精的催化中卸下，暴露出了一直被理性压抑住的本性了吧！应龙阁下，祢再不收手，在下就要把祢弹飞到池塘里了喔！」

「可笑至极！祢以为祢是朕的对手吗！」

「……一直压抑本性……？我记得龙一般都是活得自在随心的啊……」

灵龟不甚认同的小声嘀咕，淹没在双兽顶上长角的激烈对决声中。

「那余也差不多该去就寝了。」

「祝祢有个好梦。凤凰阁下。」

麒麟朝背对着自己、身形已经有些东倒西歪的凤凰说道。厌倦了和麒麟打闹的应龙也跟上了凤凰的脚步。

应龙搧动着翅膀，窥视灯室内部。

「很不错的居处……坐垫……蓬松柔软……」

「怎么啦？应龙。水里住腻了吗？」

「没有、没有。怎么可能。朕从没想过住在水里以外的地方……没错。这里的池塘是最棒的住处……」

应龙轻飘飘地任由自己被风吹着带向池塘。

「余跟应龙都稍微有些喝多了啊！」

应龙虽然有些摇摇晃晃，但还是张开翅膀飞走了。凤凰落到了灯室里面。

「我真的快厌倦这副小孩模样啦！」

雷神双手撑在身后，双脚伸到前面晃来晃去。

「好想早点变回成人状态——啊！」

「这大概很难吧！如果祢老是像开水龙头那样不断动用力量，想恢复成原来的样子恐怕还需要很长一段时间。」

「就是说呀！想让身体尽快长大，就得减少使用力量。」

风神以风力操控酒瓶，往自己的杯子里倒了杯酒。雷神见状也把自己的杯子凑到风神面前。风神看着酒液倒入杯中，心里一阵气恼。

「说什么呢，祢自己不也还是个小鬼模样！跟我一样随随便便就动用力量。」

「我又不介意一直维持这副模样。原本的身体太大，反而有些不便哩！」

风神与雷神原本的身体都是身高随随便便就超过三公尺的庞然大物。山神连连点头。

「这檐廊虽然还算宽敞，但一下子坐上两个巨人也挺碍事的。」

「感觉的确会蛮拘谨的……双手双脚都不能像这样随意伸展……不过话说回来，祢之前不也占去了大半空间，怎么好意思这么说啊！」

「毕竟身躯大小是神格高低的体现，我有什么办法。」

小狼自豪地挺起胸膛，仰面朝着天空轻哼了一声。之所以没能散发神光，是因为他有些得意忘形，花费太多力气改造庭院而引发的弊端。

「讨厌唉。就算身体缩水，也还是一样那么自以为了不起。」

「谁叫他是山神呢！不表现得这么自以为了不起就不是山神了嘛！对了，前几天有意购买这座宅院的那几人，被我丢到我的神域里面待了一会儿，就自己跑回家了喔！」

风神用一副若无其事的口吻说完这句话，一口气喝光了杯里的酒。

「嗯，没有做得太过分吧？」

山神闻言出声询问，看起来并未显得多么惊讶。风神耸了耸肩膀。

「也就感觉在里面待上两天的程度，像是体验了场小旅行吧！」

「应该没多少人会喜欢去孤零零座落在荒野里的小木屋度假吧？」

「没礼貌！我安排了一座气派的宫殿耶！还准备了很多食物，根本堪称完美好吗！不过他们一口都没动就是了。」

「大概被怀疑是『黄泉户吃』了吧！有时也会遇到这种聪明人。」

黄泉户吃。亦即吃下黄泉灶火煮出来的食物。据说只要吃了黄泉里的食物就再也回不到原来的世界了。

「我准备的又不是那种吃了会出事的东西。」

风神轻笑一声，伸手探进自己的风袋里面一通摸索，拿出鱿鱼干就要一口咬下的时候，一只通红的手自一旁伸了过来。

事实上，那些有意购买这座宅院的买家都被几位神明秘密邀请到各自的「家中(神域)」作客了。

先让他们在里面待上一定的时间，再把人放回到原来的世界。可以说是相当温和的做法。只不过是想来楠木邸看看房子，却被强制改为前去参观未知神域。

于是不得不被迫体验何谓神隐的人们，全都落了个取消看房预约的结果。

回到原本的世界会面临时间完全没有流逝，还是已经过去数天，完全取决于三位神明。

神明往往傲慢又随心而为。他们无法只是袖手旁观，眼睁睁看着自己喜爱的地方在自己不知情的情况下出现改变。

自然也就会竭尽自身最大的力量，去阻止事态的发展。

山神缓缓摇了摇头。

「祢做事有些太粗暴了点啊！」

「祢还好意思说我！祢不也把那个打算踹门的家伙关了半个月之久吗？那是不是关得有点久了呀？」

「不，我觉得很合理啊！试图踹神明家的大门本就是不可饶恕的事情。没要他的命都算是我大发慈悲、手下留情了。那个人类应该要五体投地来感谢我。」

「不错。」

「讨厌啦讨厌，好吓人喔～」

雷神嘴上这么说着，却笑得十分开心。

神明眼里没有人类那种道德观念。他们并未多么重视人命。举个例子来说，难道有人会在一堆蚂蚁被踩死的时候，宛如遇到了世界末日一般去哀悼它们的死亡吗？

大概不会有人这么做吧！人类在神明眼里本来就只有这种程度的价值。

风神突然抬头望向天空。一阵强风吹来，引得山林里的树木沙沙作响。

庭院上空随即飘来零零星星的空间扭曲。

「……又被吹过来了。」

「最近这里，数量本来就很多的这东西，好像又增加了不少。是我的错觉吗？」

受到山神与雷神重点关注的风神，默默别过脸去。

「……貌似是我家的孩子们太替我着想了……」

楠木邸周边一带存在数量多得异常的失落神域，都是风儿们特地搬运过来的。

风儿们的智商不算太高。只一心想着把这些空间扭曲吹到风神身边，可以更方便他将之消灭。出于这样的想法，聚拢了古今中外的空间扭曲。

「他们也是出于好意……」

「……做事可真勤快呀……」

「但这有些多管闲事了啊。祢得明确告知他们别再这样做了。」

雷神责怪起有些过度溺爱自家孩子的风神。然而风神只是沉着地喝了口杯中酒水。

雷神叼着鱿鱼干，撅嘴说道：

「毕竟这样一来，不管我们再怎么努力消灭，都没有意义。」

「倒也不至于没有意义吧！只是会永远没完没了。」

「我看最好的办法，还是让他本人可以自行逃出来吧！」

尽管雷神语带试探，山神也依旧沉默以对。

「如今他的风里没有多少我的气息。毕竟他的运用方式与我有本质上的差异……不如我再多给他一点力量吧？」

「打住。祢再给下去，他就做不成人类了。」

「他现在身怀两位神明的力量呢！能获得一位神明的力量就已经很难得了，竟还得到四灵的庇护。虽然我从古至今也算是阅人无数了，但像他这样的人还真是世所罕见啊！」

三位神明朝山林一侧望了过去。说到那位世所罕见之人——楠木凑才刚刚跟着眷族一起往山里走去。

「他本人似乎没什么特别的想法啊。」

「明明都史无前例了。话说，祢还没跟那孩子坦白他会被拉进神域的事情吧？」

「……不，我说了。」

「那祢有说他本身还会吸引那些失落神域吗？」

山神听到风神尖锐的指摘，立刻把头转向另一边，咬了口萩饼。灵龟、麒麟也急忙冲回自己的睡窝。

「以凡人之驱住在神域，时常感受神的气息，甚至每天都到神明的浴池里泡温泉，还从四灵那里获得了幸运加乘，相互影响下形成了这样奇怪的体质，自然也就更加趋近神明了啊！」

「……屋子里面依旧属于现实世界喔！」

「但他多数时间都是待在檐廊这里的吧！」

两位老相识并未轻易接受山神给出的托辞。

「唉，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事到如今，也于事无补了。最重要的是接下来要怎么办。」

神明的想法转变得很快，不会一直深陷于懊恼与后悔之中。

夜幕在他们这样一来一往之中逐渐褪去。空间扭曲在清晨微风的推送中汇聚而来，顷刻间就覆盖住庭院上方的整片天空。

那庞大的数量令三位神明脸上都有了几分自暴自弃。

「唔嗯，只能锻炼阿凑了。」

「下次再过来的时候，我也会教教他的！」

「就这么说定啰！那这些就先交给我来解决吧！」

雷神身后出现几个和太鼓。

能被风吹动的神域都是神格较低的存在创建出来的空间。众神只需瞧上一眼，就能轻易分辨失落神域里面是否还有主人在里头。

一个个全都是古老而腐朽的空置之地。瞬间将之一举抹去，也算是对这些昔日同类的吊唁了。

山神下巴搭在交叠的前脚上面，眯起眼睛朝雷神警告道：

「祢可别再给我捅出没瞄准好，结果在小镇西边劈出一个大坑的娄子了喔！」

「讨厌唉，那么老掉牙的陈年旧事就别再拿出来说了啦！」

雷神加强语尾重音的同时狂乱击打和太鼓，无数雷电从雷神身体迸射而出，窜向头上的天空。

○

「……有雷声？难道要变天了吗……？」

毕竟山区天气多变。

正跟着世里和乌梓祭一起沿着山间小路行走的楠木凑，闻声回头张望。尽管山路有一侧林木繁茂，另一侧却视野辽阔，看得到黎明破晓的晴空。

跟刚入山的时候一样，没有看到半点雷云的踪迹。

楠木凑诧异地眺望天空。一旁的世里走到楠木凑手中手电筒映照出来的光亮之中，一双漆黑的眼睛闪闪发亮。

「刚才那是雷响，是雷神发威了。」

「……好吓人。雷神大人心情不好吗……可是我还多留了不少好酒给他们了呀。」

过去有幸亲眼见识到那种辗压万物级别力量的楠木凑，早在心里牢牢记住雷神是最不能惹怒的那一位。

他的身体微微颤抖着，重新将视线落回前方。

楠木凑在天还没亮之际就跟着眷族们一起离开家门，不是到上山割草，而是为了来这里挖竹笋。

蹦蹦跳跳着领先几步走在前面的乌梓祭一个后空翻，落到了楠木凑面前。就这样围着他跑来跑去。一副精力太过旺盛的模样。

「阿凑呀，难得雷神想把力量借给你，你就开开心心地收下来嘛！这样你也能劈下落雷了！『轰隆轰隆，滋——啦！』一声的。帅呆了～」

「别说得这么轻松啊！那力量很可怕耶！虽然风力也会依据运用方式的不同变得一样可怕。」

「也是啦～雷神很久以前有一次只是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小镇西边就被劈出一个大洞。」

「看吧！太可怕了！」

「小镇南边的那个湖泊也是雷神不小心打雷到那边劈出来的。」

「……境界差太多了。那里大到就算有巨型生物住在里面也不奇怪啊！雷神大人太可怕了。希望他能一直保持冷静。」

楠木凑发自内心地向上天虔诚祈祷。

交谈间，坡度平缓山路的一侧风景已经逐渐转变为竹林。

「对了，拓莉卡跑哪里去了？」

「他晚一点会过来找我们。」

「是喔。」楠木凑应声的同时关掉了手电筒。太阳虽然还没完全升起，但已经明亮得足以看清脚边状况。再加上眷族本身都发着光，视野还算良好。

「阿凑，马上就要到啦！」

「这条路好走多了，之前走的那条悬崖边的小路根本没办法跟这条路相比。」

「也是啦，哪能跟那个被风神放出来的风刮成那样的地方相提并论呢！」

「……风神大人他……？」

风神表面上温和待人，但那偶尔流露出来的残虐之情似乎才是他的本性。楠木凑重新背好后背包，默默在山路上行走。

楠木凑一行人穿过朝着天空生长的竹林间隙。

每每走过落了满地的厚厚一层落叶，都会踩踏出沙沙的声响。

里头有楠木凑与两只眷族发出来的动静，也有其他人制造出来的声响。

所到之处尽是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围着楠木凑等人打转。

蹦蹦跳跳的小兔子、在地上跑来跑去的松鼠、小跑着从旁边经过的日本貉。山里的动物都朝同个方向行进。

自他上山不久就有动物开始尾随其后，如今数量更是多到堪称野生动物集团的程度。形成了一种以楠木凑为中心的主从架构。这副场景要是被其他人看到，可能会尖叫着逃跑。

这些动物看起来也没有特别打算做些什么，只是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望着楠木凑。

「……没想到会有这么多野生动物聚集过来。虽然带着小鸟大人出门的时候也会有一大群小鸟围拢过来。」

「的确，毕竟大家通常都是单独行动。我们也是第一次见识到这样齐聚一堂的盛况。」

「山神大人家里是个大家庭呀！」

一行人正说些没什么意义的闲聊之际，迎面出现一头鬣羚朝着他们走来。对方个头比楠木凑还要来得庞大，令他不由自主停下脚步。

鬣羚慢慢走到楠木凑面前，挡住他的去路。

「他说『我们家老大劳您关照了』。」

乌梓祭帮忙翻译。

「不客气。」

鬣羚摇了摇头，说完想说的话就让开了道路。

「祢听得懂动物们在说什么了呀？」

「嗯，我努力学会的！」

虽然不知道眷族们接受了什么样的锻炼，不过他们生来就被塑造成了一旦付诸努力就会有所成长的模样。这是楠木凑从山神那里听说的。

「做得到原本办不到的事情以后，觉得很开心，很高兴吧！」

两只小貂都很认同这个说法。他们貌似都非常欣喜于自身的成长，山神的这个策略似乎非常地成功。

乌梓祭突然朝一旁看去。

「那边好像有很多还没冒出地面的竹笋喔！」

楠木凑的目光顺着乌梓祭指出的方向望去，只见两头鹿正在那里用前脚拨开落叶。

走近一看，只有一点点的笋尖嫩芽钻出地面。

「太临时了，我都没来得及准备锄头说……」

楠木凑屈膝蹲下身来，从后背包里拿出一把小铲子。

「这行得通吗……」

这把小铲子跟老家专用的锄头一比，总觉得不是很靠得住。就在楠木凑看向手中小铲子的时候，一道阴影落到了他的身边。

抬头向上望去，就看到一头熊正自上而下俯瞰着他。

身形庞大到足有楠木凑两倍大的月牙熊从身后笼罩住他，窥视他的一举一动。目光异常锐利，脸颊上还有道伤疤。全身散发着一股非比寻常的强者气息。

混杂在各处发出的落叶踩踏声中，以至于楠木凑完全没发现对方何时来到自己背后。

浑身僵硬的楠木凑，就这么与黑熊四目相交。

这种情况应该要怎么做才对？在野外遇到黑熊的应对之法是什么来着？装死？现在还装得了吗？在这样面面相觑的情况下？

楠木凑在脑海里自问自答。浑身冷汗直冒。

「它好像在说『交给我来处理』。」

「……啊，好的。那就，麻烦您了。」

楠木凑努力平复狂跳不已的心脏，老老实实地退到一边。

黑熊不疾不徐地蹲下身体，伸出前爪挖开笋尖外面一圈的泥土。

仅仅只是挖了这么一下，雪白的竹笋就已经露了出来。接着便毫不留情地传来了扎在土里的无数条根被黑熊啪叽啪叽折断的声音。

如此视坚硬土壤为无物的长爪威力可见一斑。站在斜后方见识到这一幕的楠木凑，用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擦汗的时候还十分庆幸黑熊是友非敌。

乌梓祭抱住楠木凑的小腿晃了晃。

「呐，为什么你看到黑熊会吓成这样啊？我们目前为止遇到的动物都很友善呀！」

「……这个呀……大概是因为体型和先入为主的观念吧……」

楠木凑紧盯着的视线前方，黑熊弓着背，伸出爪子那么一戳，啪叽一声折断竹笋，轻轻松松就完成了采收。那挖掘竹笋的本事、那熟练的技巧。楠木凑怦怦跳动的心脏依旧未能平复下来。

他环顾一下四周，发现其他动物也都各自挖掘着地面。

于是这次的挖笋行动，不到十分钟就画下了句点。

低头看着脚边堆得如小山般高的竹笋，楠木凑只能露出一抹苦笑。

「我还以为会赶不上清晨挖竹笋的时间……没想到赶上了。而且我还什么也没做……不知道这么多的竹笋，正常采收得花去多少时间啊……总觉得自己有些投机取巧了。」

「这是大家的一片心意。」

「谢谢大家。」

楠木凑才一高声致谢，四周就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动物鸣叫声。

他弯腰用戴着棉纱手套的手拿起竹笋。通体雪白。

竹笋碰到光就会肉质变硬，还会带有一股强烈的涩味——苦味。

据说竹笋会在夜间吸收母竹的养分和水分，趁着清晨时分挖出待在土里还未长大的竹笋，尝起来才最鲜美。

黑熊用爪子夹起竹笋递了过来。

「它说『现在正是竹笋最好吃的时候，你快拿去吃吧！』。」

「……谢谢您。不过我想带回去享用。」

楠木凑在世里的转达下，恭恭敬敬地伸出双手接过竹笋。他没办法在黑熊的关注下，一派悠哉地品尝竹笋。楠木凑这副毕恭毕敬的样子令乌梓祭看了都忍不住捂着嘴巴偷笑。

然而下一秒钟它就放下了前爪，尾巴还奋力左右来回摆动。

楠木凑见状皱起眉头。这个举动太奇怪了。乌梓祭本人，或许应该说日本貂本身就不会做出这种举动。以前也没见过眷族做出过这种行为。

那模样简直像极了正在家里把酒言欢的某人。

「你无须感到害怕。这里全都是个性善良又很有实力的家伙。」

乌梓祭睁开的眼睛不是黑色，而是一双黄金眼瞳。

「山神大人？」

「当然是我。」

那威严十足的声音令大地与四周空气都为之一震。绝对是山神本人无疑了。

「祢能占用乌梓祭的身体呀……」

「我应该告诉过你吧！这几个小家伙也算是我的分身。这种程度一点根本不费吹灰之力。」

「乌梓祭好像有些闹别扭就是了。」

顶着乌梓祭外表的山神骄傲地仰了仰头，一旁的世里小声嘀咕了这么一句。

「那我们现在就来享用清晨现挖的竹笋吧！」

「……在这里吃吗？」

「吃得到新鲜现采蔬菜的喜悦是无可取代的。这才是时令鲜蔬最大的乐趣所在啊！」

「也是最奢侈的享受。」

早已习惯山神这副听不进旁人想法的世里，已经默默开始剥起竹笋外壳。

同样已经见怪不怪的楠木凑也把手探进后背包里面。

「我多少还是做了些准备的。」

他依序从背包里面取出了一柄小巧的刀子、砧板、纸盘，以及分装好的酱油。山神见状摇了摇尾巴，但才刚摇没几下就转头回去盯着自己身后那条略粗的尾巴。似乎是感受到了一些不协调感。

「有些不好甩动呀……算了，很快就会习惯了。话说，你这简直是准备大吃一顿的架式啊！有山葵酱吗？」

「当然有，在这里。」

楠木凑说着展示般地举起管状山葵酱。

山神眺望竹林深处。

「溪流里应该有野生芥末吧！」

「有呀！那边也正值产季。」

「不过离这里有点远啊！想生吃竹笋就得跟时间赛跑，这次就先用市售山葵酱将就一下吧！」

山神虽然略显不满，还是跟着拿起了竹笋。尽管还有些拿不太稳，但也还算灵活地剥开了笋壳。

「哦，前爪能做到这么精巧的动作，还真是挺方便的呀！」

「爬树也是绝手拿活。」

「唔嗯，那我之后也试试吧！」

眼瞳一金一黑的两只小貂气氛融洽地并排在一起剥着竹笋外壳。楠木凑一边用宝特瓶里的水洗手，一边微笑着看着眼前的这副场景。

世里把剥好的竹笋递了过来，楠木凑接过以后，拿起刀子将竹笋一一切片。都盛到盘子里面以后，抬起头来。

黑熊正把一大块岩石滚过来，摆到山神面前。

「谢谢你，黑熊先生。」

黑熊抬起一只爪子，缓缓迈步离去。楠木凑一路目送那黑色的背影越来越小。他原本还在犹豫直接把盘子摆在地上是不是不太好，多亏黑熊这么善解人意，帮了大忙。

即使摆上纸盘也不会晃动和倾斜。真是张好用的桌子。

「黑熊先生不吃竹笋吗？」

「那家伙是彻头彻尾的甜食控喔！」

「那不就是山神大人的同类吗？」

「好了，再不快点吃的话，苦味都要跑出来了。快来吃吧！」

山神专注地拿起插了一块竹笋的竹签。

随后周围的一众动物也跟着一起尽情享用起这些清晨现采、颜色雪白的生竹笋片。

楠木凑一靠近水流平稳的河岸边，好几种淡水鱼便自四面八方朝着他游了过来。一条条鱼摇摆着身体，抬头望来。身上长有鳞片的鱼类首领正是应龙。

「你们家老大过得很好喔！」

楠木凑对河里的鱼说出最近出门时常挂在嘴边的固定台词。话音才刚落，河里的鱼便纷纷跳出水面。

「还真是活力十足呀！」

「我能理解它们的心情。」

世里深有所感地点了点头，略微拖着尾巴的山神从一旁走了过去。

多到堆成一座小山的竹笋，除了楠木凑拿走的少部分之外，全都被大家吃光光了。之后话题就被带到顺便去采点野生山葵回家的事情上，一行人也就这么来到了溪流边。

他们来到远离深邃V字形峡谷的一条小溪流边，穿过一片郁郁葱葱的茂密树林。

四周弥漫着浓浓的森林气息，耳边是不曾停歇的潺潺流水声。每一处都令人感到平和与安宁，让人几乎都快忘记时间的存在。一个深呼吸就能感受到全身上下每个角落都得到净化，甚至是与整座大山融为了一体。

随处站在枝头上的鸟儿叫声有些吵闹，但还在楠木凑的容忍范围。他已经非常习惯了。

杂草丛生的溪流边，隐约可以看到两只小貂在里头蹦跳着前进的雪白身影。楠木凑正悠悠哉哉地走在他们身后。

「哦唔，这身体是不是有些腿太短了？跟地面离得这么近，好难走路啊！」

「一下子说好，一下子又说不好。祢很忙耶！」

山神虽然嘴上一直发着牢骚，但有时看到比较粗壮的树木还是会跳过去，随意攀爬着玩。爬上去以后又开始动作华丽地从这根树枝跳到另一根树枝。

楠木凑傻眼地抬头看着眼前这一幕。山神的动作迅速到肉眼都跟不上。有些站在树干和树枝上的猴子和松鼠向前探出了身体，也有一些直接跟在山神后面。周围树木传出越来越大的沙沙作响声。

「山神大人好像一只鼯鼠唷！」

「我可是日本貂唉！」

树林里面立刻传出一声伴随着回音的回答。

山神纵身一跃，落到了楠木凑几步之前的位置。周围纷纷扬扬飘下一地落叶。

「嗯，我已经掌握住要怎么爬树了。」

世里在地上飞快奔跑着追上了山神。

「居然学得比我们还快……」

世里看上去显得非常懊恼。

「没有啊，我还没办法做到行动的时候完全不发出一点声音，叶子也落了一地。」

山神捡起一片树叶，旋转了一圈。楠木凑从他旁边走了过去。

「追求这些是为了什么呀？难道是成为忍者？」

楠木凑小声嘀咕的时候，听到一声树枝折断的声音。

抬头往上一瞧，一只小猴子从他头顶正上方掉了下来。

食指一指，一阵风随之扬起。掉到那阵清风上的小猴子手里仍旧抓着树枝，在空中胡乱挥动挣扎。当它意识到自己平安无事的时候，立刻在上面又蹦又跳地玩耍起来。

楠木凑露出一抹淡淡的苦笑。

「没事就好……不过你也太随遇而安了一点吧！」

慌慌张张从树上跳下来的母猴子一把捞起小猴子夹在腋下，窜入树林深处消失无踪。

○

带来的小铲子总算有了用武之地，采收完山葵的一行人也踏上了归途。

他们顺着长满杂草的斜坡往下走去。数量逐渐减少的动物也不见了踪影。万籁俱寂中，只听得到楠木凑一人的脚步声。相隔几步走在前面的世里也没发出半点脚步声。

至于山神则是双腿跨坐在楠木凑的后背包上面，小脑袋靠在楠木凑头上小憩。

「这样坐起来还挺舒服的呀！」

「我被当成交通工具啦！」

他们今天上山并没有进到深山里面，几乎都待在山脚下。竹笋虽然有些重量，但也没有重到令人筋疲力竭的程度，加上一只小貂也并未造成多大的负担。脚步轻快地下了山。

「这里真的好幽静喔！」

「现在是挺安静的。」

「……现在的意思是？」

山神的话语里带着一股危险的气息。难道这座静谧的大山过去曾经发生过什么事吗？

「以前经常会闹出大动静(火山喷发)呢！」

「……祢说，什么……我还以为山神大人是座很久以前就停止火山活动的休火山耶！也没看到冒蒸气。」

「不是有座温泉吗！火山的『抛尔(Power)』都在里面了。」

「……也是。」

楠木凑虽然竭尽全力憋笑，但后背包还是不免出现轻微的抖动。山神说话总会特意穿插一些英语单词。

「嗯，不过那也已经是百万年前遗留下来的温泉了。」

「那么久远以前的事情啊……时间的单位太夸张，完全难以想像。」

「千万别惹山神生气唷！一不小心很可能就会导致火山爆发了。」

楠木凑闻言突然停下脚步。世里回头望来，看上去显得很开心。

「跟你开玩笑的啦！」

「什么嘛，别吓唬我呀！」

「……我也很想这么跟你说，不过那是事实喔！」

楠木凑半信半疑地看向头顶上方。上下颠倒的金色眼眸弯成两道月牙。

一行人走到斜坡趋于平缓的地方，出现了一座蓄水池。几处冒出水草的水面显得平静无波。

太安静了。安静到有些不太自然。

不用说也知道山林里栖息着各种生物，但这里连一丝生物的气息也感受不到。即使仔细观察观察也连只虫子都找不到。

山神不知何时跳下去站到地上，望着池塘开口说道：

「这里很容易聚集不好的东西。」

站在山神身后待命的世里，也只是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那倒映着树林的水镜。

楠木凑不用开口询问「怎么了吗？」也能察觉到事情不对劲。是山神曾说过的「邪祟」吧！众所周知，这种东西通常很容易聚集在水边。

一阵轻微的树叶晃动声。

楠木凑往旁边看去，拓莉卡就站在那里。

「祢在这里呀！」

「嗯啊……稍微有些琐事要处理。」

瞪大双眼眨了眨的拓莉卡似乎有些欲言又止。楠木凑虽然有些在意，但还是拿出记事本就地翻看起来。

「……现在这里什么东西也没有吧！字都没有消失，也没有变淡的迹象。」

「因为那些东西刚被收拾掉了。」

「这么容易聚集到一起的吗？」

拓莉卡伸手指向蓄水池对面。那里只是一个树木生长茂密的地方，看不出有什么特别异常之处。楠木凑没有半点感觉。

「因为那里有条灵道经过这里。」

灵道。据说是死者通往冥界的道路。楠木凑遇到这类话题都会选择闭嘴，不过多追问。

他本来就有些害怕自己会不小心知道活人不该知道的讯息。他知道就算自己不愿意，人迟早都会迎来生命终结的那一天。即使活着的时候就知道些什么，也不会有任何改变。楠木凑是这么认为的。

「讨厌啦——！人家也想吃现采的生竹笋啊——！」

乌梓祭的叫声突然响彻整座山林之中。黑色的眼瞳怒目而视，尾巴末端的黄色貂毛直接炸毛，在地上来回跺脚。

看来是变回乌梓祭本人了。

无比懊恼地手脚乱挥宣泄心中不满，接着沮丧地垂下耳朵和尾巴。

「我本来还很期待的说……却被山神霸占身体……」

「祢怎么说话的。」

世里出言训诫。楠木凑将后背包凑到乌梓祭面前。

「竹笋还有喔！」

「生竹笋也有吗？」

「不，生竹笋已经……对了，天妇罗，我做成天妇罗给祢吃吧！」

「用油去炸的吗！？起司也可以！？」

乌梓祭一双眼睛迸发出神采。几只眷族最近这阵子都迷上了乳制品。

「可以呀！那顺便也做个起司火锅来吃吧！」

乌梓祭兴致勃勃地追问「那是什么？那是什么？」楠木凑正暗自窃笑成功转移注意力的时候，脚边的世里——

「毕竟生竹笋刚才已经吃得够多了。」

冷不防小声地说了这么一句。

一旁的拓莉卡默默抬头望来，楠木凑忽然脚步一个踉跄。那双圆滚滚的大眼睛写满了想吃的渴望，任谁看到这样一双眼睛也都只能屈服了吧！

○

一行人从山上回来的时候，已经接近中午了。

正值午饭时间。山神一家和应龙、麒麟、凤凰正等着尽情享用春季山林物产的油炸美食套餐。

灵龟外出不见踪影，风神与雷神也已经走了。

灵龟时常接连好几天都没回家。心血来潮就会上门拜访的客人应该很快又会带着伴手礼过来了吧！他们大多会带着海产过来，极受楠木凑看重。

庭院里架着瓦斯炉与铁锅，楠木凑一个接一个地炸着野菜。手法俐落干脆，整体动作非常熟练。

油炸食物有些麻烦。事前准备虽也费事，但一想到后续的清洁工作，往往便会选择拿现成的东西将就着解决一餐。这对一名独居男人来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不过楠木凑严格意义上来说并不是一个人住，经常会和一位特别热爱当季美食的老饕同桌而食。

因而也就常常会在比较方便做后续清理的庭院里油炸食物。

热油开始发出啪滋作响的声音。

楠木凑用筷子夹起浮出热油表面的竹笋天妇罗，感受到上面传来的微弱震动。炸得刚刚好。刚放到调理盘上面，乌梓祭就从一旁凑过来紧紧守着。

「再等等……再等等……」

他用敌视的目光看着上面滴落下来的热油。刚炸好的东西太烫，他吃不了，只能先乖乖等着。

乌梓祭张大嘴巴，将已经稍微放凉一点的竹笋天妇罗送进口中，口感酥脆得发出咔滋的声音。

「好好吃——！酥酥脆脆的！」

「很多东西炸过以后都会变得特别好吃呢！要不要给祢炸个起司鸡柳条？」

「当然要！」

虽然是只须油炸烹调的冷冻食品，但也没什么可以抱怨。

楠木凑轻轻将鸡柳条放入油锅。

乌梓祭以外的山神一家排排坐在檐廊上。

一头小狼坐镇在中央，世里与拓莉卡分别坐在左右两边。中间那位个头最小。

世里低头看着山神。

「个头变得比祢还高……让人有些不安。」

「祢也变得太小了吧！过度耗费精力了。」

拓莉卡看了眼焕然一新的庭院，叹了一口气，将一盘生竹笋片放到了山神面前。

山神把头撇向一边。

「生竹笋就不用了。」

「……毕竟祢已经在山上饱餐一顿过了嘛！」

正如山神能够时刻掌握眷族的状态，眷族也能对山神的事情一清二楚。

拓莉卡自然也知道，山神占用乌梓祭的身体，愉快地享用过生竹笋的事情。

「而且都已经生出苦味了。」

「这才是祢的真心话吧！」

拓莉卡皱着鼻头，张嘴用牙齿咬碎生竹笋片。同样也尽情享用过新鲜现采生竹笋的世里默默瞥开视线，咬了一口楤木芽天妇罗。

正进行这样一番交流的山神一家旁边，是三头瑞兽。他们今天不但喝酒，还一边吃着下酒菜。

应龙嘴里嚼着加工起司，麒麟连皮一起将毛豆送入口中，凤凰则是啄着萩饼。对当季食材不感兴趣的瑞兽们，各自享用着爱吃的食物。

跟山神一样有些吃腻竹笋的楠木凑，为自己炸了一些炸串和可乐饼。

他直接站着就咬了口刚炸好的炸串。

「好吃，洋葱好甜。现炸好的未免也太好吃吧！」

「就是说啊～好想快点吃到我的起司鸡柳条呀——」

乌梓祭拿起盘子对着上面的起司鸡柳条吹气。

「总觉得这样很像是在家里露营。」

「对啊。阿凑你也蛮常睡在檐廊这里的耶！不觉得这样很像住在野外吗？」

「虽然有时候是因为庭院舒适到让我直接就睡着了……但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我会下意识产生别把家里弄脏的想法，没办法很放松地待在里面。难道我这样做有什么问题吗……？」

檐廊上的山神与三头瑞兽，有些惴惴不安地相互交换了个眼神。

春季的山林物产就这样陆陆续续一炸好就被吃掉地吃了个精光。

楠木凑在铁锅的旁边又架起了一个陶瓷锅。是三只眷族期待已久的起司火锅。咚咚咚放入锅中的起司块咕嘟咕嘟地开始冒泡。随着温度的上升散发出一股带着淡淡蒜香的起司芳香。

这味道引来一只又一只的小貂，最后凑齐了三小只，团团围在起司火锅旁边。

乌梓祭带头鼻子耸动着嗅个不停。

「起司……放了，这么多……真的可以吗……？」

「好、好奢侈……呀。」

「……就是说啊。这味道……好香啊……我挪不开脚步了。」

完全被香气迷住心神的小貂们，脸上纷纷露出了跟闻到起司香味一样，整只貂都快要融化掉的恍惚表情。

一手拿着小瓶子的楠木凑苦笑了一下。

「我要先离开一下，去拿点胡椒盐过来喔！」

三小只一听到「胡椒盐」这三个字，立刻远远后退到檐廊处。甚至还抬起前爪捂住鼻子。他们反应这么大，当然是有原因的。

乌梓祭之前不小心在楠木凑撒胡椒的时候离得太近，用力吸了一口气的后果就是止不住地疯狂打喷嚏。世里和拓莉卡虽然没有亲身经历，但向来谨慎的他们，自那之后一有动静就会立刻离得远远的。

也许是回忆起了当时的痛苦回忆，乌梓祭的眼眶还泛起了湿意。

「桑耸太小，藏不鸟。（山神太小，藏不了。）」

「拿我当盾牌是什么意思？」

乌梓祭试图躲在体型比自己还小的小狼身后。

待楠木凑顺利调配好味道以后，眷族们才又再次围了过来。楠木凑把插了竹签的德式香肠一一递给他们。三小只同时将香肠放进起司火锅里面再拿起来。裹上一层牵丝的起司。

「哈哇哇哇！」

（插图008）

「还不能马上吃啦！还很烫啊！」

「我知、知道，可是——」

楠木凑看着被烫到慌张失措的三只小貂，憋笑憋到双肩微微颤抖。

三只小貂一齐开吃，一时之间只剩下咀嚼的声音。

「……太扯了吧，这个。」

「太好吃了。让人好想每个东西都拿来沾一下再吃啊！」

世里和拓莉卡连连点头赞叹，一旁的乌梓祭不发一语地细细咀嚼。

山神从檐廊上面跳了下来，凑过来鼻子轻哼出声。

「哪个东西？能给我也来一个吗？」

「真难得呀！」

「偶尔尝尝也不错呀！」

山神基本上比较偏爱日式料理。只是最近在眷族们不管怎样先吃一次看看的行事作风带领下，也开始品尝起各种东西。

山神看了看自己的前脚，跳到楠木凑专用的轻便摺叠椅上面。

「那前脚拿不住东西的吧！」

「刚才还用爪子用得很开心呢，没想到呀！」

两小只望向乌梓祭，只见他正一脸埋怨地盯着山神。

「发什么火。我有提前告知要进到祢身体里面的喔！」

「话是这样说！但祢不能霸占着啊！这是我的身体！」

「哦，这就是『起司风斗』啊！」

「差一点！是『起司风丢(Cheese Fondue)』。」

妄自尊大的山神不理会咧嘴露出獠牙的乌梓祭，只对楠木凑放在一边的炸串表现出十足的兴趣。

山神虽然喜喝温茶，但基本上还是信奉热食要趁热享用。

他咬了口刚炸好的炸串，呼哈呼哈地抬头朝着天空，呼出口中食物的热气。

三只小貂羡慕地看着这副模样的小狼。

「我们要是也有吃热食不怕烫的舌头就好了。」

「就是说啊。」

「太狡猾了。」

「说什么呢？我可是为了让祢们更接近现存动物，才特地连这些小细节都注重到的耶！」

楠木凑从檐廊那里，将山神的茶杯拿到了站在椅子上面，骄傲地挺了挺胸膛的山神面前。

「真是奇怪的坚持。」

「因为他对一件事情热衷起来就没完没了。」

楠木凑也笑着将法式长棍面包浸到起司海里面。

就在陶瓷锅缘连一点起司残渣都不复存在的时候，池塘的地方发出一阵七彩光芒。那光芒呈圆顶状扩散到池塘的每个角落。

是镶在水里那座龙宫门顶部的宝珠散发出来的光芒。

它被设计成了通过之际会发光的构造。

楠木凑正巧看到那阵光芒。是灵龟回来了吧？

灵龟嘿咻一声从池塘里面爬上来。

背后还背了个黑色的盒子。

突起的龟壳以绝佳的平衡点托住那只漆器盒子。

那是个上面还点缀了金色装饰，用红色的绳子绑起来的华丽盒子。

楠木凑惊恐地后退半步。

「这、这个盒子，该不会是——」

灵龟缓步走了过来。

「好像是伴手礼喔。」

山神回到檐廊上的老位置，淡淡说道。

来到楠木凑脚边的灵龟伸长脖子转头撇向后方，像是在说「给你，快收下吧」。整体看起来相当平和，没有什么可疑之处。

然而，楠木凑并不想要。

只是他也没办法直接开口回绝。

「谢、谢谢。」

楠木凑说完，心情有些忐忑地接了过来。盒子沉甸甸的重量落在了他的手上。

这里面究竟装了什么东西？那个会冒出可怕烟雾的盒子，应该没有多少重量才是。

「里面好像只装了海鲜而已喔！」

山神笑咪咪地告知这则好消息。楠木凑反省了一下自己的武断猜测。

即使如此，楠木凑还是双眼直直盯着那个会让人联想到「玉盒」的盒子，一动不动。

哎，慢着。里面装的是哪里产的海鲜？是他吃了也不会出事的食物吗？

「总之你先打开来看看吧！」

「……我会打开看的。」

楠木凑小心翼翼将那盒子摆放到众人齐聚的檐廊上面。大不了就同归于尽，毕竟出外靠朋友，处世靠人情。不只自己一人遭殃，大家都跟着一起上路吧！

「我们既不会老去，也不会死掉。」

「我大概也想到会是这样……！」

眷族们没有半点紧张感地围在盒子旁边，期待楠木凑打开盒子。

楠木凑顺着他们的期待，解开了绳结。

他的双手默默拿起盒盖用力往上一掀，整张脸也尽力撇向反方向。

而后，眯着的双眼看到的是把整个漆器便当盒塞得满满的各式海鲜。色彩缤纷的海藻占了一大半，还有鱿鱼、章鱼、海参等海鲜。

都是他熟悉的食材。没有什么特别值得一提的东西。

完全可以理解里头没有甲壳类生物。楠木凑大大松了一口气。

三只小貂见状都看傻眼了。

「阿凑还真是单纯啊～」

「这种时候要说人家还保有一颗少男的心。」

「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你的心情……你害怕的事情大概不会发生。那是古人捏造出来的故事。」

「那是真的喔！」

「咦！？」

山神泰然自若地告知此事。楠木凑与三只小貂同时惊呼出声，又转头看向灵龟。

老奸巨猾的乌龟从酒杯里抬起头来，垂下眼睑露出一抹得意的哂笑。

虽然没能动手挖竹笋，但爬山还是让楠木凑流了一身汗，肚子也吃饱了。

接着当然就是泡温泉了。

这种时候应该要简单洗个澡。但在自家庭院就有座超棒温泉的情况下，会有人选择不泡澡吗？

「不，当然没有。」

楠木凑整个人肩膀以下都泡到了温泉池里面，满足地小声呢喃。

被岩石围起来的露天温泉浴池今天依旧散发着耀眼的光辉，神圣之至。即使是有记忆之前就开始奢侈地泡着老家温泉长大的楠木凑，也觉得这座温泉格外不同。

好看的造景自不必说，光是稍微泡了一下这个温泉水，全身疲劳就能一扫而空，水温还不怎么会变凉，感觉效果特别显著。

「『山神温泉』今天温度也非常适中呀！」

「不会太冷也不会太热，非常恰到好处吧！」

山神用狗爬式泳姿「哗啦」一声游过楠木凑前方。

一年到头漂浮着汤花的温泉池上方，是不断自头顶上方飘落而下的樱花花瓣。只是那些落下的花瓣在接触水面的一瞬间都会消失不见，只留下淡淡的樱花香。

终究是幻化出来的东西。尽管如此，这些樱花的外观与香气也不比真花逊色分毫。

楠木凑掌心向上一摊。徐徐飘落的花瓣如雪花般转眼消失无踪。

「都不需要入浴剂了，真不错。」

「一点也不真诚。你应该还有别的话想说吧！」

说来说去，山神虽然每天都会享受温泉澡，但总是漂在池水里面霸占住池水最中央的位置。

今天倒是一直在温泉池游来游去，游到底以后又调头继续游回来。

「山神大人好像有些特别嗨呀？」

「身体动作敏捷的感觉很不错喔！」

「是受了乌梓祭的影响吗？」

这是看到乌梓祭泡温泉的时候都会游泳，所以耳濡目染了吗？乌梓祭几个刚才就已经先回去了。

「嗯。可能有些过度同化了，总觉得有些静不下来。身体会不受控地擅自行动。」

「还会这样啊。不会有问题吧？」

「谁知道呢，毕竟这是第一次尝试，所以我也毫无头绪。」

就在楠木凑看着山神愉快地在温泉池里游来游去之际，池塘那里又亮起了七彩光芒。他惊讶地望向池塘。

楠木凑之所以感到惊讶，是因为七彩光芒只会在外面有人通过龙门进到这里的时候才会亮起。灵龟和应龙都还待在大岩石上面呼呼大睡。

那么，究竟是什么东西穿过龙门了呢？

不可能是人类。那道龙门非常狭小，尺寸小到人类婴儿都过不去。

来人无疑正是神明的同类。

对方会展现什么样的神迹，又会以什么样的姿态出现在大家面前？也有可能是名女神。

楠木凑不免有些焦急。他现在可是一丝不挂，第一次见面就赤身裸体，未免也太犯蠢了吧！

平时周围都是动物形态的存在，光着身体泡澡也不觉得有多么尴尬，但眼下这情况是不是有些不妙呀？

「那个，山神大人，好像有访客上门了！」

「……哦，不是什么大事。」

「不是大事！？」

「有时也会遇到走错路的，这次大概也是吧！」

「……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尽管沐浴在楠木凑满是怀疑的审视目光下，山神还是一副毫不在意的表情，将前脚搭到了岩石上。

「我好歹负责管理这个地方，别忘了有事随时告知我一声。」

「会妥善处理的。」

啊，这家伙做事靠不住啊。

楠木凑在心里暗自叹气的同时，池塘的水面一阵激荡，哗啦一声溅起一片水花。随着「嘿唷」一声，一只脚踏上了岩石。对方是个人类形态的存在。

是个男人。从外表看来是无庸置疑的，这让楠木凑稍微也得到了一点安慰。

那是个身材有些矮胖的男人。身穿狩衣、头戴风折乌帽子，一手拿着钓竿、一手抱着鲷鱼。红光满面的丰腴面庞上洋溢着一抹温和的微笑。应该是个天生就爱笑的人吧！

那模样看着就像是能为人们带来许多福气。楠木凑记得不久前才刚在哪里见过有些相似的人物。

对了，是和麒麟爱喝的那款啤酒并排在一起的，另一款罐装啤酒上面画着的男神图像。

楠木凑脑海里立刻浮现那个有名的名字，但他并未说出口。

这是因为山神以前曾经告诫过他，即使知道神明的名讳也别在不经意间脱口而出。

有些神明性格比较难缠，不喜欢在自己尚未自报姓名之前就被人擅自点破名讳的神明，更是不在少数。

真名本身就具有一种能够束缚住该物体的力量，实力强大的存在甚至可怕到光是喊出一个人的名字就能令对方唯命是从。所以神明也不会轻易叫出别人的名字。

山神甚至还提到神明基本上都是不会自报家门的。

矮个子男人注意到仍旧待在温泉池里的楠木凑。

接着他就察觉到了楠木凑的视线一直在自己手上的钓竿和鲷鱼上面来回打转，颔首爽朗一笑。

「抱歉打扰了。老朽绝不是什么可疑人士喔！虽然不说你大概也知道了，老朽名唤惠比寿。」

随随便便就自报姓名了。怎么回事？这跟山神说的不一样啊！

楠木凑瞥了一眼山神，对方也只是载浮载沉地任由自己漂在温泉池上。应该只是凑巧遇到这么一位万分友善的神明吧！大概吧！

也有可能是因为他那副极其具有象征性的外表过于出名，也就没必要再去隐藏了。

「你可以称呼老朽为惠比大人。」

「……初次见面，惠比大人。」

「嗯嗯，请多指教啦！」

非常随和。虽然跟直接下达命令也相差无几了，于是楠木凑便顺从地喊了一声。

脸上只有笑容这个预设选项的这一类人，某种程度上也是挺可怕的。无从判断他们的笑容是否出于真心。更不知道那眯成一条缝的眼睛看着哪里，心里又在想着什么。

惠比寿神一边环顾四周围，一边慢慢地走了过来。他的个头十分矮小，甚至可能还没有楠木凑一半高。

然而不管怎么看，他的身高都不是能够挤得进那道龙宫的大小。

神明果然是种非常神奇的存在。看起来相当高级的狩衣一点也没湿掉。

「哎唷，好雅致的庭院呀！」

「谢谢称赞。」

能得到神明的一句夸赞，楠木凑真的觉得很高兴。

惠比寿神环顾了一圈庭院，最后看了眼檐廊，双眼立刻瞪得老大。

视线尽头对上的是一头麒麟。

四只脚用力踏在地上，低头露出一脸凶狠的表情瞪了过来。

麒麟摆出了威吓敌人的架式。

楠木凑受到了不小的震撼。虽然麒麟是头各种言行举止都有些少根筋的灵兽，但这还是楠木凑第一次看到他表现得如此警惕。

俨然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四周迸发出激烈的火花。

惠比寿神握着鱼竿的手不自觉用力。全身更是不停地微微颤抖。

「这、这感觉，是怎么回事？那个家伙、那个家伙，这种死也不想输给那家伙的热烈情绪是什么！」

「……是什么呢……」

「哈，难、难不成，这就是坠入爱河的感觉吗……？老朽终于、也要……迎来春天了吗……？」

「呃不，应该不是这样的吧。」

心里虽然有个相当明确的猜想，楠木凑还是故意装傻。

麒麟对上惠比寿神。双方相互凝视了好一会儿。

这场不知因何而起的决战，以麒麟挪开视线的结果画下了休止符。

惠比寿神「呼」地松了口气，手上的钓竿瞬间消失，凑到温泉池边。祥和面容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是说，这里是哪里呀？」

对方用一副什么事也没发生过的语气询问。

他摸了摸单手抱在怀里的鲷鱼，看起来没有丝毫不安，也没有半点担忧。身上有着闪亮朱红色鱼鳞的鲷鱼，待在陆地也没有露出半点痛苦的样子，真是一条神奇的鱼。或许是惠比寿神的眷族吧！

鲷鱼朝着池塘嘴巴一张一阖，大岩石上的应龙登时就抬起头来，似乎是在打招呼。

「老朽相隔许久到乙姬公主那里去拜访了一趟，但好像回错房间啰。注意到的时候，人已经在这里啦！」

好像听到一个不能当作没听到的名字。

不过，楠木凑还是先告知了地名。

「嗯——没听过啊。啊——老朽不清楚那个地方的地名啊！」

「在隔壁小镇。」

「哦，是这样啊？」

山神眼皮半垂着轻声告知，看起来好像快睡着了。

楠木凑瞪大眼睛，伸手捂住自己的嘴巴。他竟无意间得知了大概可以列入日本七大不可思议的秘密。

那座有名的宫殿！居然就在附近！这样一来，那些海鲜伴手礼果然是从那里——

「好吧，再从那扇门出去，应该能回去吧！」

楠木凑的思考被这句乐观的发言打断。惠比寿神探头看了看温泉池。

「温泉呀，真不错啊！」

「不嫌弃的话，请。」

「哦，那就叨扰啰！山岳之神，老朽也能进去泡个温泉吗？」

「随祢。」

「谢啦。这就当作是老朽的谢礼了。」

惠比寿神慢慢把手伸进鲷鱼的嘴巴之中，从里面拿出一个不大的纸袋，山神立刻从池水里抬起头来。

楠木凑慢了半拍才从闻到的些许香甜气味得知里头装了什么。

「这是鲷鱼烧，等一下再大家一起吃吧！」

「有红豆沙馅的吗？」

「什么馅都有哩！当然也有红豆沙馅喔！」

这样一番友好的交谈声中，鲷鱼噗通一声跳进温泉池内，悠然自得地游了起来，甚至还把脸凑了过来。楠木凑默默观察鲷鱼一张一阖的嘴巴。

这里面究竟是什么构造？

惠比寿神目不转睛地盯着楠木凑，露出一脸瞭然的笑容。

「已经大幅偏离了呀！」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楠木凑正不知该如何回应之际，山神眯起眼睛看向惠比寿神。

第二卷 第6章 初次见识到了

啪嗒一声，雨滴落到了地面。

啪嗒啪嗒，落下的雨滴越来越多，无数雨点敲打着地面。不过这样的雨势似乎不会持续太久。

楠木凑走在通往楠木邸后门的路上抬头望向天空。晴朗的天空飘着一片薄薄的云层，太阳毫不吝啬地照耀大地。

天气是下雨天。

这是山区一带经常会发生的状况。云层在越过山峦的时候消失，只有雨水随风降下。

楠木凑穿过后门进到庭院便没再淋到雨水，他继续横越小路走向檐廊。

山神身体半埋在檐廊中央大型坐垫里头酣睡。他的体型依旧矮小，那座缓缓上下起伏的小山已经超过一天没有挪动分毫了。

一直待在楠木邸庭院不走的山神，绝大多数时间都在睡觉。但他在楠木凑要打扫的时候都会乖乖让开位置，所以没什么太大的问题。

楠木凑再次抬头望向天空，雨已经停了。

「狐狸已经把新娘娶回家了吗？」

「怎么会、怎么会呢！才不会看天气迎娶新娘。」

一道陌生的声音回答了楠木凑的这句自言自语。

声音传来的方向——有个东西坐在邻山一侧的围墙上。

是一只小狐狸。

一身狐毛黑得发亮。额上有个图案。跟现在的山神差不多大，足有身体一般大的蓬松尾巴在身后轻轻晃来晃去。

这个第一次看到的生物吸引住楠木凑的目光。

然而黑狐一直面朝斜下方，一双上扬的狐狸眼紧紧盯着温泉。露天温泉浴池今天也闪耀着压倒性的存在感，全部的心神和视线都被吸引过去也是无可厚非。

「我都不知道……这附近竟然还有座这么棒的温泉……」

黑狐着迷地看着温泉池。大概是非常喜欢吧！

不过话说回来，这只狐狸究竟是什么来头？会说人话的动物，是神明的同类吗？

但这只狐狸身体是黑的。

楠木凑还以为普遍来说与神明有关的存在都是白色。而且以往经验也有白色是良善之辈，黑色是邪恶之徒的倾向。

话虽如此，楠木凑并未从这只一直心神不定的黑色狐狸身上，感受到任何邪恶的气息。只感觉得到小狐狸对温泉的喜爱。

更何况山神与四灵也都表现如常。

灵龟与应龙正在池塘里面恣意游泳；麒麟横躺在樟树的树根旁边；凤凰在石灯笼里安睡。无人对此表现出丝毫的关心。

黑狐突然看向楠木凑，双眼瞳孔竖成直线。

「这里是你家吗？」

「呃、不。我是这里的管理员啦！」

「……这样啊。」

小狐狸说着在围墙边上来回原地踏步。

「这么想泡温泉啊！」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现在，有重要任务……要去处理……」

「很急吗？」

「倒也……还没……到很急……的程度……」

这是一只说话很不干脆的狐狸。整个身体前倾，前脚都快从围墙上掉下来了。

要是能再坦率一点就好了。楠木凑这么想着。

不知道为什么，楠木凑总觉得这只黑色狐狸不是神明。因为他并没有从狐狸身上感受到那种压迫力十足的神威。

说不定小狐狸也会像先前的惠比寿神那样，十分轻易地就自报家门了。

楠木凑怀着这样的想法，试着出言诱导对方。

「我今天中午吃稻荷寿司喔！」

黑狐闻言睁大了眼睛。前脚连忙并拢到一起，摆正了一下自己在围墙上坐姿，将背脊挺得笔直。

接着仰天高声说道：

「我是住在这座大山隔壁矮山上的神明眷族兹姆吉！今后请多多关照！」

「哪里哪里，还请多多指教。」

「能让我也一起共进午餐吗！？」

「当然可以。我们去吃饭吧！」

果然不论是人类还是这些有着可爱动物型态的存在，真诚坦率都是最讨人喜欢的。楠木凑露出一抹和善的笑容。

虽然他心里闪过一丝不安。神明的眷族这么容易被人拐走，真的没问题吗？

但不管怎么说，他果然不是神明。还跟山神的眷族一样都已经习惯凡俗世界的生活。住在隔壁山上这样拐着弯的说法也让人感到有些在意。

如兹姆吉所说，山神本体的那座大山旁边，的确有座稍小一点的小山。大概就是那座山了吧！

山神的神明邻居。认真算起来也是自己的邻居。得和睦相处才行。

「我想冒昧请问一下……」

兹姆吉微微抬头看向楠木凑。不好，这狐狸太心机了。怎么看都像是非常瞭解自己的外貌优势，还完美利用了这一点。楠木凑感受到了狐狸的狡诈之处。

「你的稻荷寿司是自己做的吗？不是，那个，外面买回来的现成寿司就很好了。当然，那也已经够好吃的了！真的！只是、只是，稻荷寿司还是自己做的最好吃了！」

「算是自己做的吧！不过里面还放了山菜就是了。」

「什、什么！」

兹姆吉浑身颤抖，看上去非常激动。似乎还有些呆愣住了。

「祢都还没吃到……是不是觉得吃了以后会不喜欢？」

兹姆吉缓缓摇了摇头。

「亲手精心制作出来稻荷寿司。光是这一点就已经具有十二万分的价值了。」

「是吗？」

兹姆吉说话时那副深有所感的模样，似乎真的是在由衷表示感谢。

「如果是三角形就更好了。」

没想到这位神明的使者还会如此明确表达自己的意见。不对，这些神明的同类本来就不懂什么叫做客气。

楠木凑庆幸自己一时心血来潮，把稻荷寿司做成了三角形。兹姆吉应该会很高兴吧！

就在这个时候，檐廊上的白色小山动了动。

山神挪动了一下身体，睁开眼睛。

「山岳之神呀，好久不见。」

「嗯。」

依旧躺卧在坐垫上的山神，抬起头来落落大方地点了点头。

山神瞥了一眼视线不动声色飘向温泉的兹姆吉。

「想泡温泉就去泡吧！随意就好。」

「不胜感激！」

兹姆吉「咚」一声跳到宅院里面走了过来。与此同时，楠木凑浑身打了个冷颤。

「山神大人好有威严啊！我认识的那个山神大人居然像个神明……！」

「太失礼了。我可是伟大的山神唉！」

小小一只的小狼骄傲地挺起胸膛，身后散发出神光。

「……这位可是位阶相当高的大人物啊……」

兹姆吉如此小声地呢喃。

○

食欲胜过一切的兹姆吉坐在檐廊上，慢慢吃着稻荷寿司。

「好久没吃到别人亲手做的稻荷寿司了……太好吃了。一口咬下，满满的卤汁就从豆皮里面流了出来……卤汁不多不少，恰到好处……甜甜咸咸的卤汁跟带了醋味的醋饭超～级对味。还留有些许口感的山菜也是一绝……美味极了！」

「谢谢夸奖。」

兹姆吉对稻荷寿司赞不绝口。

另一方面，坐在旁边的楠木凑则是盯着黑狐那蓬松茂密的狐狸尾巴，像是在表达内心喜悦似地轻轻颤动着。看来他的确如自己所说的那样吃得非常满足。

但不管怎么说，这个生物的毛量也太多了。一身狐毛浓密而蓬松，全身都毛茸茸的，感觉跟狼和貂都不一样。

仔细一瞧，他背上还背了个包袱，只是完全被身上浓密的狐毛遮挡住了。全然一副帮忙跑腿的装束。

幸亏他是神明的眷族，不会四处掉毛。更叫楠木凑觉得感激的是他还会说话与人交流。光靠一些小动作来推测对方的喜怒哀乐毕竟还是很局限的。有时跟四灵沟通会鸡同鸭讲的楠木凑对此深有所感。

「……太幸福了。我真的可以独自享用这么美味的美食吗……」

兹姆吉虽然一直嘀嘀咕咕，却还是没有停下吃寿司的动作。山神看了一眼斜对面的矮山，露出一副把什么话吞了回去的表情。

如果是住在隔壁山的神明，说不定是山神的老朋友。

「我也得送些什么作为美味稻荷寿司的回礼呢！」

「一点粗茶淡饭而已，不用那么放在心上。也就一、两个……呃，五个稻荷寿司罢了。」

好吃到快要融化的兹姆吉突然一副清醒过来的表情。

「我做事一向秉持有恩必报，还请务必收下我的谢礼。」

「啊，好的。」

兹姆吉熟练地取下包袱。前脚从包袱的缝隙里面探进去把一个东西拿了出来。

「这是我们家采收下来的桃子。给你一颗。」

狐狸前脚捧着一颗虽然不大，但外型一看就知道是桃子的水果。只是它的颜色并非普通的桃粉色。

那是一颗金色的桃子，就连上面薄薄一层绒毛也是金色。

绽放着不输山神眼睛的灿烂光芒。

光是这样就已经足够奇异的了，但更夸张的是那颗桃子上面还飘散着点点金粉，不断洒落而下。拿在黑色狐狸手上就形成更加鲜明的对比了。

明显不是这个世界的东西。

「……这是祢家那座山上采下来的……？」

「准确来说是从我们家引以为傲，跟这里相比毫不逊色的庭院(神域)里采收下来的。这是神明的东西，所以你最好还是别吃。不过这桃子闻起来很香，你可以拿来做摆饰。它永远不会变质。」

就算对方不说，楠木凑也没有勇气问出口。

感觉这桃子要是吃了，有可能会觉醒什么力量或返老还童，甚至是长生不死。那些出现在各地神话里的金色水果，大多都具有延年益寿的效果。

说不定这颗桃子就是各国伟人曾竭尽全力追寻的传说之物。

然而楠木凑并不需要。

他默默地接过桃子。

「……谢谢。山神大人，我收下了喔。」

「晚点我会吃掉。」

山神愿意帮忙吃掉，那就没什么问题了。

虽然他一点也没有吃下这颗桃子的想法，但桃子散发出来的香气实在过于浓郁，光是看着就让人口水直流。那股味道的诱惑力实在是太吓人了。

万一哪天不假思索地咬了下去，那后果可不是闹着玩的。

「……稻荷寿司吃完以后，可以去泡泡温泉喔！」

「好的，谢谢！请问，你也会去泡那个温泉吗？」

「每天都会。」

「那就说得通了。所以你才会不像是个人类呀！」

「唉？」

兹姆吉拿出一副就像是在告知明天天气的轻松口吻，说出了这个令楠木凑万分震惊的事实。

○

好好地泡了个温泉澡，一身狐毛变得更有光泽的兹姆吉踩着轻快的步伐，哦不，是跳上天际跑回家了。

登登登。挥动着短短的四肢，在空中挥动着越跑越远的黑狐蔚为奇景。楠木凑不自觉地目送那道身影远去，直至再也看不见。

楠木凑坐在矮桌旁，面对坐在坐垫上的山神提笔写着东西。他一派淡然地在记事本上书写文字。因为只是要拿来当作自己的护身之物，所以楠木凑写起来毫无压力可言。

山神刚刚才跟楠木凑解释完他整个人变成了会被强行拉进神域的体质。

「我不像是个人类了呀。」

面对楠木凑脱口而出的喃喃自语，山神一句话也没说。

「我将不再是人了吗？」

「……不，你还是人。」

短暂的沉默之后，山神给出了回应。楠木凑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提笔书写文字时倾注的力量也没有分毫改变。

然而那只是指驱除邪祟的力量。

少了已经稍微初见成效的禁锢之力。他还是无法完全保持平常心。

「刚才被那么一说，我当然也受到了不小的冲击，但我心里也不是完全没有『果然如此』的想法。」

山神目不转睛地盯着楠木凑。

「我很快就想明白前阵子出门的时候，莫名容易受人忽视、被拉进奇怪的地方也都是因为这个原因。」

语毕，他静静地放下手中的笔。

「毕竟这里不是一个普通的地方。我自己也很明白。只是一介普通人的我怎么可能不受影响呢？」

楠木凑眺望整个庭院。

樱花的花瓣在庭院里翩翩飞舞。随风飘扬的樱吹雪没有片刻停歇。庭院里的樱花树一直保持在盛开状态。每时每刻，永远都维持在最娇艳美丽的光景。

这里有着现实世界不可能存在的幽玄之美。

耸立于中央的樟树轻轻摇晃枝叶。这棵樟树也是，现实世界根本不存在能够这样自行晃动枝叶的巨树。

这些都是现实世界绝对看不到的光景。

「……我能以人类的身份死去吗？」

楠木凑的声音小到近乎呢喃。面对这个问题——

「一定能。」

山神给出了坚决有力的回答。

楠木凑垂下了有些紧绷的肩膀。山神只是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接着，楠木凑的视线落到露天温泉上面，露出一抹苦笑。

「家里有个这么棒的温泉，没有哪个人能忍住不去泡吧！」

即使现在知道了造成这个奇怪体质的原因就是温泉，他大概也还是会忍不住的吧！

第二卷 第7章 将吾之心意传递给你

灵龟的样子看起来有些奇怪。

他从今天早上开始，就用身后的龟壳靠着大岩石坐着。这是他以往从未做出过的姿势。楠木凑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而且还睁开了原本老是半掀开的眼皮，露出一双圆滚滚的眼睛。看起来出奇可爱。

只是他整个身体一动也不动，眼睛一眨也不眨。多少有些吓人。

楠木凑走过去关心，他才一副像是要说「别担心」似地闭上双眼又再度睁开。尽管看上去是这副模样，但好像也没有生病。楠木凑也就由着他去了。虽说如此，但奇怪的不只灵龟。

应龙的样子也有些反常。

这边这位则是一味地跳跃。奋力跳出水面的华丽动作标准到可能会被误以为是飞鱼。他以前就时常这样跳跃，但频率与高度都逐渐有所提高。

刚才跳出来最高的高度甚至还来到了樟树的树顶。应龙洒落蓝银色光芒跳出池塘水面，激起一道极高的水花，犹如小雨般洒落而下，形成一道美得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彩虹桥。

只是这跳跃的次数未免也太多了。

水花哗啦哗啦溅到池塘外面，让麒麟感到非常困扰。

然而应龙只是心无旁骛地重复跳水的动作。

而且这副模样的麒麟也很奇怪。

虽然他平常行为举止就有些不太正常，但现在这样子与先前还是有些不太一样。平常麒麟都会待在石造拱桥或樟树的树根处，但不知为何开始频繁地睡在屋顶了。

他是从前几天开始换到这个奇怪的地方睡觉的。

没错。就是他与惠比寿神互相瞪视(对视)的那天开始。

楠木凑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

难道麒麟对那个宿敌(对手)——惠比寿神有着非同寻常的情感？

那么热烈地注视对方，也许不无这个可能。

而且现在正值春天，是个谈恋爱的季节。

许多动物都会有发情期，并且通常都发生在春季。

麒麟忽然嗖一声暴冲到檐廊前面，楠木凑视线跟了上去，仅凭肉眼只捕捉得到一道残影。楠木凑勉强还能从那奶油色珍珠光泽的移动残影，判断那是麒麟。

速度比以前快上许多，亮度感觉也有所增加，一副坐立不安的样子。

肯定是惠比寿神自那天过后就没再上门拜访的缘故。

那天突然冒出来的惠比寿神泡完温泉，干了一杯为麒麟买的啤酒存货，说了声「那么再会了」就心情愉快地从龙宫门离开了。

顺带一提，那些鲷鱼烧都非常美味。

外皮烤得香脆，里头的馅料也还是刚出炉热腾腾的状态。好吃到令楠木凑都把对鲷鱼奇异身体的好奇心远远抛到一边了。

当然山神也只拿了红豆沙馅鲷鱼烧来享用，吃得很满意。

麒麟没有助跑，再一次窜上了屋顶。

大概是心乱如麻影响了行为举止，才会做出这些奇怪的举动吧！

然而此时，楠木凑心里突然冒出一个疑问。

那就是单纯想知道麒麟的性别究竟为何。

有种说法是说麒麟的麒——是雄性，麟——是雌性；还有凤凰也是凤——为雄性，凰——为雌性。

如果这是真的，那么现在跳下屋顶又一个跳跃翻过围墙跑出去的麒麟，究竟是雄性还是雌性呢？

哎不对，慢着。等一下。

不管性别为何，麒麟与凤凰会不会已经有对象(配偶)了！？

天啊！看来一场修罗场是免不了了，肯定会不断发生激烈的争斗，说不定还会因为争风吃醋在庭院里降下腥风血雨。这座美丽的庭院就要变成惨剧的舞台了。

打扫起来应该会很辛苦吧！到时谁来打扫呀？啊，是我吗？是我啊。

就在楠木凑一手捂住双眼，正要抬头面向天花板的时候——

「唧唧！！」

魔鬼教官凤凰的斥责声传了过来。

楠木凑瞬间打消那些没用的猜想。

尽管他正在制作护符，思绪还是不小心往不该去的方向飘远了。

他摆正姿势重新坐直身体，朝站在矮桌上横眉竖目的凤凰低头致歉。

「非常抱歉。」

「唧！」

「是，我会集中精神。」

楠木凑重新拿好手中的笔。

一阵带了神威的风吹了过来。被风卷到屋顶上方的樱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花瓣萦绕下的樟树晃了晃注连绳。

——嚄——嚄给啾！

院子外面传来的鸟鸣听起来像是在出声慰问。

楠木凑手边纤细的翡翠丝线如热浪产生的空气扭曲升腾而起，数量已经比以前少了很多。这是因为他将驱除邪祟的力量禁锢在和纸里面。

这一幕也被躺卧在对面坐垫上面的山神看得清清楚楚。

和纸的表面缠绕着蜂巢形状——许许多多构筑成六边形的银色丝线。那丝线把楠木凑笔下文字发出的翡翠色光芒——驱除邪祟的力量禁锢到了和纸里面。

这些六边形有的大有的小，很多地方还都歪扭变形了，离漂亮的正六边形还差得很远。

不过整体看起来已经好了不少。

距离楠木凑获得那股新力量才过去一星期左右，但他已经在短时间里取得了相当大的进步。

这一切自然全都是凤凰的功劳。

对方此时也依旧片刻不离左右，目光锐利地注视着下方的和纸。

凤凰的指导没有半分迟疑，更是不遗余力。

『不对，是前一个做法……对，就是这样做。没问题了吧！就这样配合自己的呼吸。吐气的时候要稍微用力一点，吸气的时候要停下来。』

楠木凑听不懂这么详细的建议。

尽管如此，楠木凑还是能够配合凤凰给出的提示做出相应调整。他会透过凤凰音程的改变来判断当下的做法是对还是错。

楠木凑也因而尝试了各种方法去寻找禁锢之力的运用方法。

『虽然已经逐渐熟练起来了，但还没达到完美的境界。』

『是啊，确实还没到那个境界，不过他算是学得很快了。这或许还得多亏他熟练地掌握了风神的力量吧！』

山神和凤凰为了不让楠木凑听到，透过意念传音进行交谈。

『还得让他更进一步充分运用风神的力量才行。』

『现在别说那个。先让他把注意力都集中到这上面吧！』

凤凰回答山神，视线并未挪动分毫。

正用意念传音交谈的山神则是不停地踏动前脚，像是在踩捏脚下与坐垫之间的什么东西。这个动作跟猫咪在柔软的布料上面踏踏的动作有些相似。

那个东西慢慢变圆，开始散发出耀眼的光芒。瞬间掠过视野的强光再次打断楠木凑的注意力。

凤凰目光凶狠地看了过去。

「抱歉。因为身体变小，所以下手有些失了轻重。」

山神似乎不觉得事情有多严重，并未停下前脚的动作。

「山神大人是在创造什么吗？」

「唔嗯，算是吧。」

乍看之下与之前飞往越后屋的白色珠子很像，却并未时刻散发金色光芒。似乎是别的东西。说到山神创造出来的东西，楠木凑心里还有别的猜想。

「难道祢这是要增加眷族的数量吗？」

「不错。因为三只有些人手不够。」

「毕竟山神大人的本体很大啊。」

山神与平时那副懒散的模样截然不同，认真得让人有些不敢相信。楠木凑虽然除了诧异之外就没什么别的情绪，但一想到一个新生命就要被创造出来，心里还是感触颇深。

不，还是有些不同。如果里头会有山神分裂出来的灵魂，也就等于是山神的分身。只是山神似乎不喜欢有东西与自己一模一样，这才让他们都拥有各自的独立人格。

「所以小貂的数量要增加了吧！」

「不，这家伙不是貂。你很快就会见到了，拭目以待吧！」

「……知道了。」

夺目的光芒逐渐转为黯淡，忽然整颗珠子消失不见。

尽管楠木凑十分好奇究竟会诞生出什么形态的眷族，但山神对此守口如瓶。他知道山神绝不会轻易告知。既然山神要他等，那就只能等着了。

楠木凑收回视线，发现凤凰一直盯着自己看。

他连忙接着继续制作护符。

在一笔一画间注入驱除邪祟的力量，再将之禁锢于纸上。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这些动作。

因为现在是在练习，所以他写下的并非文字而是一条一条的直线。

由左到右，再从上到下。交错画成了格纹。

楠木凑并不知道九字护身法也是一样的绘制方法。

只是觉得这样的画法最简单，而且他有时候也会在播磨的手背画上这样的图案。

力量均等地注入到勾勒出来的线条里面。凤凰满意地点了点头。与此同时——

一道轻微的机械声响传了过来。是电子机器运转的声音。山神面前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一台打开的笔记型电脑。他正喀嗒喀嗒地用前脚输入文字。虽然整体操作上已经相当熟练，但输入文字用的当然还是假名输入法。

接着萤幕上面出现了某家日式甜点店的官网。

「嗯，越后屋这家伙，还是一样这么得意忘形啊。」

体型福态的越后屋笑容满面地一手拿着酒酿馒头的影像占据了整个画面。脸上看不见一丝阴霾。

从中深刻感受到了他正热烈拥抱人生。

山神还是一如既往用很大的声量自言自语。

应该还是像往常那样上网搜集资讯吧！楠木凑脑海里的某个角落这么想着。

山神熟练地使用着笔记型电脑。原先用大大的狼爪敲打键盘的画面看起来就已经很有趣了。现在他变成了小狼尺寸，整个身躯变得比笔记型电脑还小。

有点想看那副画面。

笔尖稍微一晃，画出来的线条就歪掉了。凤凰怒目圆瞪。

糟糕。得集中注意力才行。他一点也不想被凤凰放弃。专注、专注。

楠木凑全神贯注地屏除一切杂念。

「又跟年轻的时候一样胖了……」

山神无奈地摇了摇头，前脚放在触控板上面轻快地移动着滑鼠游标。

「哦？又出新品了吗？嗯……虽然上了年纪还是一直勇于挑战新事物的精神值得嘉奖。」

山神移动游标，点了一下画面上方醒目的〈春季新作！御手洗团子〉的标题。画面随即跳出表面微焦的糯米团子。浓稠的酱汁从切成两半的糯米团子里面流了出来。

酱汁不是淋在外面，而是做成馅料包到里面。

黑色鼻尖近到几乎就要碰到萤幕的距离。

看起来好好吃啊。

里头的酱汁应该会在咬下的瞬间慢慢渗流出来吧！不用说也知道Q弹的糯米团子和甜甜咸咸的甜咸酱汁肯定对味。也肯定能够享用到不同于寻常御手洗团子的口感和丰富的层次感。

小狼的脸庞远离萤幕。

但那不是红豆沙馅。

「第十二代传人啊，你可千万别忘记要以酒酿馒头为主呀！」

语毕，山神啪一声切换掉画面。

越后屋经常更新官网上的资讯。山神上网搜集资讯的时候一定都会先上去浏览一下。因为店主都会大方露脸，很容易得知他的近况。

山神在楠木凑搬来这里之前从未见过笔记型电脑，更没表现出半点兴趣。

（插图009）

不过山神在楠木凑用电脑向他展示过日式甜点的照片后，也记下了操作方式。等楠木凑注意到的时候，山神已经开始会自行操作笔记型电脑了。

老实说，楠木凑心里是有些罪恶感的。让神明过度沾染世俗真的好吗？

他希望神明这种存在能永远泰然自若立于世间。放宽心态恣意而活就已经足够了。希望他能对凡俗世界的事情没有多大的兴趣，能一直那么自信而张扬。

如果一国之神可以心怀余裕，那么他底下的普通人也能安心了吧！

然而令人伤感的是山神并不知道楠木凑的这种想法，正不断地深入瞭解世间的种种情态。

山神大致浏览完最近的新闻报导以后，啪嗒一声阖上了笔记型电脑。

下一秒，他脚下的笔记型电脑突然消失不见，移动到了餐桌上面。山神接着稍微招了招手，厨房吧台上的杂志随之消失，出现在山神脚边。

檐廊与屋子之间的玻璃窗甚至都还是关着的。山神趁着楠木凑不注意的时候随意运用神迹。

山神坐在坐垫上面翻看杂志。看的自然是当地资讯杂志，他从来不会去阅读全国版。

山神感兴趣的只有自家大山周边地区，完全不关心其他土地上发生的事。

听起来可能有些过于独善其身，但山神是「山岳之神」。

身为一座屹立不摇的高山，看重的也就只有自身这座大山，自然也就觉得其他地方发生的事情与自己无关。

即使身体变小，山神的举止也没有发生改变。

唰啦、唰啦。他像是在做简单作业般地淡然翻动着书页，也不怎么挪动视线。网路资讯的传播速度比杂志更快，这一点自是不言而喻。

山神略过已经抢先一步知道的资讯，只大致浏览那些网路上没有的当地资讯。

而后终于，下一页开始就是他期待已久的报导了。

没错，正是〈春天樱花飨宴特辑〉。

稍微装模作样停顿片刻才翻开页面的下一秒，小狼全身都微微颤抖了起来。

「……唔……哦……」

似乎连完整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瞬间映入眼帘的各种樱花日式甜点，夺走山神全部的心神、视线和语言。

「真、真是何等罪孽深重啊……」

各种樱花色的日式甜点填满了整个页面。几乎都是樱饼的画面看起来多么讨人喜欢呀！日本人一提到春天就会想到樱花，一说起樱花就会联想到春天。几乎是形影相随的关系。

不过樱饼又分成了两种。

关东风——在面糊摊开煎好的面皮里包入红豆沙馅。又名长命寺樱饼。

关西风——以糯米制成的道明寺粉做成的蒸麻糬皮包入红豆馅，再裹上盐渍樱花叶。又名道明寺樱饼。

由于这里地属关西，所以是以关西风的道明寺樱饼为主流。书页上的樱饼也大多都是有着明显颗粒感的樱花色馒头形状。

山神自是两种都喜欢。

他从右上角开始一个不漏地仔细浏览，眼神时刻迷离恍惚，嘴巴也微微张开。

但当他把上面的甜点都看过一遍以后，用力地眨了眨眼。难以理解地歪了歪脑袋。

奇怪了。里头竟没有这个镇上数一数二的樱饼店里的樱饼。

受欢迎的程度远非他人所能企及的名店「越前亭」里的关东风樱饼，并未被刊登出来。

明明往年都会霸占杂志中央版面，将关西风樱饼挤到角落的呀。

「为什么……」

山神面带疑惑地翻到下一页，只见那上面也刊登了樱饼，特辑似乎还没结束。

越前亭终于出现了。而且店主还得到特殊待遇，刊登了一张站在自家店铺前面的个人特写照。熟悉的男人手里端着一盘装了自家商品的小盘子。中等身材，看起来约莫五十来岁，一头灰白的头发看起来很适合他。那副外表不难想像他年轻的时候一定很受欢迎。

这本杂志显然是把受欢迎的店铺单独刊登在一个页面上了。

「嗯。越前亭这家伙，挺有本事的呀！三十年前突然跑来这个镇上开店，直接就以势如破竹之势吸引顾客和年轻女人连连上门。越前亭呀，今年你做的樱饼也——」

山神说话的动作与呼吸瞬间按下了暂停键。

但又立刻再次恢复正常。他瞪大了眼睛，大张着嘴。

「疏忽了！越前亭这老头快要不久于人世了呀！」

店主脸上洋溢着微笑。

但那笑容显得非常僵硬。仔细一看就会发现他衣袖下的手臂异常苍白消瘦，是一张会让人感到不安的照片。

山神喉间发出咕噜声，全身散发出金色丝线。无数光丝的前端汇聚到他的鼻尖，形成一个漩涡，逐渐变成圆球的形状。

花费的时间比上次还要久上一些，恐怕是因为山神的力量有所减弱。

杂志被山神不大的前脚压着，书页边缘唰啦唰啦地随风翻飞。停靠在山神本体大山林木上的鸟群纷纷窜向天边。

至于这个时候的楠木凑。

他已经把工作会用到的东西全都收进箱子里面，和纸也都撤离原地。家里的门窗也都关上了，不会有问题。

凤凰也已经被他放到胸前口袋里面，一切准备就绪。

随时放马过来。

楠木凑做好一切该做的准备以后，背对庭院而立。

人会从经验中学习。

有过一次惨痛经验就会立刻采取应对行动，楠木凑就是这样一个男人。

虽然上次在山神迎面掀起的狂风吹拂中挺了过来，但也是非常拼命了。

然而士别三日，如今的楠木凑已经不同往日。

他已经锤炼好了抵御之策。而且现在的山神并非全盛时期，威力比上次弱了一些。

应该会是一场精采的较量吧！

没多久，小狼黑色鼻尖前方出现一颗白色圆珠。

珠子非常小颗，大概只有高尔夫球一般大。只是那上面崩散洒落的金色光粒数量更多了。

以山神为中心爆发出一阵强风，狂风呼啸。

来了。

楠木凑立刻施展防御风盾。那面风盾并不是用来围在自己身边，而是在庭院与檐廊之间建立起一道防御线。

山神神体上的树林也被这阵强风横扫到形状都变形了。屋子的玻璃窗也剧烈地震动起来。

然而那些朝他扫来的强风全都受到阻挡，转而扑向天际。

背后的樟树和几棵樱花树并未遭到狂风的摧残，樟树正好玩地转动着注连绳。

当然，灵龟依旧趴在大岩石上面，应龙则是沉到了池塘底部。

麒麟已然外出。楠木凑维护了庭院的平和——宁静的日常风景。

他只能由衷感谢把力量借给自己的风神。

「晚点去买些要供奉给风神大人的酒水吧！」

「唧！」

「要一起吗？」

楠木凑显得相当行有余力。

一身狼毛随风飘扬的山神置身于狂风当中，抬起前脚。

「听好了，越前亭。你可别跟越后屋一样，恢复健康以后又故态复萌继续沉迷女色了喔！」

说完前脚用力拍了下去，却挥了个寂寞。山神挥空了。

白色圆珠依旧悬浮在半空之中。

没有击中目标，山神愕然地眨了眨眼。

「唔，目测失误了。」

都是因为前脚变小，珠子也跟着变小了。

山神再次瞄准好距离，用力挥了下去。但随风飘扬的狼毛搔到了他的鼻子。

「哈啾！」

山神的前脚在喷嚏的作用力下，失手将珠子横向打飞出去。

圆珠啪咻一声从截然相反的方向窜了出去。穿透玻璃窗、越过客厅，接着又穿墙而出。

室内只剩下一道金光残影。

完全弄错了行进方向。不过——

「……算了，也行吧！」

毕竟地球是圆的。那珠子总有一天，不，应该立刻就能绕行一周，顺利飞抵越前亭店主身边吧！

因为珠子已经锁定了收件人，只能由越前亭本人接收。

山神嘿咻一声，重新坐回坐垫上面继续埋头看起了杂志。旁观到一半就笑了出来的楠木凑也收起风盾，走回檐廊。

身后的樟树也笑得一阵枝叶摇曳。被风卷到空中的樱花花瓣漫天飞舞着飘落回庭院。

第二卷 第8章 春季恶灵盛会·续篇

废弃医院的某个房间里面。医疗器材与其他物品散落得到处都是，墙壁与地面同样四处布满了裂痕。

一只兽型恶灵正在房间里恣意地四处乱窜。把地板、墙壁及天花板当作立足点发动攻势，试图袭击位于房门口附近的播磨。

他极度敏捷的动作快到肉眼难以跟上，令人很难锁定准确位置。

越来越得意忘形的恶灵又加快了速度。屡次随意骤然调转方向，发出刺痛鼓膜的尖声怪叫，不断做出挑衅动作。

恶灵往墙上借力一踹，朝着播磨直冲而来。播磨戴着皮手套的拳头用力击中恶灵脸部。捱了一拳的恶灵转眼间膨胀、爆裂，随后化为烟尘。

虽然恶灵的形体在拳头刚碰触到他的一瞬间就已经开始溃散。

「果然还是这样更快。」

播磨重新握紧拳头，手套发出新皮革才有咯吱声。

对手是一只已然凝聚出形体的中级恶灵。播磨已经很久没遇到有勇气朝自己发动攻击的恶灵了，值得他来上这么一拳。

播磨满意地轻轻一笑。尽管如此，他的眼部周围却挂上了深深的黑眼圈。

自恶灵盛会拉开序幕，已经飞快过去两个星期。播磨才刚刚切换成使用楠木凑的护符，直接殴打恶灵来驱除邪祟的作战方式。

九字护身法在比谁速度更快的战斗里面没有任何优势。无论是简化版还是正常版都需要花费时间去结印，大范围施展更是极度耗费灵力，没办法接连施展出来。

所以他才会在手套、鞋底里面放上护符，透过拳打脚踢的方式来消灭恶灵。

他手上戴着全新的皮手套。不同于先前那款手套，是个能够透过让护符威力减半的方式，延长相应使用时间的物品。护符虽是消耗品，但画在播磨手背上的图案是楠木凑提供的免费服务，并不是每次过去都能让对方帮忙画上。

播磨冲出病房，来到隔壁房间。

才刚踏进门口一步，一个黑色的物体就朝他爬窜而来。对方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逼近，播磨毫不费力地踢中来人的腰部。

播磨瞧准那些从头顶上方、左右两边朝他袭来的恶灵头部，双拳毫不留情地揍了上去，双脚更是毫不犹豫地连踢带踹将其逐一消灭。

之所以主要瞄准头部是因为那个部位最靠近自己。

虽然他只需要从小卡夹里取出一张护符，不用这样特意拳打脚踢也能一举消灭恶灵。

但他并没有这么做。一方面也是为了纾解压力……不对，是节省护符。

就算自己是以多么低于行情的价格买到楠木凑的护符，那也不是免费得来的。

即使以旁观者的角度也看得出来，播磨正精力十足地奋战着，简直就是如鱼得水。

不过这种消灭恶灵的方式看在旁人眼里，就只是一种过度暴力的行为。

「啊呀，他看上去还有些乐在其中……大叔有点被吓到了啊。武斗派真可怕呀！」

葛木把涌向走廊的恶灵都用护符驱除干净后，小声地嘀咕着。

○

恶灵盘踞的废弃医院是一栋三层楼建筑。

原本综合医院的诊间就多，甚至还设有多栋大楼，只有播磨和葛木二人终归是人手不足，所以这次是由多人共同展开的驱除邪灵行动。

一条和堀川自然也参与其中，负责清理二楼。

播磨与葛木完成三楼的扫荡，走下楼梯。

正当两人打算路过二楼，直接走向通往一楼的楼梯之际，突然听见了一条的高声喊叫。

虽然无法明确听清他在喊些什么，但似乎并不是多么危急的状况。语调听起来还隐含了威胁。

播磨和葛木交换了一下眼神。

「这是在激励自己？还是在喊招式名称……那家伙就不能安静做事吗？」

「这可能是他做事喜欢高调张扬？」

「虽然我觉得应该没出大事……算了，还是过去看看吧。我有点担心堀川。」

「……说的也是。」

老实说，意识到自身倾慕之情的一条比以前更加烦人，所以播磨不想离他太近。要是被他胡乱吃醋刻意针对，也只是平白为自己带来麻烦。

其实今天原本预定是播磨与堀川组成一队。

后来自是在一条的无理取闹下互换了搭档。不过播磨本来就跟葛木更熟也更亲近，所以对此没有什么意见就是了。

「这样敌视堀川小姐身边的每个异性，真令人怀疑他脑子是不是有病啊！」

「这可能是十几岁的时候没谈过恋爱的坏处啦！是说，那家伙应该已经喜欢了很久，只是他自己一直没察觉到吧……」

说起那家伙的恋爱史……勉强也算得上是一起长大的播磨在脑海里搜寻了一遍，却什么也没想到。完全没有半点印象。

会有这样的结果也是无可厚非，毕竟——

「我对这些事一向不感兴趣，自然也没有什么印象。」

「好哀伤喔。你们从三岁开始到现在都认识那么久了……」

葛木惋惜地说着，踏进一条二人所在的房间。

与此同时，一只还算强大的恶灵正朝着堀川飞扑过去。

堀川毫无还手之力。大概是护符失效了吧！虽然她立刻想往一旁躲避，却脚下一绊，整个人跌坐在地上。

与她背靠背站立着的一条转过身来，维持手中早已结好的刀印直接指向恶灵。黑色物体立刻化为烟尘消散无踪。

只是那威力甚至连前天的一半都不到。

做事不懂收敛的男人，每次驱除恶灵都会用上全力。即使一条再怎么天生灵力超凡，也并非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他也已经开始有些吃不消了。

一条在这种情况下，还是出手将喜欢的人从危机里拯救出来了。也难怪他会一脸洋洋得意地把手递向堀川。

葛木立刻调头转身就走，追上播磨那早已先走一步的无情背影。

「哎唷，春天来了呢！」

「是啊。」

「不过我觉得嘛，就算一条的态度有所转变，人家女孩子也不会接受。」

「大概没戏唱吧！那么多年忍耐下来，内心看不见的心理创伤一定很深。」

刚才堀川似乎也是有些嫌恶地看着一条朝她递来的那只手。两人回想起堀川自始至终一贯不变的态度，将二楼抛在了身后。

楼梯及楼梯转角处都充斥着恶灵。

播磨避开地上有块大片褐色污渍的地方，一点也不想知道那究竟是怎么来的。

在葛木前面滑行前进的式神五号——鲸鱼大张着嘴巴吞噬恶灵。尽管恶灵在他的努力下接连消失，四周的空气与氛围依旧万分糟糕。

这是因为人类的情绪余念仍残留于此。

那些余念无比沉重又令人感到窒息，即使没有特殊能力也能感觉得到。

医院原本就是容易残留人类负面情绪的地方。尚未斩断对这个世界的依恋，又没能在死前如愿离开医院的灵体更是不在少数。

单单只是驱除邪祟是起不了什么作用的。除非整个地方都得到净化，否则是无法彻撤底底地抹除干净的。

播磨和专门驱除邪祟的现代阴阳师对此也是无计可施。

播磨与葛木快狠准地一路诛灭恶灵来到一楼。

那里有个宽敞的大厅。附设等候室的这个地方还留下几张满是刮伤的长椅。

一楼由播磨家族的五名成员负责处理。

播磨姊妹与三位堂姊妹各自拿着自己最顺手的武器，分散开来以各自的方式诛灭恶灵。

「已经少了一大半啊！」

「啊，真的耶！」

一行人刚抵达这里的时候，蜂拥而来黑成一片的恶灵甚至多到让人无法一眼看到大厅内部，但现在已经后退到边缘。只是他们非常难缠，才刚消灭完一波马上又会涌来下一波。

杂乱的大厅因为天花板够高，柱子又粗，所以有足够的空间来挥舞长型武器。

剃刀画出漂亮的弧度发出低沉的锵鸣之声，猛力横扫恶灵。

将那柄可怕的武器拿在手里的人正是播磨的妹妹——藤乃。长型武器最适合拿来进行大范围的恶灵扫荡。

因为在狭窄的地方不好发挥，所以藤乃经常负责大型建筑物或户外区域。睽违好一段时间才又能在室内全力挥舞自己最爱的剃刀，她看起来也很高兴，脸上露出一抹与她清丽可人外表并不相衬的好勇斗狠笑容。

站在她对面的姊姊——椿则是手中太刀横向一扫，直接就让四周的恶灵片甲不留。

播磨椿一脸面无表情，并未流露出开心或喜悦，只是不断重复手上的常规作业。没有一丝表情的美丽面容里带着一丝吓人的狠戾。

播磨一家是个专出身形高挑俊男美女的家族。

以播磨姊妹为首的三位族中女性亲族都是美女。她们有的人嘴角上扬双眼放光、有的人面无表情地挥舞兵器消灭恶灵，整个画面看上去着实有些壮观。

葛木往身边一看，那位播磨家族在场成员里面唯一的一名男性——播磨才贺的目光已经变得呆滞了。

「……不管什么时候看到，都很那个啊。嗯，你跟她们几个一样，明明长得很好看，但就是让人赏心悦目不起来。」

播磨无可辩驳，毕竟这完全就是事实。大家都是一样的勇猛坚毅，他的姊姊与妹妹们更是格外引人注目。

播磨微微低头，推了推眼镜框。

「……反正只要消灭得了恶灵就可以了。」

「也是啦！不过看起来很酷就是了。」

并不是播磨家族里的每位女性都能够驱使族中的传家宝武器，还得是被武器选中的人才有办法驾驭。

女性当中也有人和播磨才贺一样，用不了那些武器。

那些堂姊妹也是凭借自身灵力在战斗。然而播磨家族之所以能以除祟师家族之名占据一席之地，就是因为族人的灵力能在驱魔武器的作用下获得增幅。

故而他们这一脉的灵力本就普遍不高。

堂姊妹几人也在自身灵力耗尽之前，用起了楠木凑的护符。

恶灵一波又一波不停地涌现，根本没完没了。

收到身边四位姊妹同时投来的视线，头上戴了顶狩猎帽的堂姊妹点了点头。

她从特制卡夹里面抽出楠木凑写的护符。

一阵炫目到令人眼睛刺痛的翡翠色光芒顿时照亮整间大厅，播磨家族成员全都不约而同地眯起眼睛。

唯有葛木一人什么反应也没有，这是因为他虽然能感应到加诸在护符里的那股力量，却看不见上头的翡翠色光芒。虽说拥有驱除恶灵的资质，但每个人能看到、听到的程度都不一样。

不仅挑高的天花板和大厅，就连待在隔板另一边的恶灵也在光芒的照耀下消灭殆尽。

普通的驱魔护符都需要接触目标才能发挥效果。

相较之下，楠木凑的护符可以无一处遗漏地诛灭掉光芒所照之处的所有恶灵，即使再强大的恶灵也能连根拔除。连粒尘埃也没留下，归于虚无。

这种接近无差别恐怖攻击的杀伤力，作为己方助力着实无比可靠。

真要挑出个缺点出来，大概就是必须小心存放这一点吧！要是能像普通护符那样使用，用起来应该会更加顺手。

但也没人出声抱怨一句，毕竟光是有这护符就已经是帮了大忙。

一楼大厅里的恶灵全都被抹灭殆尽。

紧接着，一道神威以那位堂姊妹手里的护符为中心，如浪潮般朝着四面八方席卷而去。仅仅只是微乎其微的一点神威。

其威力却有着完全改变此处迟滞混浊空气的力量，人类的情绪余念如同被吹灭的蜡烛般瞬间得到净化。

楠木凑的护符里面参杂了少量神力。

还有着破坏性驱除完邪祟以后，又接着把整个现场净化干净的效果。

播磨姊妹各自收起手中惯用的武器。

家族里的几个女孩子脸上的表情都柔和许多。

「……真是太感激了！」

「嗯嗯，真的！」

「真的好感谢翡翠先生。」

播磨姊妹以外的几个女孩子都一脸快要哭出来的样子。

翡翠先生指的自然是楠木凑。几个播磨家的女孩子都怀着敬意这样称呼他。

女孩子们往播磨与葛木身边聚集而来。

「等这个讨人厌的盛会结束以后，我要出去旅行。绝对要去！」

「你这样是不是叫做立死旗呀？」

看上去比几位堂姊妹更加精力充沛的播磨藤乃，问了个很直率的问题。

「我只想好好待在家里。在时间允许的范围内好好泡个澡，把那些等着我去看的电影都看完。一定要！」

「泡的时候要好好补充水分喔！」

「人家……只想回老家……吃妈妈做的饭。」

「今天都先来我家(本家)吧！我父亲说他要露一手给大家瞧瞧。」

每个人都疲态尽显。

「这是最后一张了……」

那位堂姊妹看着自己双手拿着的护符好半晌，接着才小心翼翼地收进特制卡夹里面。

春季恶灵盛会是场持久赛。他们接下来还得过去别栋大楼完成清理，然后再移动到别的地方，看不见终点。

「才贺。」

姊姊威严十足的声音响起。不容置喙的声音里蕴含了令人听了就想服从的力量。

播磨自动挺直了背脊。

播磨椿轻轻收刀入鞘，用刀柄末端指了指侧门。

「快去吧！」

「好的。」

对方简洁有力地指派了要播磨去帮忙跑腿「买些护符」的任务。

姊姊是播磨家族的下任家主。播磨没理由违背这道命令。

几位堂姊妹站在显得有些老实听话的播磨身边，重新找回原本的活力。三人靠拢过去将他围在中间。

「才贺，你要去翡翠先生那里呀？」

「那位长什么样子啊？」

「是个男人对吧？帅不帅呀？」

三人都是二十几岁的女孩子，得知对方是异性以后，自然也就提起了兴趣。播磨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楠木凑虽然长了一张娃娃脸，但也算五官端正。至于长得好不好看，还是得看每个人的审美标准而定。

「你们就饶了他吧！我哥根本不懂人的美丑。他喜欢那种丑得很可爱的东西，所以爱好也有些那个……」

真是多嘴。

啊，好像还真是这样。几位堂姊妹露出明显的失望之色。女孩子凑在一起总是叽叽喳喳说个没完。从小就在一群女孩子里长大的播磨虽然没有表现得畏畏缩缩，但还是有些沉默寡言。

播磨藤乃仔细端详哥哥的脸，露出灿烂的微笑。

「哥哥今天没有出现将死之人的面相，放心去吧！」

「……哦喔。」

妹妹藤乃擅长占卜。

这样的她十有八九，会在自家哥哥即将动身前往那个有神明坐镇的地方之前给出不祥的预言。有时还会警告他可能面临危及性命的险境，但每次播磨好歹都能四肢健全地活着回来。妹妹的话，他只听信一半。

播磨藤乃收起脸上的笑容，低声呢喃了一句：「祝你好运。」

播磨虽然感到诧异，但还是转过身去，面向正假装自己什么也不知道的葛木。

「后续的事情，可以交给你帮忙处理吗？」

「喔，交给我吧！路上小心。」

葛木微笑送别播磨。

第二卷 第9章 深奥幽玄的庭院

一辆汽车在楠木邸正门前面停了下来。

坐在后座的播磨透过车内后视镜，朝驾驶座上的人问道：

「你偶尔也跟我一起过去吧？」

「真的求你饶了我吧！」

车内后视镜里的属下——一个看起来像是体育系毕业的男人已经双目含泪。之前伴手礼带得太多的时候，这名属下也曾跟着进过楠木邸两次。过分浓厚的神明气息在大门打开的瞬间扑面而来，害他差点当场晕倒过去。

这次的伴手礼是以往也很常买的越后屋酒酿馒头，其实也不需要他的帮忙。

「最近邪祟污秽那么多，偶尔进去呼吸一下清净的空气也不错吧？我觉得也就只有一开始比较可怕而已。」

「你说的对！但我的寿命会缩短！」

对方极力婉拒。

这名属下因为双眼能够识破神明刻意隐匿起来的身影，所以心中对神明的敬畏之情比常人还要多上一倍。害怕与神明同席而坐的他甚至连楠木邸的檐廊都没坐过一下。

「我会在这里乖乖等着。您慢走！」

「……我去去就回。」

「不用、不用，您慢慢来就好。」

属下说着明显松了一大口气。

播磨下了车。即使只是站在门口也能感受到空气里的不同，感觉整个身体瞬间就得到了净化。

可能是因为他最近一直往恶灵出没的地方跑，因而也就更加深刻地感受到这纯净的空气有多难能可贵。

环绕宅院外墙生长的几棵樟树，今天也依旧像是在守护宅院般傲然挺立。阳光自树梢空隙里洒落，在门前勾勒出斑驳的光影。

播磨穿过碎石路，在大门口前站定。他会先在这里深呼吸好几次，给自己一些做好心理准备的时间。

虽然他已经来过楠木邸好几次，差不多也有些习惯神明散发出来的重量级威压。即使如此也仍旧免去不了对心脏造成的极大负担。

播磨抬起头来，握紧了拳头。使出比平时多出好几倍力气牢牢握紧的手里正提着塑胶袋。

伴手礼(供品)，都就绪了！

没有丝毫怠慢。他鼓足勇气按响了门铃。

播磨已经事先传讯息告知楠木凑自己要过来，所以对讲机另一边很快就有了回应。

『你好，播磨先生。请直接过来庭院这里。』

「……哦好，打扰了。」

楠木凑最近都没过来门口接待。

播磨深深鞠了一躬，自己打开了木格栅大门。

一道神威霎时倾泻而出。威力大到想睁开眼睛都显得极其困难，整个人更是差点就要被往后弹飞出去。

播磨身体微微前倾地踏进了楠木邸。

留在车子里的属下盯着播磨那勇敢的英姿，咽了咽口水。

木格栅大门悄然关上。神域——神明家的出入口被关上，令人冷汗直冒的厚重神威也停止了外泄。

余下的就只有令人心旷神怡的清净空气，以及树木随风摇曳的沙沙声。听上去彷佛一阵开心的嬉笑。

属下紧绷着的身体放松下来。缓缓降下所有车窗，一股极淡的神明气息吹拂而过，他终于得以深吸一口气。

这种程度就已经十分足够了，过于浓厚的神明气息反而才会于身体无益。而且神明的神体看上去也不是那么和善。

他双手合十朝着楠木邸的方向，深深低头。

「播磨先生，祝你好运。」

祈祷上司平安无事的同时，也向神明献上了感谢。

○

犹如泰山压顶般一股脑儿压往播磨全身的神力，今天也依旧非常沉重，都快喘不过气了。

播磨才刚走上三步，就已经有些摇摇欲坠。凭借着意志力停下脚步，调整了一下姿势，重新抬起头来。这还只不过是个洗礼，要是在这里嚎叫出声就太丢脸了。

一步，一步。播磨的脚步越前进，距离神明坐镇之地越近，落在身上的那股压力也跟着威力大增。鞋底在地面留下了清晰的脚印。

播磨心里很明白。

明白山神特别喜欢越后屋的酒酿馒头，也明白这种时候承受的神威会倍增。

护符背面基本上只会写下二、三家店名。其中必定会有越后屋这间店，已经是固定班底了。因为那家店铺距离楠木邸比较近，还一定能买到很少卖完的酒酿馒头。

这应该是楠木凑的贴心善举。大概是知道播磨非常忙碌，经常要在日本全国各地到处跑来跑去的缘故吧！

只要有买这个就没问题，包准不会有错。可以说是非常有保证的伴手礼。

也不是说过来买护符一定要带伴手礼不可。

只不过这一点是播磨绝不妥协的坚持。因为他从小接受到的教育就是，不论公事还是私事，上门去别人家里拜访一定要带上伴手礼，绝不能两手空空。

另一方面也是想要感谢楠木凑，愿意用低于行情的价格出售这些效果惊人的护符。伴手礼也算得上是促进这桩交易进行得更加顺利的一点小心意。

如今双方买卖护符的费用都会在日后以转帐的方式付款。

仅有只有几公尺的侧边走道，播磨花了不少时间才走出来。

他的视野瞬间变得开阔。

是樱花。一圈樱花树环绕庭院，无数樱花花瓣随之翩翩飞舞。

神明的威压依旧沉重，但庭院的美丽足以令人忘掉这一点。大概是想配合现实世界的季节吧！只是樱花前线正在往北推移，差不多快离开这片地区就是了。

原本每次过来这里就会被庭院吸引住目光，现在这样更是吸引力大增。

播磨伫立在那里好半晌，都看得入了迷。

看着眼前的风景，忍不住屏住了呼吸。实际上真的体会到这种感觉，还是他第一次来到这座庭院的时候。

乍看是个一成不变的日本庭园结构。里面也相应配置了池塘、石造拱桥、石灯笼、飞石小径。每样都不是特别罕见的东西。

只是庭院里的每个东西都蕴含着足以辗压一切的神力，散发一圈淡淡的金色光芒。

如果是自家那两位看得到神明存在的姊姊和妹妹见到眼前这副光景，应该能看得更加清晰，也会更加感到惊讶吧！

播磨视线下移，地面上一片花瓣也没落下。这也很合理，因为花瓣一飘落地面就会无声无息地消失不见。原来是幻化出来的东西。那些樱花树应该也是吧！他记得原本是不同品种的树木来着。

只不过附近的樱花树看起来一点也不比真树逊色，完全想不到那些树都不是真品。这就是神明创造出来的神迹、这里真的是个与世隔绝的地方。这样的体认令播磨再次感受到了不寒而栗。

其中最具象征性的就是那棵耸立在中央的樟树。

这棵树是某天突然被加到这座庭院里的。尽管出现得很是突然，树根也牢牢地扎根在地底，俨然一副从很久以前就一直生长在这里的模样。一年到头绿叶繁茂，轻轻晃动着枝叶。

没错，就是晃动枝叶。

这里虽是个时刻都有清风拂来的地方，但樟树枝叶的晃动并不是因为这些风的缘故。明显是樟树按照自己的意思在摇晃枝叶。

此刻这棵樟树正因为播磨出现在庭院里的身影，沙沙作响地晃动着靠近播磨一侧的枝叶。

很诡异的一幕，但并没有带来什么妨碍。不，反而该称赞他是个友善的存在，还会主动和人打招呼。播磨每次都会模棱两可地点头回应。

他上次过来拜访的时候，还收到神木掉落的一束树枝。楠木凑语气轻松地说了句「这东西有很多，请收下吧！」就把树枝递了过来。

一般樟树本身就拥有驱虫、除臭的效果。播磨收到的那束树枝散发着比普通樟树更加浓郁的香气。让人一闻就知道这绝对是个能发挥出绝佳除虫效果的珍稀物品。当然树枝的妙用也并不仅止于此。

它还释放着一股能够驱散邪祟的强悍气息。

这就是神木真正的力量吗？真教人心生畏惧。

播磨不由深深感慨，没想到来这里还能顺带保养一下眼睛。不仅景色怡人，整个人的五感都在花香、拂过肌肤的微风中得到疗愈。他萌生出了这样的感觉。

更重要的是，他对于时间的感知也有了不同。虽然时间流逝的方式与外界并无差异，却会让人自动忘掉俗世。

不知不觉抚平了播磨眉间逐年加深的皱纹。

哗啦。一道水柱自池塘里冲天而起。有什么东西从水里一跃而出，横越石造拱桥又潜入水底。

播磨的双眼看不见神体。完全看不到那道感觉就不属于这个世界，闪烁着蓝银色光芒的身影。

但他对此本就有所感知。所以还连带着察觉到了其他存在。

突出池塘水面的大岩石上面也有什么东西待在那里。

某个东西以万分惊人的速度从自己身边横扫而过。速度快到想追也追不上。大概就是那个会时不时投注在自己身上的，那道火热视线的主人吧！

一开始他并不知道院子里都是些什么样的存在，直到他把某个护符带回家里，这才有了眉目。

对神明一类的存在知之甚详的父亲见了直呼「这肯定是灵龟大人留下的足印！」说着就将其高举过头顶，还高兴得有些呜咽。

那张盖了灵龟与山神足印的护符，如今还裱框放在父亲的书房里面。

顺带一提，灵龟加诸其中提升财运的效果立竿见影。

相对地，山神附加上去防止迷路的效果至今尚未得到印证。

石灯笼的灯室仍旧紧闭。里头也散发出一股十分相似的微弱气息。那是楠木凑之前受他所托，外出诛灭怨灵的时候救下来的某个存在。

他们四位的气息非常相似，无疑是同一类别的存在。

这意味着四灵都齐聚到一起住在这里。

世界上大概再也找不到第二栋这样的宅院了吧！

哗啦。这次是什么东西跳到露天温泉浴池里面，高高溅起的水花喷到了温泉外围的岩石外面。

播磨望向那里，两道强大的神力来源似乎正泡在温泉池里面。大概是之前掠过自己头顶的那两位吧！这两位也是时常出现在楠木邸的存在。

这座露天温泉浴池跟樟树一样，都是突然冒出来的东西。围住温泉的一圈岩石闪闪发光，让人对岩石的种类感到好奇。

接着是三道气息从檐廊那里窜了出来。

两道气息直接奔向后门，一道气息先是在播磨身边转了一圈，接着才又追着前面两道气息离开。大概是神明的眷族吧！力量明显远远比不上神明，非常容易辨认。

他们似乎没有常驻在这里，不过播磨还蛮常感知到这几只眷族的存在。

「播磨先生，你饮料要喝冰的吗？」

从屋子里探出头来，朝走近檐廊的播磨开口询问的人，正是这座宅院的管理员楠木凑。

「啊好，谢谢。」

「不客气。」

楠木凑爽朗一笑。自从播磨来访的次数超过双手加在一起的数目以后，楠木凑的态度就显得相当轻松随和。

大概因为他原本就不是内向怕生的个性。老家还经营着温泉生意的他有时会帮着家里做事，接待起客人才会显得这么熟练。应对进退无懈可击。

楠木凑有张娃娃脸。初次见面的时候，播磨还以为这是个二十岁左右的学生，得知对方只比自己小三岁的时候，着实还吓了一跳。

已经成年已久还让人觉得看起来就像是个青少年的楠木凑，更是个去别的地方买也买不到的护符制作师。

原本能力就已经很出色了，如今经过有意识的自我锻炼以后，护符本身驱除邪祟的效果，更是有了令人只能惊叹的显著进步与飞速提升。

楠木凑视线朝斜下方看去。

那里有张巨大的坐垫。尽管大小足以媲美单人棉被，但光从外面来看也看得出坐垫里的每个角落都塞满了棉花。肯定是特别订制错不了。

坐垫靠近中央的地方有个小小的凹陷。

「山神大人应该要喝热的吧？」

那张有着深紫色——高贵物品专用色的坐垫没有出现任何变化。

但楠木凑却点了点头，回到屋子里面。

他应该听得见播磨听不到的声音吧！

播磨朝檐廊那里走了过去。

视线里唯有那张位于檐廊中央的坐垫。神明辗压世间万物，令人挪不开目光、更不容转移视线的气息就出现在那里。

檐廊中央，正是这座宅院——神域的中心。

掌握这片神域的神明将视线投了过来。占据这片神域主导者地位的存在正看向自己。

播磨整个人反射性地身体一僵。

虽然觉得有些难堪，但他至今仍旧遗忘不了曾被神威击中时的恐惧。都已经转变成了一种心理创伤(Trauma)。

不过他并未停下脚步。因为他有着极高的自尊心。

山岳之神向来都是骄傲自负又处事严谨的存在。

但只要怀着敬意真心相待，山神也不会恶意刁难。利用神明——只要别再做出之前那样的事情，就不会被刻意针对的想法果然是对的。

距离檐廊只剩几步。身上那道视线转移到了手上。尽管神力的密度有所增加，压在身上的重量却越来越轻。似乎是已经知道这次送的伴手礼是什么。

播磨感受到神明万分喜悦的情绪波动。

○

播磨在檐廊处坐下，对面的楠木凑朝他轻轻点了点头。

「感谢你一直以来的关照。」

播磨将手上提着的，装有酒酿馒头的塑胶袋递给楠木凑。

而后，神明的目光注视就完全转移到了对方身上。

播磨用意志力忍住全身快要无力瘫倒的冲动。

楠木凑投来略带同情的目光。

播磨佯装毫无所觉地拿起玻璃杯。杯子传来的冰冷触感，令他心里有了种踏实感。他一边感受着身边不自然搧动起来的凉风，喝了口杯子里的饮料。

楠木凑看向斜下方的坐垫。垫子上面凹陷的地方换了个位置，已经移动到身前了。

好近。稍微一个不留神就凑到身边来了。

「山神大人，太好了呢！」

风速又加快了。播磨整个上半身都快被掀倒了。

「……祢看起来很高兴……这酒酿馒头是第十二代传人做的呀。」

就连播磨也注意到了。每次他带着越后屋的酒酿馒头上门，山神的雀跃程度都会有所不同。

今天买来的是身为越后屋第十二代传人的老先生，亲手做好递过来的酒酿馒头。山神肯定很喜欢。

以往那个别说是在播磨面前和山神说话，就连要分出一点注意力去关注山神都显得十分迟疑的楠木凑，已经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既然播磨已经知道，楠木凑也就秉持着「算了，无所谓了」的心态，开始无所顾忌地当着播磨的面和山神说起话来。

「等一下再来吃吧！」

楠木凑把袋子放到山神坐着的那处桌角。

坐垫上面落下一点一点的水渍，应该是口水无疑了，似乎是在忍耐。虽然有些失礼，但每次看了都会觉得山神真的活力满满。

因为名义上是送给楠木凑的伴手礼，所以只要楠木凑没有开口说好，山神就绝对不会开动。尽管播磨很想说声「请尽情享用」，但还是得看楠木凑的意思。虽然有些可怜，但播磨也无能为力。

只不过楠木凑似乎是故意要让山神眼巴巴地坐在一边干等。表面上看起来人畜无害，却出乎意料地有些喜欢恶作剧。播磨看不见山神的存在。

因而也就不知道山神长什么样子。

话虽如此，但因为自家妹妹斩钉截铁地表示「就没看过不是狼形的山岳之神」，自然也就认为对方应该是一头狼的形象。

此刻应该是差点把尾巴甩断似地用力摇着狼尾吧！

不过即使如此，山神的体型似乎也是缩水了。以往几乎都是整张坐垫被坐得往下一沉。

「来，这是这次要交给你的。」

楠木凑递来的和纸数量比往常还要少上许多。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距离自己上次来访也才过去不到半个月。毕竟这本来就不是能够大量生产的东西。

能撑到恶灵盛会结束吗？不，无论如何也得撑到那个时候。就在播磨看着手里那叠薄薄的和纸，这么想着的时候——

「还有这个……」

楠木凑额外再拿出来的是上面画了格纹的和纸。

播磨看了一脸惊讶。

画了格纹的和纸的确含有驱除邪祟的力量，只是那股力量十分微弱。纸上散发出来的翡翠色光芒出现了明暗之分。似是光芒掩盖不住，从一些地方露了出来。

「这是……？」

「……其实我前几天获得了新的力量……」

播磨用力瞪大眼睛的反应，引得楠木凑目光四处乱飘。

播磨甚至无须询问是从谁那里得到的力量，不用说也知道是神明给的。对方可是身边围着这么多神灵的人物。可能是在哪里又新认识了哪位神明吧！

播磨的熟人当中也有人特别受神明青睐。楠木凑的性情和那位亲友有些相似。

首先是为人没什么私欲，没有太大的执着，行事大度豁达。活着就给人一种早已看淡生死的感觉，身上还带了种似乎一离开视线就会不知所踪的虚幻无常。置身在当下的樱花美景当中，这样的感觉就更加强烈了。

所以他才会擅自以为对方受到了家人的过度保护。

之所以觉得楠木凑恬淡寡欲，是因为对方只愿意以平价合理的售价贩售护符。不怎么在乎金钱，完全没有要尽量多赚一点钱的想法，只要赚的钱够用就好了。甚至没有刻意隐藏这样的看法。

其实楠木凑手上能发挥出高超除祟效果的护符，还可以开出更高的价码。如果换成别的护符制作师，肯定就会这么做。

阴阳师之中也有能否制作护符之分。能制作出驱魔护符的阴阳师人数相当有限，算得上是一项值得骄傲的技能，绝不会轻易贱卖。

如今双方谈好的价格是当时还不知道护符行情价的楠木凑，随口一说的「跟你现在用着的护符相同价格就可以了」。

播磨简直目瞪口呆。楠木凑似乎一点也没怀疑过播磨可能会说谎压价购买。虽然他也不可能在神明面前说谎就是了。

对方愿意用便宜的价格卖给自己，自是播磨他们求之不得的好事。即使效果有所提升，价格也没有改变。

播磨无声催促楠木凑接着说下去。

「……我利用得到的那股力量，把驱除邪祟的力量禁锢到护符里面了。只要不接触目标，应该就不会触发护符驱邪的力量。不用收到特殊卡夹里面应该会更好用吧？」

「……嗯嗯，省事不少。」

「虽然山神大人说这已经绘制得很成功了……哦不，我不是在质疑山神大人说的话啦！不是质疑，只是以防万一……所以说，这些护符还没实际尝试过。你当作是在试用，拿去用用看吧！」

楠木凑说到一半还向山神解释了一句，面露苦笑。

山神的视线飘了过来。

没有问题。

对方透过神威如此宣告，播磨轻轻点了点头。

「播磨先生，你看起来很累……呃——我不，对了，你要不要也去泡个温……不，我什么都没说。」

楠木凑支吾其词，最后用一声干笑蒙混过去。

这是出于关心，还是？播磨有些想不明白。

本打算推荐播磨去泡泡温泉的楠木凑，试图用笑容蒙混过去。

因为他突然想起来了。

「山神温泉」还有个多余的附加效果。

要是连播磨也成了会被拉进神域的体质，楠木凑可就真的是难辞其咎了。

他今天看起来也很疲惫啊！楠木凑看着对面那位身体坐得笔直的阴阳师，这么想着。

有史以来最疲惫的模样。甚至都浮现出了将死之相。只可惜楠木凑在面相学上的造诣不深，看不出准确的状况。

但那深深的黑眼圈，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除了不祥别无他解。如今更是一副随时都会往生的样子。

此刻围绕在自己身边的这些存在，与其说是健康状态良好，倒不如说是生气蓬勃。

沿着池塘外围绕圈圈的灵龟、高高跳出池塘水面的应龙、在庭院里跑来跑去还跳到屋顶上面的麒麟，还有漂浮在温泉池水里的风神与雷神，都像这样充满了活力。

相较之下刻画出了悲壮之情，即使站在死亡边缘也依旧显得刚毅冷静的播磨，更加令人感到痛心。

新的护符他满意就好，只是这样并不能消除他的疲劳。

只要待在这里就能消除疲劳，这一点已经得到了证实。

即使是眼下这个时候，播磨紧绷着的神经也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放松下来。自己应该要尽量拖延他待在这里的时间吧！

楠木凑老家是间温泉旅馆。其中有不少客人是专程为了「汤治※」而来。那些疲惫不堪的客人停留的时间越久，浸泡温泉的时间越长，就越是能够显著地恢复原本的健康活力。

注：亦即泡汤治病。在温泉地至少停留一周以上的时间，利用浸泡温泉带来的功效治疗病痛。

他从小亲眼见证了诸多事迹。

但也正因如此，一些失去了活力的人反而也会产生出一种近乎强迫症的观念，觉得自己无论如何都得先泡个温泉再说。

话虽如此，现实却叫人万分遗憾。难得这里就有座超棒的温泉浴池，却不能进去泡澡。

「让这家伙进去泡一下，体质应该也不会发生多大的改变。」

山神一派泰然地告知。

「哦，是这样啊。」

「大概吧！」

「不确定的事情，不好冒这个险吧！」

山神虽然出声相告，视线却未曾朝这里瞧上一眼。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矮桌上看。

虽然看起来已经有些等不及了，但还是不能让他在播磨面前做出以往那样立刻吃起点心的举动。

楠木凑已经耐心叮嘱山神要在自己谈生意的时候按捺住冲动。最重要的是刚才已经先让眷族回家，身边没有了会再三央求的小东西(乌梓祭)。因为播磨逗留的时间通常都很短，所以也不需要等待太久。

原本时间概念就有些模糊的这几位，最近也开始学会放松下来老老实实等着了。

然而，山神身上散发出来的森林芳香越来越浓。

播磨眨眼的速度似乎越来越慢。

「……山神大人……」

楠木凑有些错愕。明显是山神想要快点消除播磨身上的疲劳，让人早点回去。

「嗯，现在的茶温正好。这绿茶跟馒头肯定很对味吧！」

呼噜呼噜。山神佯装毫不知情地伸出舌头舔了几口茶。

真拿他没办法。

楠木凑忽然手心向上朝播磨伸出自己的手。一只粗糙的大手迅速伸过来放到他的手心之上。

一句话也不用多说。这已经是双方无声的默契。

就在楠木凑打算在播磨手背落笔的时候，一不留神拿到手里的却是一支卡式毛笔。比起用惯了的油性笔，手里的毛笔明显更容易倾注力量。

「今天就用这来写吧。可以吧？山神大人。」

「可以。」

播磨显然有些疑惑。大概是觉得油性笔不容易掉色，但墨水笔写出来的东西，就需要时刻小心别让墨迹消失吧！

「这样不会一下子就被洗掉吗？」

「不会，普通的水应该是洗不掉的。」

「……这样啊。那就麻烦你了。」

凡事不会刨根究底也是播磨的一大优点。

能用来解决恶灵就好。想法简单明了又爽快。

他的个性是只要对自己无害，基本上都会放任不管。虽然第一次看到樟树自行晃动枝叶的景象着实有些吓到，但现在已经能微微点头回应樟树的问候，适应力也很强。

楠木凑下笔时倾注了两种力量，慢慢地、慎重地画上格纹。

花了比平时还多的时间。

将翡翠色光芒禁锢起来的银色六边形。那些相连在一起的小小六边形，形状并不整齐。

看得见这一幕的播磨只是用力睁开沉重的眼皮，默默注视着。

最后一笔落下。而后覆盖在翡翠色光芒上面的那层银色蜂巢结构，立即无声无息地消失不见。

「身体没什么异状吧？」

「没……」

墨迹鲜明的格纹线条比平时还要粗上一些。即使播磨用指尖触摸那些线条，墨迹也没被抹去或拉长变形。手指翻过来一看，也没有染上半点墨迹。

「看得出来我还没能掌握好这股新的力量吧！」

楠木凑有些难为情地如此坦言。播磨依然看着自己的手背。

播磨大概看得见自己看不到的东西吧。

楠木凑多少有些羡慕地这么想着。如果自己也看得见自身力量，驱邪之力跟禁锢之力肯定都能更快得到提升吧！

那是一种得不到的东西越想要的心态。他知道自己拥有的力量已经很非比寻常。

不能太过贪心。他必须克制住这种想法。

山神一直默默关注着两人的互动，站起身来说道：

「来，偶尔也让我做点什么吧！」

「山神大人也……？真难得啊！」

「让他把手伸过来。」

「好的、好的。」

楠木凑什么也没跟播磨解释，直接拉着他的手凑到山神面前。

山神用后脚站着直起身体，用力伸直前脚去触碰播磨手背上的格纹。

那动作看起来就像是在跟宠物「握手」。楠木凑独自一人觉得被疗愈到了。

另一方面，播磨却是陷入了混乱之中。

一个小小又温暖的什么东西压住他的手背。接触到的瞬间，一团金色光粒以该处为中心散落开来。光粒不见的时候，翡翠色光芒也跟着彻底消失不见。

楠木凑自是看不见这一幕。他收回拉着播磨的手，看了看山神。

「山神大人做了什么呀？」

「只是完善了一下你还没掌握好的力量。」

「把力量完全禁锢住了吗？」

「没错。」

「……劳烦了。」

「给我酒酿馒头吃就可以了。」

「再稍微等一下。播磨先生，山神大人好像是把力量完全禁锢起来了……唉不是，等一下。虽然现在才说好像晚了点，这样一来不就需要直接碰触到恶灵才能把他们消灭掉了吗？」

「……我一直都是这么做的。」

「咦，是这样的吗！？」

楠木凑其实一直不知道播磨是用殴打恶灵的方式来驱除邪祟的。他还以为对方顶多是在现场脱下手套凑到恶灵附近。

播磨看上去就是个彬彬有礼，沉稳内敛又镇定从容的男人。压根没想到他会用暴打恶灵的方式来宣泄平日的郁闷情绪。

播磨嘴里说着感谢的话，看起来非常高兴。喜欢就好。

楠木凑点了点头。看来他得改变一下播磨在他心里的形象了。

播磨深深叹了一口气。

「最近这阵子太忙了。」

似乎是忍不住抱怨了一句。也许是心情放松下来的关系吧！

「我想也是。你看起来就是一副累坏了的样子。」

楠木凑也不再过于客套。他原本就不是内向的个性，从小培养起来的待客之道更是做得有模有样。不会因为只与对方有工作往来而表现紧张。

「因为现在正是恶灵异常涌现的时期。」

「还有这种时期呀？」

播磨目光望向后门尽头。

「我们前几天才刚驱除盘踞在这附近的恶灵，不过应该过不了多久又会再次有恶灵盘踞了吧！」

播磨重新将目光放回楠木凑身上。

「这一带现在还算平静，只是这附近有个地方很容易引来恶灵栖息。虽然不用提醒你也明白，但我还是要提醒你小心一点。」

「……好的。」

播磨指的应该就是前几天上山回程经过的那个蓄水池吧！他刚才看的就是那个方向。

「这个人类还是一样气色很差啊～」

「已经比刚才好多了。」

雷神与风神从温泉里飞了出来。他们并不需要毛巾。啪哒啪哒走在檐廊的脚下没有半点水渍，身体也已经全干。

雷神凑到播磨身边，侧头仔细观察他的脸色。播磨好不容易才刚恢复一点的气色又开始变得苍白，背部也像是插了把尺似地挺得笔直。

「……还真是累得憔悴不堪啊！真可怜。要不要给他来个电流刺激呀？」

「至少施展之前，让我先跟他知会一声。」

楠木凑没办法阻止自由奔放的雷神，但还是能缩减播磨受到的冲击。楠木凑已经体验过雷神的电流刺激疗法。虽然电流会流遍全身上下，不过是真的有效。

如果雷神愿意，那就让他试试好了。

「……哎，不过我那时与其说是疲劳，倒不如说是肌肉酸痛啊！」

「我要动手啰～」

「嗯，应该有效吧……大概。播磨先生，雷神大人说要给你来些电流刺激。」

「……啊？」

笑容无比灿烂的雷神站到了战战兢兢的播磨身后。

一声无声的惨叫声中，麒麟快速跑过檐廊附近扬起一片尘土。造成的风压令周围漫天飞舞的樱花瓣产生对流，形成漩涡。

灵龟以乌龟不该有的速度在池塘外围快速绕圈行走；跳出水面的应龙也在那个瞬间跳出全新高度，完成打破最高纪录的壮举。

樟树的树冠也雀跃地随着乘风徐徐飘落的樱花瓣一起轻轻摇摆。只有石灯笼附近彷佛沉浸在另一个氛围里似地，散发着明明灭灭的光芒。

（插图010）

第二卷 第10章 其光辉永续

楠木凑正在做着每日例行公事——浇水。

风声飒飒。被旋风包裹起来，沐浴在神水喷洒出来的水雾之中的樟树，开心地晃动着全身的枝叶。转动的风里面没有一片樱花花瓣。不知道为什么，漫天的樱吹雪会在浇水的时候停止飘落。

樟树的树干圆周目前已经足有一公尺以上，地面蜿蜒交错的树根也覆盖了大片面积。用马口铁洒水壶浇水实在是太花时间了。

所以楠木凑会先用风卷起应龙喷过来的水柱，从树根开始逐步往上，将神水洒遍整棵樟树。

倾注而下的阳光、清新的神水。多亏这些，樟树茁壮得很……很不明显。

樟树在应龙的力量帮助下大幅成长以后，就没再有任何变化，一直维持在稍微超过平房屋顶的高度。

单棵樟树的树冠多半会带着些许圆形弧度。同样也不例外，有着枝繁叶茂树冠的樟树今日也依旧郁郁葱葱。

虽然停止生长，但一看就知道树木的状态很不错。

樟树沙沙作响地摇曳着枝叶，好玩地晃动着系在最下方的树枝上的注连绳。

樟树任由旋风将自己包裹起来。

风里没有半片樟树叶。最近樟树开始只在特定的日子掉落树叶和枝叶。这使得庭院的打扫工作变得轻松多了。自家的樟树还真是个好孩子。

「差不多可以了吧？」

沙沙沙。樟树加大了晃动的幅度。

「好、好。」

那就再多浇一下。

楠木凑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樟树是这个意思。多少有些小任性也是挺可爱的。他一直用风浇水直至樟树满意。

树木会主动告知浇水的量，真的是帮了大忙。

浇了好一会儿，樟树只摇了摇一边的枝叶。

「知道了。」

山神以前曾说这是樟树在说「已经够了，可以去帮其他树浇水了」的意思。

说到山神，他今天外出，不对，是罕见地回了自家山上。

应该没多久就会回来了吧！

楠木凑脑海里自然而然地浮现「回来」这个概念。

等他同样浇完周围树木以后，樟树只晃了晃树顶。

几棵樱花树又同时开始飘起了樱花雨。

楠木凑站在樟树下面抬头仰望。

「看来樟树是大家的老大呀！」

这次连粗壮树干延伸出去的树枝根部都跟着晃动起来。那摇来晃去跳动的模样反倒更像动物而非植物。

葫芦形状的池塘占据了庭院三分之一面积。

楠木凑站在露出池塘水面的大岩石上面，往水下窥看。碧绿水草之间的白色砾石看起来夺目耀眼。池水没有半点混浊，也没有长出青苔。今天也依然有着值得夸赞的澄澈透明感。多亏如此，楠木凑不需要特别花时间清扫，或者该说连打扫的必要都没有。

话虽如此，楠木凑也不能因此就对此完全放任不管，每天都要确认一次。

这样的习惯起因于他有一天突然在池塘里头发现了龙宫门。虽然没有带来什么危害，但身为一名管理员，总不能被问到跟代为管理的房屋与庭院有关的事情，就用一句「我都不知道家里还有这种东西」就装傻充愣蒙混过去。

池塘较小的一侧——灵龟居处里的各种水草正随波漂动。

这也很正常。因为池塘里的水都是从石造拱桥正下方涌进来的，源头自然是山神那座大山。虽然池塘里面尽是源源不绝涌进来的泉水，但池水却永远不曾溢出来。真不知这是什么样的结构？

谜团越来越深了。

楠木凑注视着斜下方的水底。那里有个静静伫立在那里的龙宫门，镶在顶部的宝珠犹如七彩宝石，色泽美丽却没有发光。

直到昨天都还目不斜视地沿着池塘外围绕圈圈的灵龟早已不知所踪。大概又从龙宫门外出去哪里遛躂了吧！

「……是去哪里玩了吗？别给对方添麻烦就好了——」

宝珠亮了起来。楠木凑没再继续往下说，目光紧紧盯着龙宫门。

那光芒穿透池水，呈圆顶状扩散到整个水面之下。这意味着有什么东西，通过楼门一楼处——涂了灰泥涂层的袴腰处进到池塘里面来了。

这还是楠木凑第一次这么近距离亲眼目睹。这是控制不了的事情，没有办法。

楠木凑目光牢牢盯着龙宫门。

一只前脚率先映入眼帘。是散发着淡黄色珍珠光泽的老熟人灵龟。这么早就回来了呀。楠木凑松了一口气。

就在灵龟身体游进来一半的时候，龟壳尖端的部分卡住了。

灵龟的脑袋和前脚不断摇来晃去，挣扎着扭动身体，进不来也退不出去。

「等一下，我现在就过去——」

就在楠木凑打算跳下去的时候，灵龟卡住的地方突然被挤掉一层淡黄色珍珠光泽的薄膜。

「什么！？」

灵龟又继续左右挤动身体，成功从门里挤了过来，原地只剩下一层薄膜。他唰啦一声浮了上来，将头露出水面，嘿咻嘿咻地爬上大岩石，抬头看向楠木凑。

灵龟身上的颜色已经完全截然不同。

头部跟四肢变成白色，身后像是背着一座真山而非只是尖尖隆起的龟壳。上面有岩石、树木与流水，甚至连瀑布都有。

「我看过小鸟大人变身所以知道一些，好酷啊！」

灵龟满意地闭了闭眼睛。移动到楠木凑身边那个自己的老位置，马上就勤快地晾晒起龟壳。龟壳山上潺潺流下的水流真是一件万分离奇的事情。

直到昨天都还焦躁不安的模样早已不复存在，现在是一只举止正常的灵龟。最近那一连串奇怪的举动大概是因为快要脱皮了吧！

终于知道灵龟行为异常的原因，楠木凑的表情也放松了下来。果然灵龟就该这样一派悠闲自在，这样才是楠木凑认识的灵龟。

而且一向恬静安适的神明庭院出现这样异常忙碌的景象，连自己都有种快要跟着神经衰弱的感觉了。

话说回来，脱下来的皮该怎么办呀？也不能就这样放着不管吧！灵龟脱下来的皮即使单独放在一处也依然发着光，异常地醒目。

他们是四灵，灵妙的瑞兽。全身每个地方都不同于普通动物，脱下来的这层皮大概不会朽坏也不会有所损伤。

楠木凑看着那扇还挂了层皮的龙宫门，好像有什么东西从那里一晃而过。

他下意识身体前倾。

虽然没来得及看清楚，但看起来很像是个鱼鳍一样的东西。应该没有看错。

「……像丝绸又像轻薄的羽衣……」

楠木凑等了好一会儿，对方都没再出现。也许那座有名宫殿里的存在也很关心灵龟的状况。

「龟大人，我可以把脱下来的皮收起来吗？」

灵龟闭着眼睛点了点头。接着将头转向池塘另一边，应龙居住的方向望去。

楠木凑也跟着看了过去。

石造拱桥的另一边出现姿态优美的龙形身影。

这位也同样没了昨天都还有的那股暴躁。他没有发出半点声音也没有掀起任何波澜，悄然无声地现身于苍穹之中。深蓝中带了一点绿色的躯体、白色的蝙蝠翅膀、头上两根长角与生有三趾的四条腿则是金色。

任谁都能想像，是神圣无比的龙神大人驾临此地。

那细长的瞳孔立刻转向这里，缓缓搧动一双翅膀朝楠木凑靠了过来。

三趾爪上抓着的东西是脱下来的深蓝色珍珠光泽外皮。

应龙来到一直站着不动的楠木凑面前，将那层皮递了过来。

对方用眼神示意他「收下」。

「谢、谢谢。」

老实说，那层外皮散发着让人有些不敢伸手去摸的神圣光辉。他们应该不会把可能有危害的东西拿给自己吧！

（插图011）

楠木凑内心既满足又有些忐忑地伸出双手，恭恭敬敬地接了过来。应龙毫不迟疑地结束了这场颁赠仪式。

那层外皮有着非常轻薄光滑的触感。

透明到可以透过日光轻易看到另一边。楠木凑试着稍微拉伸一下，也没有断裂或撕裂的情况发生，看起来韧性十足。摊开来一看，还连着长角、胡须和翅膀的部分。

明显就是龙蜕下来的皮。

要是不小心被别人看到，肯定会引起一阵不小的骚动。这种东西应该要秘而不宣吧！灵龟脱下来的那层皮，也能从上面尖尖隆起的部分明显看出并不属于已知生物。找不到有着这种山型龟壳的乌龟。灵龟脱下来的皮也得慎重对待。两边都要好好地保存起来。

『朕不知何时听族里的孩子说过，人类好像会把它们脱下来的皮放到一个叫做钱包的东西里面。那些孩子的皮没什么效果，但朕脱下来的皮可是真能招财的喔！你可以放到钱包里面。』

『别太高兴。』

『为什么？』

『岂止是招财，还会招来各种好运。像是洪水一样朝他汹涌扑来，完全超过区区一介人类负荷得来的程度。说不定还会破坏世界的抛尔被冷死(Power Balance)。虽然不出所料，但龙祢也未免太不谙俗世了一点。』

表情有些复杂的楠木凑并不知道灵龟和应龙之间的谈话。

应龙面露遗憾。只是他脸上的表情太难解，楠木凑看不出来。

『还以为这么难得到的东西，能拿来作为谢礼……』

『的确。如果只拿一部分……拿胡子的部分放钱包倒还可行。』

『为什么只放胡须？要放就放整个头部啊！』

灵龟和应龙看着楠木凑，像是想说点什么。楠木凑还是没能领会他们表达的意思，还以为对方是希望他好好收着。

「龟大人的我也会好好保管喔！」

楠木凑决定再去问问山神。

两头瑞兽脱下来的皮就这样摊开来，放在开始惬意地窝在大岩石上的两头瑞兽旁边。脱下来的皮跟本体不一样，弄湿了就得好好晒干。

应龙的情绪好像也完全平复下来了。庭院只是静静地飘落漫天的樱吹雪。

直到昨天还来回奔跑着分开樱花雨的麒麟又不见踪影了。

这位问题儿童最是令人担心，因为他做起事情最有行动力。

「希望他别给别人添麻烦就好了……」

潜在危险性太高了。楠木凑一手拿着竹扫把走近石造拱桥，快到时脚步突然停了下来。

石造拱桥上面散落着无数亮闪闪的东西，在弯曲的砖石路上形成奶油色珍珠光芒的圆点图案。

楠木凑捡起最靠近自己的那一个。

是鳞片。大约拇指指甲大小，看起来很像鱼鳞。

「颜色看起来像是麒麟大人的东西……」

麒麟应该不会蜕皮吧！虽然很想验证看看，但最关键的本人不知跑去哪里了。

楠木凑忽然觉得背后有什么东西。回头一看，对方就站在那里。

摆出自己打从一开始就在这里的架式，一脸事不关己地站在那里。

麒麟似乎也完成了不知道能不能被称为蜕皮的某个过程。他全身带着一抹淡淡的黄色。背上略有长度的兽毛带有黑、白、红、蓝、黄五个颜色。与凤凰之间有着部分相似的璀璨华丽。

这头瑞兽的体型也没有出现什么变化，依旧维持着头部与楠木凑膝盖差不多高的高度，只是整体存在感更加强上了一些。他身上散发出来的珍珠光泽与其他三头瑞兽同出一脉。

麒麟稍微挥了挥前脚。散落在桥上的鳞片齐齐浮到空中，汇聚到楠木凑面前。看那数量，大概用双手捧起来还绰绰有余。

「……我先替祢收着喔！……只是替祢保管，应该不会成为统治者……吧？」

麒麟用力眨了眨眼睛，双眼一眯。

『不是让你保管，是要送给你的。刚蜕落的鳞片新鲜得很，你爱怎么用都可以喔！』

『祢说话就不能再稍微诚实一点吗？』

『怎么了吗？在下说的就是实话呀？』

麒麟面对灵龟的训诫，一本正经地给出回答。然而——

『祢自己都不知道，那东西会有什么效果了。』

『应龙阁下请别说话！』

应龙咧嘴露出尖牙。

楠木凑第一次看到应龙和麒麟之间打打闹闹，还显得十分慌张，但现在已经见怪不怪了。毕竟他们打闹的频率实在太高了。

楠木凑一如既往地默默旁观，却发现双方的表现都有些奇怪。每次他们都会发展成顶上兽角见真章的较量，今天却有些不一样。

应龙悬浮在大岩石上面，迸射出一道闪光，化成光柱直冲天际。

难道！楠木凑抬头望向天空。

蔚蓝的天空突然冒出层层云朵。真叫人感到惊讶，居然凭借自身力量创造出了云朵，而且还是完全覆盖住整座宅院的巨大云层。

大概是经过蜕皮以后，力量有所增加了吧！

云层完全遮蔽阳光，四周变得一片昏暗。三头瑞兽在这样的环境里也散发着珍珠光泽，模样清晰可见。

天空开始降下雨水。全都下到了麒麟头上。

不过麒麟见状也是立刻拔腿就跑。在整座宅院里四处乱窜，逃到哪里雨就下到哪里。

「……呃、嗯，真和平呀！」

没打雷都算得上是温柔了吧！

听说瑞兽本身不具备战斗手段。

尽管四处降下局部范围的倾盆大雨，却也没带来任何危害。麒麟只避开了楠木凑周围，这大概是他的一片好意吧！

由于麒麟跑来樟树这里上下逃窜，害得整棵树也都沐浴在雨水之中，但樟树却开心地抖着树叶弹开雨水玩了起来。

「早知道就不用浇水了……」

别说樟树被大雨淋了，就连整个庭院都快泡在水里了。这样就没办法继续扫地了。

就在楠木凑打算收起竹扫把之际，樟树剧烈颤抖了起来。

比以往都还要剧烈的震动幅度，吓得楠木凑连忙回头看去。

他清楚看到站在樟树最上方的麒麟露出一副「啊，糟了」的表情。

朝大岩石那里看去，只见灵龟正左右摇头「哎呀呀」地连连叹气。应龙气得胡须上翘，照样瞄准麒麟发动攻势。

「怎么了？是出状况了吗？到底是怎样嘛？」

遇到这种情况，没有人帮忙翻译真的很伤脑筋。

樟树的树干软绵绵地扭了扭。本应坚硬的树干却有着超乎寻常的柔韧度，像是捏糖一样自由扭动枝干。虽然行为异常，但看起来并不痛苦。反倒更像是——

「……在高兴吗？」

所有枝叶摇曳着沙沙作响的那模样，看起来就像是在欢欣雀跃地舞动。

而后樟树的树干开始往上生长，树干的直径也跟着粗壮了一圈。整棵树又顺势以更高的高度为目标，向上伸展枝叶。树叶的数量也如同花朵绽放一般急遽增加。

巨大化到高度已经远远高出房子屋顶的樟树仍未停止生长。处于异常兴奋的状态之中。如同一只沉迷于木天蓼的猫咪。

如今树干的圆周都已经来到三公尺了。

「再继续长大下去就糟了！」

楠木凑才刚陷入惊慌没多久，注连绳就应声而断。

虽然预留了足够的宽度，但也耐不住樟树这样的长势。

紧接着樟树就停止了生长。

楠木凑正感到松了口气的时候，樟树开始只微微颤动着树叶。

似乎是在悲伤。

感受到这一点的楠木凑一朝樟树走近，樟树就只剩下头顶的树叶还在轻微颤抖。

「祢觉得我生气了？不是，我没有生气啦！祢身体没事？还想再长大吗？」

感觉对方只是在一味地道歉。

这样有点不好沟通呀！

就在楠木凑还搞不懂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的时候，灵龟从旁边爬了过来。直接路过他身边，顺着樟树粗壮的树根爬上又爬下，逐步朝着树干爬去。

灵龟一来到樟树粗壮的树干旁边就伸出鳍足安慰地拍了拍。而后樟树就停止了颤抖。

不知樟树是被说服了，还是得到了安抚？不管怎么说，樟树似乎已经冷静下来了。

不愧是老马识途。不，是识途老马。哪个说法都对。四灵里面就属灵龟最年长。

楠木凑仰头看着樟树。

到底长到了几公尺呀？该不会已经长高到能挤进日本国内前十名的高度了吧？

「……总之先等山神大人回来。」

山神能够自由改造庭院。有这么一位对庭院有着独特见解的神明在，肯定能想出什么办法来的。

楠木凑正眺望着，最靠近地面的一根树枝倏地伸了出去。

树枝末端挑起掉落在地上的注连绳，朝楠木凑递了过来。他伸手接下，发现用精麻制作而成的注连绳亮泽依旧，只是被粗暴地撑断掉了。

应该不能再用了吧！尺寸比樟树小上太多，也挂不上去了。

「我会再做新的。」

树枝轻轻碰了碰注连绳，又恢复到原本的位置。

樟树似乎越来越不像是一棵树了。

「感觉哪天都能自行走路了。」

头上的树叶大幅晃动着沙沙作响。即使树干跟树冠的宽度都有所增加，令人感受到了压迫感，但只要樟树本身是健康的，楠木凑就全都能够接受。

只是他对于院子里有棵异常巨大树木的宅院，还能不能顺利卖出去，闪过了些许疑虑。

哐当、哐当。

一阵奇怪的声音突然响起，是从后门那里传来的。

楠木凑离开樟树，朝着后门走去，就看到山神出现在木格栅大门外面。体型依旧小巧。

即使如此也依然存在感十足，用力地挺起胸膛地端坐在那里。

「刚才有个奇怪的声音说。」

「是我敲响了门牌。」

「祢怎么又做这种事情……」

「门牌又快失效啰！」

「啊，这样啊。」

楠木凑站到门牌前面。那块门牌看起来还很新，甚至还残留着木头的香气。

「可是我一个月前才刚换过呀……」

虽然楠木凑看不见，但门牌里头驱除邪祟的效果已经消失了。

他取下门牌，摸了摸上头刻着的「楠木」二字。没了除祟的效果，就只是普通的门牌。虽然有些可惜，但也只能丢掉了。

「是不是要用敲裂的方式通知你比较好？」

「如果祢要这样做的话，希望能在正中央裂开一条线。像我们家(老家)的童子那样。」

住在老家的那位座敷童子能够非常精准地让门牌正中央裂开一道裂痕。那技术，简直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下次我会这么做的。」

山神从喉咙深处发出笑声，走进后门。

随即又立刻停下了脚步。视线前方自然是已经长大到，足有六层楼高的樟树。

「我察觉到的异状，就是这个啊！」

「祢都知道呀？」

「当然。」

山神眯起眼睛，抬头看着那棵巨树。

「樟树没事吧？」

「活蹦乱跳着呢！正在反省自己一时得意忘形，成长得太过头了。」

「这应该算是不可抗力吧？」

「这个嘛，算是吧！」

一人一神朝池塘望去。

池塘正中央里的应龙正视线往上飘移，看起来非常局促；身后站在石造拱桥栏杆上的麒麟背过身去假装什么也不知道。

奇异的骚动暂告一段落，楠木凑偷偷看了一眼石灯笼的灯室。

凤凰完全无视庭院发生的这场骚动，依然安稳地在里头沉睡。

虽然这几天都关在里头睡觉，但透过灯室玻璃窗可以看到明明灭灭的樱花色珍珠光泽变得更加明亮。

照这样继续休养下去，凤凰应该也用不了多久就能恢复原来的模样了吧！希望凤凰能一直维持严厉又不失友善关怀的本质。

楠木凑悄悄离去。

○

替后门换上新的门牌后，楠木凑往后退了几步，双手抱胸，仔仔细细地盯着后门与门牌看了好半晌。

越看眉头越是紧皱，看起来似是非常不满。

他对这块姓氏门牌很不满意。上头文字的线条粗细并不一致，「楠」与「木」二字的比例也有些奇怪。

这样不完美的东西，和这气派的数寄屋门一点都不相衬啊！

从小学开始就一直自己制作门牌，如今也已算是名匠人的男人，面对自己的作品不想做出一丝一毫的妥协。

「……虽然是好不容易做出来的……但就是不喜欢……」

坦白来说，根本没人会看到楠木邸后门的门牌。顶多就只有山神一家与偶尔会过来玩耍的动物们会瞧见。

然而身为一名匠人是无论如何也容忍不了门牌有丝毫缺陷。即使没人会看到这块门牌，即使这块门牌只是挂在后门。

「都怪山神在我制作这块门牌的时候逗我发笑，一不小心刀子就刻歪了……」

楠木凑闭上嘴巴。他不该责怪别人，不对，是不该把责任怪到神明的头上。

之所以会分心全都得怪自己还不成熟。

绝不是山神仰躺在坐垫上面睡觉的时候，还滔滔不绝地说着甜点品评梦话的错。

这位山神刚刚才径直走向檐廊，翻身躺下去睡着了。

虽然全身放松到睡觉翻肚也该有个限度，不过山神能够舒适惬意到这个程度，单纯就是件令人感到开心的一件事。

楠木凑小时候曾帮邻居照顾小狗。

那是一段令人苦涩的回忆。当时的他满怀期待，希望能和小狗一起玩耍、带着小狗一起散步，但当小狗真的被带过来，别说靠近小狗，就连要让小狗放松警惕都煞费一番苦心。

一有目光接触就会呜呜低吼，一靠近就会大声吠叫，露出牙齿摆出威吓姿态。

作梦都没想到会被拒绝，令楠木凑感到特别伤心。

「不过山神大人不是狗就是了。」

如今看习惯以后，楠木凑觉得山神真的就是一头狼。

话虽如此，若换作是一个不懂狼的人跟自己一样忽然碰到一头狼，是不是也能立刻辨别出来呢？

与狗相比，狼的前脚位置比较靠后，下巴的肌肉更多且颧骨较高，导致眼睛有些上扬，头部到鼻子的颅骨线条显得平滑。

如果不是很了解狼的人，很难区分出二者。

「……自那之后，都已经过了快一年了……」

楠木凑越过后门眺望整座房屋与庭院。一开始还是一片荒芜的庭院像是做梦般，出现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原本就漂亮得像是新房子一样的房屋，如今经过了一年也没有出现半点变化地伫立在那里。没有褪色，也没有随着时间的推移出现什么改变。

是因为这里是神域吗——

一阵强风吹来，打断楠木凑的思考。

他的头发被风吹起，山上的树木也受到强风的猛烈摧残。两次、三次接连刮来的强风又大又猛，风力大得楠木凑不由得脚步一阵踉跄。

「……今天风特别大啊。」

围绕在围墙外面的几棵樟树的树冠也都被吹得变了形。

这些樟树并不是内有神灵寄居的神木，只是普通的树木。这些高度超过两层楼房屋顶的樟树，原本比神木樟树还要高大，现在却完全反过来了。

强风又呼啸而过。

楠木凑闭上眼睛，背过身去。这风大得有些异常了。

门牌的事情就先这样吧。等做好新的再更换就好。哦不，上一个用了一个月就得交换，这次这个说不定也撑不久。这样的话，先将就用着也未尝不可。

楠木凑这样想着，抓着风变小的时机，睁开了眼睛。

眼前的虚空出现了扭曲。

空间扭曲的大小跟后门差不多大。楠木凑的身体被猛力往那个方向扯去。

可怕的力量。即使竭尽全力挣扎，双脚还是被拖拽着在地面留下一道拖痕。

虚空荡起一圈圈波纹，还有一步就要被带到里面去了。

模糊的虚空对面还能看到美丽的神明庭院。那个他万分熟悉，宁静又平和的庭院就在身边。

但要是被拉进眼前这道空间扭曲，肯定会被强行带到别的地方。他的直觉是这么告诉他的。

蹭上泥土并颤抖着的鞋尖已经跨越空间交界线。

与此同时，一道风刃从天而降。

那道跟自身掌握到的风截然不同，有着绝对力量的锋利风刃，把空间扭曲砍成两半。干脆俐落地连同入口一起砍穿整个失落神域。

原地什么东西也没留下。消失得不留一丝痕迹。

拉扯自己的那股力量突然消失，楠木凑一屁股跌坐在地。

「千钧一发！」

雷神爽朗的声音从天而降，楠木凑松口气的同时，也感到了一阵疲惫。他回头仰天望去，风神与雷神就悬浮在半空之中。

楠木凑自然而然端坐在地上，低头朝着风神行了一礼。

「万、万分感谢。」

「小事一桩啦！虽然我很想这样说，但也差不多是时候了喔！」

「咦？」

雷神伸出食指凑到维持抬头姿势的楠木凑面前。

「差不多是时候得学会自己砍穿空间扭曲啰！」

「……我得……自己毁掉神明的家吗……」

「是啊。毕竟我们也不可能每次都及时过来救你，有的神域我们追踪不到，有的神域一被卷进去就会有危险。」

自己究竟住在多么不得了的地方？楠木凑瞬间想起那个怨灵神域，惊出了一身冷汗。

风神也落到离地几公分的位置，视线对上仍旧端坐在地上的楠木凑。

「新的力量你似乎掌握得差不多了，所以我觉得也是时候了。」

「……您是怎么知道的？」

「门牌刻得不够好是因为山神的梦话太吵是吧！不用太过放在心上啦！它还是有充分发挥效果。」

「……这件事，您是怎么知道的？」

「四灵彼此打打闹闹的样子虽然可爱，但他们说话还挺不留情面的。算我多嘴给你个忠告，千万别被他们的外表欺骗了喔！」

「……金玉良言，愧不敢当。」

「他们脱下来的皮虽然不会朽坏，但还是要偶尔拿出来晒晒阳光比较好。对了、对了，那些东西不是让你保管，是直接送给你的。拿一部分带在身上应该挺不错的，应龙会特别开心唷！」

「好的，我会的。您什么事都一清二楚呢……」

「还好吧。你有心也是能掌握这种程度的小事……」

楠木凑并未听见风神这句小声的嘀咕。

「话说。」风神说着爽朗一笑：

「樟树貌似有些长太大了啊！」

楠木凑后来形容风神的这抹笑容，是前所未见的可怕。

楠木凑学习如何掌握风的力量之初，曾在三只眷族创建出来神域里面砍倒了许多假树。

但他在那之后就不曾再让风化为锋利的刀刃，主要都采用比较安全的风力运用方式，可以说是完全掌握了疗愈之风。

只是那柔和的风无法斩断神明创造出来神域。别说完全砍穿神域，就连劈出一个缺口都办不到。

人类的力量原本就无法与神明抗衡。

不过楠木凑的风里只含有风神的微末神力。之所以如此微弱也是为了让力量的持有者楠木凑，能够发挥出属于自己的特性。

「因为我也很好奇他会用什样的方式来运用手里的风。」

「难得那孩子朝着与你截然不同的方向发展，创造出了一套适合自身的温和御风之术。」

「是啊。不过谁叫他的对手是神灵呢，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

风神与雷神看着站在神木樟树另一侧的楠木凑，如此交谈着。声音虽然轻飘飘的，不知怎地却带了股哀伤。

楠木凑背对房子站着，一脸疑惑不解。

风神笑咪咪地下达了「你去站在那里」的指令，他便乖乖站在这里。而后风神与雷神就朝着樟树对面飞去。飞到一半还停在樟树正上方，像是在讨论什么。

楠木凑听不到两位神明面对面说话的交谈声。

他身后相隔几步就是檐廊，蜷缩成一团的山神正在那里发出微细的鼾息。

并排坐在池塘大岩石上的三头瑞兽纷纷朝他看来，四周莫名弥漫着一股奇怪的氛围。

「现在要来砍倒樟树喔！」

风神的声音在楠木凑耳边响起，令他不由自主瞪大了双眼。他还是第一次知道能这样将声音寄托于风中，传递到特定人物身边。

被风神说话声吓到的同时，那话语里的意思更是令他大吃一惊。

「请等一下！根本不需要砍树吧？他长得非常健康啊！只需要修剪一下最上面的枝叶就够了吧！？」

「长这么大很碍事呀！」

「哪会！一点也不！完全不碍事！」

「是吗？但他这样很显眼喔！」

楠木凑无可辩驳。这是事实。

从宅院外面往里看，樟树带给人的压迫感的确不是普通地大。

眨眼间就长成参天巨树的这副场景，从旁观者角度看来一定很奇怪吧！现在只是因为附近没有民宅，才没有引起骚动。

不，也许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已经引起骚动也不一定。

老实说，就算现任屋主再怎么容许他自行改造庭院，这样的改动或许的确也有些太过了。

「樟树也说砍了没关系呀！」

还在犹豫当中的楠木凑仰头看向樟树。

樟树摇晃枝叶的模样与平时并无不同。虽然不知道他真实的想法，但看起来似乎也没有半点畏怯的样子。

反而还有几分欣喜雀跃。沙沙地晃动着枝叶，扭动树干。

「你要努力砍成小段噢！」

「……咦？」

就在樟树直立不动的下一秒——

啪啦！樟树被垂直劈成了两半。

楠木凑失声大叫。怎么连一点心理准备的时间都不留。

自己一直用心爱护的樟树就这么被砍倒了。

而且还是从正上方垂直砍下。为什么会从上面啊？照理来说都是从底部开始砍的吧！

樟树底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开始往下倒去。

但不知为何只倒了一半。只有面朝自己的那半边倒了下来。如果再这样下去，会连整间房子都压垮啊！

「喂，再不快点砍成小段，你负责管理的房子就要被压垮啰！管理员先生。」

真是太蛮不讲理了，居然还一副谈论近日天气的轻松口吻，还有没有人性啊？哦不对，人家本来就不是人，是只小鬼。

楠木凑卷起一阵风。只是那化为刀刃的风没什么威力。速度不快，更不锋利。

这样肯定来不及。他只能扬起一道风墙托住树木。

树叶从剧烈摇晃的枝干上散落而下。劈里啪啦掉了一地的树叶落向石灯笼。那里有一只陷入沉睡的凤凰。

「你看你看，这边也是。」

原本还垂直立着的另一半树干也跟着倒了下去。这半边不知为何朝着池塘那个方向倒下。

那边有灵龟、应龙和麒麟。他们只是默默待在那里，半点逃跑的意思也没有。想来树干倒下的方向都是他们有意为之的。

不管怎么样，楠木凑也只能不断驱使阵阵强风去接住倒下的树干。

他越来越着急了。

之前他都是按照自己步调去操控风的力量。尽管山神时常陪在身边，但也只是在旁边看着，不会告诉他应该怎么做才好，也不会催促他。完全站在了放任楠木凑自由发挥的立场。

这还是他第一次遇到这种凡事不留任何余地的作风。

「砍都已经砍了，总得充分有效利用嘛！对吧？」

风神从正中间拦腰砍断悬浮在半空中的半边树干。

即便如此，楠木凑砍向另一半树干的风刃还是不够锋利。因为他心中还有些迷茫。

樟树的枝叶不再摇曳。一动也不动。

明明前一刻还那么开心、那么有活力。

「新鲜度是关键喔！你看，再不快点的话。」

也许是心理作用，楠木凑仔听了风神的话再看树干，总觉得上面的树叶似乎都开始枯萎了。

雷神飞到依然还在纠结的楠木凑身边。食指抵着下唇，微微偏着头，有些不怀好意地坏笑道：

「如果你做不到，不如由我来代劳吧？」

「我自己来！」

雷神没在开玩笑。摆明了就是要把树干烧得连渣也不剩。

有着强力驱虫效果的樟树，自古以来就被拿来作为衣橱等木制家具的材料。除此之外，也是神社及寺庙的建筑材料、佛像或雕刻品的雕刻材料。

神木樟树的品质远远高于普通树木，肯定会是非常好的木材。

怎么能无端浪费自家孩子的遗骸呢？

楠木凑神色一凛。在自身周围制造出无数风刃，齐齐朝树干劈砍而去。每道风刃都十分小巧，大约只有手掌大小。

但锋利程度却已是天差地别。风刃将无数朝外伸展的侧枝与副枝干砍成小段。没有片刻停顿地砍断主干。

（插图012）

不断重复着劈砍动作的翡翠色风刃颜色开始发生变化。刀刃处多了抹苍蓝。锐利程度也随着颜色的加深而不断有所提升。

翡翠色是楠木凑自身力量的颜色。苍蓝色则是风神所属力量的颜色。颜色之所加深是因为风神的神威得到了突显。

一个又一个被劈砍成方形的木块滚落到地面之上。

风神与雷神嘴角上扬。他们的面部表情如同镜像般别无二致。

两人身后的檐廊上。镇守在坐垫上的山神，还有聚集到一起的凤凰、灵龟、应龙、麒麟都沉默着静静注视楠木凑驱使带了神威的风刃。

○

如今的樟树只剩根部还留着了。

楠木凑站在那里，看着上头锯齿状的断面。以风刃抚触般削掉尖锐的部分。

楠木凑伸手触碰已经成了树桩的圆形切面，触感还有些柔软。由于樟树属于软木，有着容易损伤的缺点。

「就这样留着拿来当桌子……」

即使刮伤也会别有一番风情吧！但如果可以的话，还是会希望能尽量长久维持在最完整的状态。

正这么想着，地面上蜿蜒的树根末端骤然开始枯萎。圆形的树桩也逐渐干瘪萎缩。堆积在庭院一隅的木材倒是没有丝毫变化。只有依然留在地面的部分出现异变。

「为什么只有这里……」

「因为这是神木呀！」

山神的声音说出了以往多半都是拓莉卡会说出来的台词。

楠木凑回头看去，小狼正抬步朝他走来。

一人一狼并排在一起默默注视之际，树桩也不断发生着变化。

最后终于枯萎到看不出原本的模样，完全干瘪下去。山神走到那处中央。

接着伸出前脚刨挖地面，才刚挖没多久就滚出一个黑色物体。

楠木凑在山神的催促下凑过去，将那东西捡了起来。

是颗黑色的种子。手里的这个东西非常眼熟。

「……跟之前种过的一样……变回原样了。」

「他因为一时之间过度成长，所以想先恢复原状。再种一次又会再长大的。」

「这样啊。这次慢慢长大就好了喔。」

指尖轻轻碰触的种子微微颤抖。楠木凑开心地笑了出来。

一阵风吹过。带着神威的清风一下子就将枯萎的残骸卷向大山。

楠木凑看着眼前这一幕，连连眨了几次眼睛。

「……突然，有些……困了。」

「因为你力量使用过度了。」

「……好熟悉……的感觉……时隔多日呀。」

「好好睡上一觉吧！」

楠木凑连回答的力气也没有，拿着种子，整个人摇摇晃晃地朝屋子的方向走去。

第二卷 第11章 不受期待的邀请

山神的表现有些反常。

虽然这位神明平时的言行举止就有些不太正常，但今天看起来更加异常了。

一头小狼正在坐垫上面滚来滚去。刚滚到坐垫边缘，又接着往反方向滚去。一滚到边缘，又朝滚来的方向滚了回去。令人惊讶地失去了以往的冷静。明明平时都像是个肯定能实现什么心愿的吉祥物那样，一动也不动的。

客厅里的楠木凑看到山神这副模样，推开了玻璃窗。

「山神大人祢怎么了吗？」

「……唔嗯。」

「是身体痒吗？」

「并不是。」

山神一整年都维持着冬天厚毛——全身狼毛蓬松茂密的模样。楠木凑还以为山神是要换下身上厚重的毛皮，但很显然是想错了。

山神轻声低呜着，仰躺着不断磨蹭着后背。看起来就是一副很痒的样子。

「……静不心下来啊。」

「啊，原来如此。是身体差不多要变大了呀！」

「嗯。」

山神忽然起身，坐直身体用后脚抓了抓脖颈。真难得。他平常都不会做出这种像狗(狼)的行为。

楠木凑无比庆幸山神这个动作不会掉下半根狼毛。他刚刚才打扫过檐廊。

「我正打算要来喝杯茶，今天吃羊羹好吗？是这个季节限定的樱花羊羹喔！我想着山神大人应该会喜欢这个当季美味，所以就买回来——」

「不需要。」

刚要往室内走的楠木凑停下脚步。

「不、不需要……？难、难道祢的意思是祢不吃……？」

「嗯。」

「……认真的吗？最喜欢吃甜食的山神大人竟然拒绝了日式甜点？那个只要有人上供红豆沙馅的甜点，就会心情变得很好的山神大人，居然说了不、不需要……？」

「跟你说一下吧！我也不是老是想吃甜食。放着晚点再吃。」

楠木凑有些接受不了这个现实。

他突然仰头望向那座大山。看起来没有什么异样，只是静静地矗立在那里，没有即将爆发的迹象。

端坐一旁的山神，抬头看了眼明显松了一口气的楠木凑。

「我不会随随便便就让火山爆发的。」

「……那就好。」

楠木凑收回视线。但收回来的视线落点有些太高，又接着将目光下移，这才终于与小狼四目相对。因为山神的身形不似以往高大。几乎每次都会看错位置。

「你好像怎么也习惯不了啊！」

「……感觉怎么都习惯不来。毕竟变小的山神大人看起来太不对劲了！不过祢已经快要变回来了吧？」

「……快了吧。」

山神说着又在坐垫上面滚来滚去。

「虽然这副可爱的模样也很好……」

但自己的身高、体型都比山神更加高大这一点，总让楠木凑平静不下来。

——嚄——嚄给啾！

走回厨房的楠木凑身后传来一声，终于学会动听啼叫的树莺发出的美妙歌声。

○

楠木凑拿着新做好的门牌从后门走了出来。

木牌上黑亮的楠木二字雕工无可挑剔，楠木凑也露出了满意至极的表情。

以神木樟树的木料制作而成的门牌，散发着一股馥郁香气。当然这木料的特点并非只有香气浓郁，还比以往用来制作门牌的木材更容易倾注力量，也更容易雕刻。

通常刚砍伐下来的树木还需要经过干燥处理，但这是神木。因为有别于一般木材，立刻就能拿来使用了。

正如他所担心的那样，上次那个门牌只用了几天就失去应有的作用。迫使楠木凑不得不立即拿出刚做好的樟树门牌来做更换。

如今那块门牌的正中央已经裂开了一道深深的裂痕。山神按他们说好的那样弄了一道裂痕。

「太厉害了。裂开的位置完美得与童子不相上下。」

唰唰。檐廊处有条白色小尾巴轻快地甩了甩。

楠木凑将旧的取下，挂上新门牌。

铿——一个响亮而高亢的声音响起。翡翠色、金色，还有银色——樟树的颜色沿着围墙向前铺展而去。先是围住整座宅院，接着又朝上空延展，构筑出一个发亮的立方体。神域的结界比以往更加牢固了，因为里头还加上樟树的力量。

楠木凑听不见那个声音，也看不见那副场景。

楠木凑不再拉开距离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检视门牌，快速地朝身后看了一眼。

这是因为他想起了前几天，那个自己想都没想过的，来自其他神域的强制邀请。

今天风也很大，附近的树木也被吹得沙沙作响。但也仅此而已，没有看到什么奇怪的空间扭曲。

自己虽然在风神的一番作为下，强行强化了御风的能力，尽管还是无法摧毁神域本身，但也提升到了能破开一个出入口的程度。应该是可以。虽然还没实际尝试，但风神、雷神和山神都已经认证过了，应该是可以的吧！

话虽如此，但面对一个即使自己竭尽全力抵抗，也未能撼动对方半分的那种恐惧，还是很难轻易抹去。

楠木凑心里非常感谢那天后来随意说了句「有空再来～」就回去的风神与雷神。虽然对心脏有些，哦不，是对心脏非常不好就是了。

「……能自己应付自然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了。」

老实说楠木凑对于要挥刀砍穿神明的住所，还是有些踌躇。

但像这样一直给身边的神明带来麻烦，也令他觉得很不好受。

他已经接受了自己体质改变的事实。或许哪天就能接受要对失落神域动手的事实了吧？

楠木凑眺望了一下大山，而后转身朝家门口走去。

数寄屋门方形格栅木门的对面就是日本庭院。错落有致的翠绿草坪、平静无波的池塘、环绕庭院的樱花树，都是楠木凑最熟悉的风景。

然而里头却独独少了一棵高耸参天的樟树，因而能够清楚地看到檐廊那里。

那里也没有了总是霸占檐廊的白色小山。只勉强看得到一颗小白点。

感觉好空虚，一直习以为常的存在突然这么消失了。楠木凑并未拥有能够马上适应这一点的自我调节能力。

樟树的种子已经重新种回同个地方。虽然他之后每天都持之以恒地浇水，但樟树至今都还没发芽。平整又裸露的泥土地只徒增了诸多忧伤。

「……慢慢长大就好。」

这句话听起来莫名有些像是祈祷。

○

楠木凑和山神沿着樱花街道，一起朝着「越前亭」走去。

樱花树上已经几乎只剩下绿叶，街道上面连片花瓣也没有。现实世界的樱花季已经结束了。

樱花一旦开始飘落，最佳观赏期便会转眼即逝。

这才是樱花树应有的状态呀！楠木凑深有感悟地这么想着，自樱花树下穿行而过。

他步行的速度非常缓慢。这是因为山神按着原本的步调行进，每一步的移动距离都不大的缘故。

但不管怎么说，天上耀眼的太阳、身边发着光的小狼，不论哪个都很刺眼。两边都在向他突显自己独一无二的存在感。

「山神大人今天也很耀眼呢！」

「当然。」

「不过这个迷你体型带来的伤害……好像也不算太大。」

虽然一出现在视野角落，就会有很强的存在感。

「体型大小不会折损我的威光。」

「……虽然有时会稍微变暗就是了。」

「嗯，你说了什么吗？」

山神立刻假装失忆。他只会在这种时候表现出老奸巨猾的一面。小狼抬眼偷看楠木凑的反应，他自然而然地回以一个心领神会的可疑笑容。

一人一狼在有些炎热的阳光下漫步，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一些不着边际的话题。

一只与山神相同大小的长毛吉娃娃，脚步匆匆地经过优雅缓步前进的山神身边。双方的距离越拉越大。吉娃娃摇着尾巴，强拉着手拿牵绳的主人朝前走去。

「祢看起来就像是只小型犬呀！卖力走路的样子让人忍不住莞尔一笑。」

「我可是狼唉。」

「我知道啊。不过刚才那副场景，更像是狗带着人散步。」

「那只狗就是这么打算的。」

「……真是个悲伤的消息。」

山神走在面露伤感的楠木凑身前，抢先一步在道路角处转弯。

那里正好有人走来。一个年轻男人很不幸地差点就要踢中山神。

山神下巴朝旁边一扬，男人差点就要踢中山神的脚被弹开，失去平衡乱挥的手臂被楠木凑一把抓住。脚步踉跄几下才没跌倒的男人一脸惊慌。似乎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

这也难怪。毕竟他走路走得好好的，突然就被人凭空挪开了脚步。

「你没事吧？」

「……呃、哦哦……？」

山神脚步不停地继续往前走，将楠木凑和呆愣住的男人都抛在身后。

楠木凑小跑着追了上去。

「太过分了。」

「谁叫他挡路了。」

「幸好那人没有跌倒，这也太过旁若无人了。」

「我有控制好力道。」

话语里没有半点歉意。

挡我路者，皆不可恕。

山神清清楚楚地传达了这个意思。每每看到山神的这种态度，楠木凑都能深刻地感受到，神明还真是随意妄为的存在。

「平时别人都会自动退得远远的啊？」

「因为我身体变小了嘛。」

即使体型变小，山神的存在感也仍旧不容小觑。难道这里头有什么楠木凑不知道的差别吗？

今天是平日午后，路上的行人跟车子都很少。也没看到可能不小心撞上山神的脚踏车出没。

总之目前看起来应该没什么问题。楠木凑目光往下一扫，就见山神脚步加快了不少。

朝前看去，已经能看见「越前亭」的店铺。

那是一间占地宽敞，还附设了停车场的圆木屋。小巧雅致，岁月留下的斑驳营造出一种恰到好处的怀旧氛围。但若单从外观上来看，与其说是日式甜点店，倒更像是一间西式甜点屋。

「就是这家店？」

「嗯。一点也没变。还是一如既往地洋气十足呀！」

洋气这个词汇，不知道都多少年没听人说过了。楠木凑虽然很想笑出来，但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

楠木凑不动声色地确认四周环境。

没有车子，也没有行人。应该要趁现在赶快买完东西，不能再让山神任性举动下的受害者人数继续增加了。

山神端坐在店门口等待行为举止有些可疑的楠木凑。小小的尾巴不断在柏油路上扫来扫去，一副迫不及待的样子。

越前亭是一家只会在春天营业的特殊店铺，名气响亮的樱饼自然也就只有这段时间才买得到。

山神对此也是睽违了一年之久。虽然前几天才刚拒绝享用甜点，但那样反常的状况也只维持了一天的时间。他很快就恢复常态，一起前来差不多快要关门的越前亭。

楠木凑刚一推开店门，一阵樱花香当即扑鼻而来。

西式氛围里吹来了日式甜点的香甜气息。跟在楠木凑身后进到店里的山神，也朝着天花板的方向鼻子耸动着嗅个不停。

不见其他人影的店内空间很狭小。大概进来五名顾客就会行动受限，但若是只卖樱饼，这样的空间其实也很足够了。

小巧的柜台边摆放着关东风樱饼。以类似可丽饼的饼皮卷裹而成的外观，对楠木凑来说有些陌生。这还是他搬到这里之后，第一次看到关东风樱饼。

「因为我们家附近都没卖这种。」

「两种都很不错，但这里卖的特别好吃。」

「山神大人这么推荐啊。真令人万分期待。」

楠木凑刚和山神说完话，柜台后面的木门就打开了。

「欢迎光临。」

店主说着，从里面走了出来。那是个偏瘦的四肢外面套了件厨师服、很容易被误会是甜点师的中年男性。是杂志上的那副穿着打扮，只是那自然露出微笑的一张脸上，明显容光焕发，轻快的动作也显得他十分健康。

山神的一片心意(白色圆珠)原本还因为珠子飞行的方向大幅偏离而有些担心，不过看来是顺利接收到了。

楠木凑说了想买的数量以后，店主又往袋子里多放了三个。

楠木凑正感到疑惑，就见店主的目光落到了下方。

山神就端坐在那个地方。

「这个敬献给你的同伴。」

店主能够看见。山神挺起胸膛，甩了甩尾巴。

「……谢谢。」

店主笑了笑。扬起一边嘴角微笑的模样非常适合出现在他的脸上。

○

一人一狼离开店铺，沿着街道走去。

「山神大人是不是蛮常离开大山的呀？」

「没这回事。大概几十年才那么一次吧！」

「甜点巡礼吗……？」

山神不自觉地仰头眯起双眼，嘴巴还微微张开，脸上绽放着笑容。真是一头表情丰富的白狼，看起来也有点像是在偷偷图谋着什么的邪恶微笑。

山神喜欢保持神秘。不想说的事情绝不会透露半句。

又不是小孩子了，也没那个理由想知道对方的一切。而且就算这样，楠木凑也不觉得有什么关系。

「那家伙挺难得的，还会带供品给我喔！」

「他刚刚清清楚楚地看见山神大人了吧！」

「他貌似有双出色的眼睛呢！」

对方一年会过来供奉一次供品，不知为何献上供品的地点也是越后屋供奉的那尊地藏菩萨，似乎是个挺难能可贵的人。

「祢之前说越前亭是三十年前跑来开店的吧？那不就是说他年纪轻轻的时候就自己创业了？真厉害呀！」

「那家伙跟越后屋同岁喔。」

楠木凑大感震惊。

「……那他不就七十多岁……？看起来像五十，不对，看起来像四十几岁啊……」

「他在装年轻啦！」

「原来是这样啊。」

山神低笑着脚步飞快地朝前走去。步行速度比来程快多了。大概是急着吃樱饼吧！多亏如此，回程的步调似乎能顺畅许多。

楠木凑这样想着，穿过一条两边都是民宅的小路。

咚哐咚哐。是前些日子曾听见的木头敲打声。可能是又有人在建盖房屋之类的东西吧！稍微走在前面的山神在十字路口转了个弯。

「山神大人好像跟小鸟大人不一样，对人造物不怎么感兴趣呢……」

「嗯？你挺瞭解的嘛！是啊，一点兴趣也没有。」

「是吧！」

山神回头看了一眼，又重新面朝前方。

其视线前方正挥舞手中铁锤的人，是楠木凑先前曾见过的那位木工工头。

身后是一栋很是气派，大概可以屹立数百年不倒的日式房屋。穿着居家休闲服的工头正用铁锤敲打一个小巧的木箱子。大概是趁着休假日，在自己家里制作什么东西吧。

他手里拿着的东西形似小屋。上有屋檐，还有个圆形入口，像是一个鸟屋。

楠木凑也不好意思打扰别人认真制作物品，安安静静地走过那里。几只野鸟在工头身旁地面啄食的画面，令人不自觉地面露微笑。

踏着轻快步伐前进的山神，突然转头看向旁边。

「呀啊！」

一个身穿白色西装的男人发出这声尖叫的同时，还被吓得跳了起来。惊人的跳跃高度引来楠木凑的关注。

男人立刻拔腿逃离原地，竭力狂奔。一个显得很不情愿的女人跟在后面追了过去。

两人年纪大概二十六、七岁吧！楠木凑只看得出这一点。

「山神大人，祢对刚才那个人做了什么吗？祢认识他？」

「……这个嘛。」

山神别过头去面向前方，直直往前走去。

看来是认识的人。

楠木凑虽然察觉到了这一点，却什么话也没有说。

楠木凑和山神途经的住宅区有些冷清，这片区域正好就位在山中那座蓄水池附近。

他还记得那条山路上依稀看见的屋顶形状。虽然是第一次走的路线，但因为只要跟着山神走就可以，所以走起来还算放松。

只是走在山神斜后方的楠木凑，表情逐渐惊诧起来。

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

自己每次出门都会有某一类动物主动接近。不久前还有路过的流浪猫、飞过头顶的野鸟叫出声音跟他打招呼。

然而随着前进的道路变窄，那些动物突然不再冒出来打招呼了。

感觉不到周围有动物出现的动静是他的错觉吗？总觉得空气有些沉闷也是一种心理作用吗？

当他们来到住宅区边缘，又再稍微前进一点的地方，就看到许多物品被人弃置在这里。

冰箱、洗衣机、电视等大型家电十分显眼，半掩在丛生的杂草之中。从铁制品的生锈状况来看，应该已经被弃置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山神大人，祢不觉得这附近有些奇怪——」

就在楠木凑正要把目光投向那里的时候，眼前突然出现了空间扭曲。

虚空扭曲变形，景物弯折歪扭。

唯独楠木凑一人被强行拉扯过去。

「呜哇！」

连挣扎的时间都没有，半个身体就已经被拖拽进去了。

身边的山神虽未做出半点反应，眼睛眨也不眨地牢牢盯着这里，看起来似乎很不悦。很少见到山神露出这样的表情。

平时山神就不曾真正动怒，表现出愤怒也只是一种姿态。正因为其本体是座大山，才会行事豁达而胸襟宽广。

楠木凑整个人都被吞进空间扭曲之中。

山神追随其后，也跟着跳了进去。

眨眼间一人一狼就已双双消失在原地。

「好痛！」

「唔，目测失误了。」

「又失误了！？」

山神以俯卧的姿势，轻巧地落在侧倒在地的楠木凑肚子上。

「连用风抵御的时间都没有……」

「算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事出突然，砍个出口离开就好了。」

多亏山神态度依旧一如既往，楠木凑才能轻松地与他闲聊，也没什么危机感。

楠木凑环顾了一下四周。

这里似乎是个洞穴。

带有弧度的洞穴顶部与墙面皆由土壤组成。这个洞窟有着即使站直身体也不会撞到头的高度，以及足够两个成年人并排而行的宽度。即使没有照明也有着昏暗的亮光，看得见朝左右蜿蜒而去的前方通道。

初步看下来，自己似乎正身处于一个空无一物的洞穴里面，不过空气很糟。奇怪的沉重感与黏腻感令人觉得呼吸困难。

不管他愿意与否，这样的场景都让他想起了怨灵神域。

「这空气让人好难受啊……山神大人祢还好吧？」

「当然。」

话语里没有半点虚张声势的感觉。话虽如此，楠木凑还是没办法任由山神行走在这样一个不干净的地方。

所以他把山神抱起来夹到腋下。

「山神大人的毛好滑顺呀，毛茸茸的。」

「我可是——」

「山神唉。」

楠木凑一脸「我知道、我知道」的表情，抢先一步说出山神的固定台词。

尽管嘴上这么说着，但第一次摸到山神，楠木凑心里还是有些感动的。

他身边以山神为首的诸位神明虽然都是动物型态，却都不是宠物。所以他从来不曾直接触摸过他们。

「不过比我想像中的还重啊！」

「太轻有损我的威严。」

「……有道理。」

本来就寥寥无几了。

「对了，这里也跟之前遇过的一样，是堕落神明的神域吧？」

「没错。是个没什么力量的东西创建出来的地方。」

「那个曾经的神明在哪里？」

山神用脸指出的方向，只是洞穴通道的延伸。楠木凑并未感到什么异常。

然而另一方面，山神却是看得到的。

一股黑色煞气正不断从那个方向一路流淌着蔓延过来。才刚被楠木凑带着的记事本里的翡翠色光芒照射到，立刻如雪消融般遭到驱除。

「如同小雪般飘缈虚幻呀。」

「什么东西？」

「一个你看不到的东西。」

楠木凑虽不想主动看见那些东西，但多少还是有些兴趣。他试着凝神细看，依然还是什么东西也没看到。

只有怨灵级别的邪祟，楠木凑才隐约可见。

虽然感到些许遗憾，但既然自己看不见，那对方应该如山神所说的那样，不是多么强的存在吧！

「山神大人，我有件事想问一下。如果我们直接离开，那创建出这个神域的神灵会怎么样呀？」

「污染会变得更加严重喔！已经稍微影响到附近啰！」

（插图013）

「意思是有一天也会影响到人类对吧？」

「是啊，几乎能肯定会造成一定伤害了。」

山神的表情不带一丝忧心与怜悯。只是陈述一件事实，静观其变。

仅此而已。

山神对自家大山以外的任何事物都不感兴趣，也是无可厚非的一件事。

但楠木凑是人类。

尽管他不认识这附近的居民，甚至连没半点关系也没有，但他们都是自己的同胞。无法视而不见，也不想置之度外。而且山神的大山到这里也就近在咫尺的距离，不可能不受到任何影响吧！

山神抬头看了一眼，正目光锐利地注视着洞穴深处的楠木凑，鼻子轻哼出声。

「做不到放手不管呀？你也太好心了。」

「也许吧。」

「不过这很有你的作风。」

楠木凑嘴角微微上扬，往前迈步。被他用手臂夹着的山神甩了甩尾巴。

「不过你这抱法也太僵硬了吧！」

「这种事我很生疏。准确来说，我本来就没怎么抱过动物啊，不知道该怎么抱才好。」

「嗯，要让我身体都靠到你的手臂上面。」

「……像这样？」

「再稍微前面一点……唔嗯，好吧。接着再像捧着绵花一样轻轻地捧着我的——」

「脖子？」

「说什么呢？是我的整个身体啦！」

这两人不管走到哪里都没有半点紧张感。

洞穴一直不断朝前延伸。

楠木凑在山神的指示下，时而转弯走入岔道，越往前走，洞穴的高度和宽度也跟着越来越窄。如今整个人已经变成了半蹲的姿势。

「我的腰跟腿……都僵硬了……山神大人的重量也一直往手臂上压。」

「你把这个当成重量的『拖累宁股(Training)』就好了。」

楠木凑忍不住失笑出声。

「说重训就可以了啦！」

「重训。」

山神英语的表达方式似乎都有些笨拙。

原本还表现得有些游刃有余的山神，突然开始皱起鼻头。小狼发出轻声低吼，楠木凑的手臂感受到了轻微的震动。

「很近了吗？」

「嗯，很接近了。」

「记事本的效果还在吗？」

「没问题。去驱除邪祟吧！」

四周都处在土壤的包围之下。不过即使楠木凑摸着墙面前进，手上也没被弄脏。只感受到坚硬的触感而已。

「世里他们创建出来的神域真的好厉害啊！简直以假乱真，跟这里完全不一样。」

「那还用说，他们可是我的眷族。」

真想让眷族们看看山神这副自豪的模样。山神对三只眷族的所处状况知道得一清二楚，但眷族能接收到什么讯息却是全凭山神自行决定。目前就处于中断状态。

又继续往前走了一小段路，总算看见尽头。

近侧一边被凿出了一个深坑。楠木凑目光朝下一扫，山神正目不转睛地盯着那里。

楠木凑无法凭借视觉感知邪祟的存在。但肌肤会随着身体的靠近，感知到空气里的一股凉意。

一个细长的物体斜刺在隆起的土堆里面。表面严重锈蚀到已经认不出原本的外观。因为山神在昏暗的洞穴里依然自体发光，所以看得十分清楚。

「这是……？」

「原本应该是一把剑吧！」

「祢不说，我还真看不出来——」

楠木凑蓦地噤声。因为他看到那把剑的周围冒出一团黑雾。

大概是生气了吧！不知道为什么，楠木凑的胸口有些闷痛，感觉到一股浓浓的悲伤之情。

「……他原本是剑里的神明吗？」

「不，神灵不会自主栖息于人造物之中。这是被人类召唤来降临在剑里面的神灵。」

「那是叫请神附体吗？」

「是啊。因为以前还有天赋异禀，能够请动神灵降临到人造物的施术者在。现在几乎已不复存在了。」

「祢的意思是，如果现在还有人拥有这样的力量，也能让山神大人附到人造物上面？……这种事很让人讨厌就是了。」

接受不了神明被人类挥之即来呼之即去。

山神的鼻子轻哼出声。

「那是不可能的。能被人类请动，降临到人造物上面的，也只有神格比较低的神灵了。」

煞气的浓度增加了。这样轻蔑的说法肯定让对方怒上心头了吧！但那些煞气并未能够接近带着记事本的楠木凑与山神身边。

山神抬头看向楠木凑。

「你打算怎么做？让他消失？」

楠木次有些犹豫。

「这位前神明之所以发怒，是因为没有得到足够的重视吧！」

「为什么这么觉得？」

「看这生锈的程度就知道了。如果有人珍而重之地好好供奉，大概就不会变成这副模样了吧！」

楠木凑甚至有些愤慨人们任由事态发展至此。

「请神附体需要得到神明的许可吗？」

「不，是强制性的。」

楠木凑的力量是诛灭。换句话来说，他只能驱除邪祟，让一切归于虚无。没有救赎的余地。

他不想使用自己的力量抹去这个神灵的存在。那样也太过分了！究竟得被人类牵着鼻子走到什么程度？明明应该是尊贵的神灵。

「放我下去。」

山神一被楠木凑放回地上，立刻毫不迟疑地飞快靠近那个土堆。途中还不耐烦地用视线驱除朝他袭来的煞气，来到那把剑旁边。位置比山神还要高上一些的锈剑咔嗒咔嗒地晃动起来。

「我也是第一次照顾其他神明，会变怎样我也难以预料，但怎么说也比现在好吧！」

「……哎？我只感觉到了不安。」

山神高高抬起前脚。这次千万别再挥空了！楠木凑在心底默默声援。

小小的前脚顺利碰触到长剑。剑身四周亮起一道耀眼的光芒。甚至还伴随着温度的攀升，明亮得不输正中午的太阳。楠木凑立刻闭上了眼睛，别过脸去。

亮度很快减弱下去，楠木凑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一切都已经结束了。长剑不见了。仔细一看，似乎已经与泥土化为一体了。

那个神灵怎么样了？

楠木凑正想开口询问，山神便回头朝他说道：

「好了喔。」

「……啊、嗯。嗯？好了？」

「再不快走，这个空间就要维持不住了！」

楠木凑这才有所察觉。下一秒，脚下站着的地方晃动，洞穴顶部与墙面也跟着扭曲变形。

「因为少了紧张感，都把这件事忘了！」

楠木凑语尾加重了语气，单手一挥刮起阵阵强风。化为无数小巧的风刃，自四面八方砍向前方的泥土墙。

然而神灵创建出来的特殊领域果然足够牢固，连道划伤都没留下，造成不了半点伤害。

接连不断丢出的风刃也全都被逐一弹开，溃不成形。楠木凑不屈不挠地甩出风刃。刀刃处是翡翠色，少了抹苍蓝，并未附加上神威。

「毫无章法。太粗暴啦！」

「一不小心就！」

不断缩小的空间、不断涌来的压迫感。这种熟悉的感觉令楠木凑感到万分焦躁。风的威力虽然有所提升，但小巧刀刃上的颜色没有丝毫改变。

尽管脚下地面不断晃动，山神也依然一派悠哉，瞥了眼楠木凑的背影。

「你前几天才刚释放出了带有神威的风刃啊！都忘了吗？还用它把重要的樟树砍成小段了。」

山神叹息着说出的话语里流露出失望。楠木凑的大脑瞬间冷静下来。

他停下甩出风刃的动作，闭上眼睛，用力深吸一口气。即使身体不断随着地面摇摆，即使神域不断往里缩小。

用普通的风攻击，毫无意义。快想起那时候的感觉，想起自己切砍樟树的时候，是如何注入神威的。

楠木凑睁开的眼皮下出现一双橄榄绿的眼瞳。眼里没有了先前的动摇，只有一簇平静且坚定不移的火焰。

楠木凑随后又接连放出了一道道风刃。尺寸大了一圈的风刃带上一抹淡淡的苍蓝色彩。那抹苍蓝还随着数量的增加，逐渐加深。

泥土墙上出现轻微的割痕。楠木凑手腕由下往上一挥，放出一道大小与颜色都比以往强上许多的风刃，由下而上斜斩出去砍裂地面与泥土墙。

一道光芒照了进来。

楠木凑瞄准那个地方挥出无数风刃，照进来的光亮不断扩大。山神捕捉到这道垂直的光芒，双眼微微眯起。

虚空已经破开一个完全足够两人通过的出口。

「……嗯。还可以吧。走吧！」

「……好的。」

山神抬步跨过空间交界线，楠木凑肩膀上下起伏喘着气跟在后面。

○

与此同时，楠木凑二人所在之处附近，有一群人依旧为了恶灵盛会来回奔波。

没错，这群人正是阴阳师。

播磨家族一共五名成员，一个跟着一个从沦为废墟的公寓里走了出来。

几名花季少女憔悴得令人心生怜惜。皮肤跟头发都粗糙到化妆都遮掩不住，衣服也都皱巴巴的，脚下凌乱的步伐显得整个人摇摇欲倒。

「……我说，这样的地狱什么时候才会结束呀？难道永远没完没了？我再也没机会去南方小岛度假了吗……？」

「每年都是春天离去就会跟着结束，到时你爱飞哪个国家就飞哪个国家。」

「讨厌、讨厌、讨厌啦！到处都脏乱得不得了啊……就是因为这么脏才会有恶灵跑出来啊！你们就没想过我们其实也可以干脆毁了整栋房子就好啦？对，只要毁了房子，我就能毫无顾忌地安心泡澡了！唉，你们谁去拿点炸药过来。」

「你振作一点。我们今天回家的路上去泡个温泉吧！」

「……我想吃……热腾腾的饭菜……」

「当然可以啊！我们先去吃顿热腾腾的美食再回家。」

负责安抚自家姊妹崩溃哭诉的人，正是年纪最小的播磨藤乃。

最后一个黑色人影，播磨才贺也从建筑物里走了出来。

全身的疲劳虽暂时在雷神体贴的电流刺激下一扫而空，此时又已是浑身疲惫。

播磨无比赞同刚才那个「干脆全毁了」的提议。他甚至还想着，如果可以的话，真想亲自按下引爆炸药的开关。

他们虽然已经把建筑物里的邪祟扫荡干净，但建筑物外面的还没清理。接下来还得去附近非法倾倒垃圾的地方。疲惫不堪的一家人，还得再接着扫荡下去。

因为只有他们能驱除邪祟。

虽然事情原本应该是这样没错——

笼罩在公寓外围的煞气肉眼可见地消散而去，那些黑雾状物体如同逃命般，自外围处往天空扩散。

然而他们的速度太慢。瞬间就被强盛的光芒诛灭殆尽，近乎蹂躏辗压。

那道无情的光芒带着一抹翡翠的颜色。那是众人再熟悉不过的颜色。

三位家族姊妹睁大了双眼，嘴巴也微微张开。

却又很快又闭上眼睛，双手捂眼，把脸转到一边。

「刚才那颜色，是翡翠色！翡、翡翠先生，就在那里吗！？」

「亮、亮到眼睛都睁不开了！那阵光芒是翡翠先生放出来的吧！？眼、眼睛看不见了！」

「眼睛好痛！讨、讨厌啦！看不到他本人呀！」

现场陷入一阵人仰马翻的骚动。她们心心念念想见上一面的人，比想像中的还要耀眼，简直是光的化身。

楠木凑只是静静走在路上。

只不过几个女孩子都有双能够望见神明的眼睛，清晰地看到了记事本发出来的亮光。

再加上他身边还有一个凌驾在翡翠色光芒之上的金色光芒。两种颜色的光芒就这样占据了她们全部的视野。

播磨虽然也看得见那副场景，清晰程度却不及几位姊妹。

「那位就是翡翠先生……和山神大人呀……」

播磨藤乃不知何时戴上了墨镜，低声喃喃了一句。播磨心里暗暗感叹自家妹妹做事还真是谨慎周到。

藤乃因为双眼比常人更加出色百倍，所以平时都会随身带着墨镜。

稍微放松下来的播磨，有些放空地远远看着楠木凑。

对方之所以脚步缓慢还微微弓着身体，是因为太累了吗？播磨觉得罕见的同时，推了推眼镜框。

楠木凑随意看了眼四周，发现一群站在一栋建筑物入口处的黑衣人。在一行人里看到了鹤立鸡群的播磨。

仔细一看，站在播磨身边的人都是女孩子。这些与播磨站在一起也依旧显得身材高挑的女孩子各个容貌端丽。

「厉害呀，都是美女。虽然有人尖叫着昏倒了。播磨先生其实有个后宫吗……？」

「应该是他的家人吧！」

「的确，气质都蛮像的……大概是在工作中吧。」

楠木凑歪了歪头。这里除了自己以外没有别人。

「是说，她们说的翡翠先生是谁呀？应该不是山神大人吧！山神大人应该纯白或澄金。」

「当然是在说你呀！」

「我？为什么我是翡翠？」

「……我没跟你说过吗？」

山神看到楠木凑一头雾水的样子愣了一下，但立刻就又想通了。自己从未告诉楠木凑，他那驱除邪祟的力量是什么颜色。

楠木凑周围的一众存在天生就能看到，没人会刻意谈论，也没人会刻意指出来。但更重要的是大家都以为山神已经跟楠木凑说过了。

「你驱除邪祟的力量散发着翡翠色光芒喔！」

「哦，原来是这样啊！如果我看得到，还真想见识一下呀！我还蛮喜欢翡翠色的。」

「那颜色真的很漂亮。你做得很好。」

「哇，我得到山神大人最高等级的赞美了！」

听到熟悉的山神语录，楠木凑努力忍住笑意。虽然不知道播磨一家人是否看得见山神，不过自己这样自言自语又独自发笑的样子，在别人眼里看来肯定是个怪人。没有比这更怪的人了吧！

楠木凑只朝他们点了点头，快步离去。

○

高耸的大山——山神的本体旁边有座矮山。

矮山呈现漂亮的三角形，爬到山顶应该用不了一个小时吧！

山顶附近有座神社。一座向上延伸通往神社、狭窄陡峭的阶梯上伫立着好几座朱红色的鸟居。的确很有稻荷神社的模样。

楠木凑停下脚步，抬头看向千本鸟居。

「这座山就是前阵子，来家里泡温泉泡到一脸恍惚的黑狐的家吧？」

「很显然。」

「真是一座小巧可爱的小山。我还先入为主地以为只有高山才有神明。」

「跟大小无关。虽然到处都有神灵，不过这里的这家伙——」

「哇！」

楠木凑身体又被一股力量拉扯住了。

他凝目细看。奇怪，前面没有出现空间扭曲。

尽管如此，他的身体还是不断被强拉着朝楼梯的方向走去。那力道与以往不容拒绝的强力拖拽有些不同，但还是强硬得令他挣脱不了。

楠木凑已经精疲力尽了。

他还不习惯驱使带有神威的风，身体也在使用过风的力量以后，感受到了极度的疲倦感。这样的状态下爬上陡峭的阶梯，双脚应该会承受不了吧。但就算他想要放出风刃，也不知道应该砍向哪里才好。

距离楼梯只剩一步之遥。

「少在我面前为所欲为！」

山神身形敏捷地一个跳跃，横越楠木凑身前。

他只是做了这个动作，那道拉扯的力量就这样轻易地消失了。

终于被放开的楠木凑站稳了身形。

「好险！」

他站直身体，看向山神。只见对方喉咙里发出了不悦的低吼，瞪着阶梯上方。

「哼，真是难得露面啊。」

数阶台阶之上，有只白色狐狸摆出坐姿悬浮于半空之中。

体型非常庞大。与山神原本的身形差不多大，全身散发着淡淡金光。背后来回晃动的尾巴如一把扇子般展开。楠木凑忍不住数了一下数量。

「……九、九条尾巴……妖怪……？」

楠木凑经由看书等途径知道著名的白面金毛九尾狐。

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到姿态如此鲜明的妖怪。但不管怎么说，他看起来还真是神圣呀！楠木凑正想着，不期然与九尾狐视线相对。对方笑咪咪地弯了弯上扬的眼睛后，原地消失不见。

「那家伙是神喔！」

「唉？是这样啊。哦哦，他就是这座山的神明啊。」

「……这个嘛，这么说也不算错。」

山神回答得有些含糊不清。

「他是祢的邻居吧！祢们关系不好吗？」

「不好也不坏。」

山神转身朝前走去，楠木凑走在后面。山神似乎不愿多说。神明存在于世间的时间难以估量。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楠木凑也不打算深入探究。

「他是想过来邀请你的喔！」

「怎么会？我今天是第一次路过这里，也从来没见过他呀！」

「他知道你呀。毕竟眷族做过的事情，眷族主神全都知道得一清二楚，喔！至于他是想直接见见你，还是为了稻荷寿司，我就不得而知了。」

「……原来如此……还真是强行邀请啊！如果是正常邀约，我倒是还挺乐意赴约的。」

「不保证去了还能回来喔！」

「抱歉，我还是先谢绝邀请。」

楠木凑面对矮山的方向，稍微提高了一点声量。回不了家自然是个问题，不过楠木凑想起了更令他为难的一件事。

他想起黑狐送的那颗金色桃子了。先前收到的桃子已经被刚好来访的雷神大口吃掉了。

吃完还高兴地说了句：「吃了能长生不死的东西，感觉皮肤都变年轻了说～」

那桃子果然有不可思议的效果，有人帮忙吃掉(处理)真的让楠木凑大大松了一口气。

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

楠木凑并不期待这些效果，能采到这种果实的神域，最好还是能避则避吧！

「山神大人，刚才谢谢祢救了我。」

随着这声感谢，许许多多的感念之情也落到了山神身上。

而后一步、一步，山神每往前迈开一步，身体就跟着逐渐膨胀起来。

走出几步以后，山神的后背已经足有楠木凑大腿高。山神完全恢复原本的模样了。比自己还庞大的巨大身躯，威风凛凛地阔步而行。楠木凑点了点头。

「山神果然就该是这个样子啊！」

「是吗？」

步伐从容，姿态优美。优雅前行的同时，心情愉悦地左右摇着尾巴。

第二卷 第12章 晚安及欢迎回家

神明庭院盛开的樱花树数量未曾减少。

永远绽放的樱花环绕庭院。

樱花瓣神奇地不会飘落进来的檐廊上，山神正窝在自己的老位置。

犹如一座嵬然不动大山的大狼动了动身体。

他轻轻抬起前脚，一颗纯白的珠子露了出来。珠子虽然完全掩盖在巨大的前脚之下，但那光滑的表面却散发一圈耀眼的光芒。

那是山神一有空就会时不时踩捏一下的东西。

楠木凑坐在矮桌旁啜饮杯中茶水的同时，看着山神的一连串动作。经过一晚的睡眠，昨天的疲劳已经缓解得差不多了。楠木凑今天一早就做完了管理员的每日例行公事，现在是他午饭过后，奢侈地享受下午茶的悠闲休息时光。

「那会是将来的眷族吧！要添新成员了。」

「……哦，也可以这么说吧！」

山神态度罕见地有些微妙。

「不过这家伙会怎么想呢？会成为我的家人吗？」

「他跟乌梓祭一样都是山神大人的分身吧！」

「不，这是要用来放这个家伙的。」

山神说着用后脚抓了抓后颈，一团东西随即掉到了坐垫上面。虽然发着光，但光芒非常微弱，似乎随时都会熄灭。跟旁边这个可以说是亮得刺眼的珠子一比，更显黯淡了。

「……难道这是昨天那个附在剑上的神灵？」

「没错。」

「祢把他带回来啦！不过话说回来，祢怎么把东西藏那里了呀？虽然祢身上的毛厚到感觉可以藏很多东西就是了。」

「反正只要不掉下去就好了。」

「是啦，祢这身体也没地方可以装东西……」

要是山神说了「帮我拿着」，自己大概也会感到为难吧！

山神嗖地伸出前脚举到那团东西上面，对方快速朝前一窜，山神再次把前脚伸了过去，对方又迅速往一边闪躲。

「他好像不怎么愿意……」

「唔，真是顽固的家伙。难得我想将他放到珠子(栖身物)里成为我的眷族。」

「他不想成为……山神大人的眷族吗？」

「那他就不会乖乖跟我走了。」

「那他可能是不喜欢被放到珠子里面。」

「但要是再这样放任不管，他很快就会消散于世喔！」

光团轻轻颤动，流露出一抹胆怯，以此表达自己不愿消失的态度。

片刻过后，光团主动朝着白色珠子缓缓靠近。在珠子旁边来回打转，看得出对方内心的挣扎。

楠木凑默默看着眼前这一幕，山神则是打着哈欠，一边喝茶一边等着。

最后，光团分外顺利地融进珠子里面。黯淡的光芒被珠子吸收，彷佛融化般融入到里面。

白色珠子瞬间光亮大增。

「呜哇，好刺眼！」

「快闭上眼睛。」

「祢说得太慢了！」

光芒逐渐收敛，楠木凑放下挡住眼睛的手臂。

放在坐垫上的白色珠子散发着一圈光晕，一动也不动。

「……好像没什么精神……没事吧？」

「唔，放的不是我的灵魂所以情况也不同了。正常情况下是会立刻出现变化的……」

「……他自己进去珠子里面的，应该不是在拒绝吧！会不会是想休息？」

山神垂眼看向珠子，随后便眯了眯眼睛。

「好吧。随祢的便。」

楠木凑刚露出想要询问的表情，山神就抬起头来。

「如你所料，好像是想休息。」

「那就让他待在我这里好好休息一下吧！找个地方……对了，还有一个石灯笼是空着的。」

凤凰栖息的那座石灯笼对面，还有座石灯笼。

「唔，真是个任性的家伙呀！哦，行吧！」

「他说什么了？」

「他说放在庭院边缘也没关系。」

「这位似乎跟龙大人一样都很谦虚呀！」

『他貌似有着很严重的误解呀！』正待在庭院某处的麒麟闻言发出一声「呃唉唉唉」的怪叫。

○

庭院中央处，楠木凑正在进行每日的浇水作业。

哗啦洒下一场小雨的地方空无一物。只有平坦的泥土地。

重新在这里种下樟树，已经过去几天了。虽然种子本就不会那么快发芽，但这里是神域。有了上次的经验，楠木凑已经知道樟树的生长方式不同寻常。

上次种下种子，到樟树一夕之间长成小树苗，花了几个礼拜的时间。

希望这次能看到樟树完整的成长过程。

滴答。最后一滴水滴落到地面。水分以惊人的速度被土壤吸收，表面已经完全干燥。这已经是第三遍浇水了。

「再浇一遍。」

「……今天喝很多水呀。」

前几天樟树还能自己晃动枝叶告知的浇水量，改由坐在对面的山神代为转达。

楠木凑将洒水壶放到池塘里舀水。应龙立刻无声无息地游了过来，只有一双眼睛探出水面，投来欲言又止的目光。

可能是想过来自告奋勇的吧！

似乎想说：让朕来帮忙加快樟树的成长速度吧？

「我不希望他一下子长得太快，希望这次能慢慢长大。」

应龙用力闭上眼睛，向后退去。

楠木凑再次把装到洒水壶里的神水，全都洒到那块土壤上面。

「这次吸收得有些慢了。是水浇够了吗？」

「嗯。已经，够了。」

就在洒水壶里的水快浇光的时候。

山神看了眼楠木凑。

「睁大你的眼睛。」

「咦？」

「我叫你仔细看清楚一点。」

「祢一开始这么说就好了嘛！呃，要看什么，难道……」

楠木凑蹲下身来仔细察看。

而后，他看见了眼前的土壤稍稍隆起，一株嫩芽从土壤的缝隙里探了出来。只是过了一段时间也没有再往上长，一动不动。

「他在压抑成长。」

「……难道，是因为我吗？是因为我希望他慢慢长大吗？抱歉，祢想长大就长大吧……！」

一根细细的小芽钻了出来。小芽前端慢慢分开，淡绿色的绿叶如花朵绽放般舒展开来。小小的嫩叶，完全没有了以往参天大树的高大可靠。

但从那轻轻晃动嫩芽的模样，看起来似乎非常健康有活力。

「早安。还有欢迎回家。」

樱花树齐齐迎风摇曳。彷佛是在庆祝樟树的回归。笑得一脸灿烂的楠木凑与打着哈欠的山神，置身在漫天飞舞的樱吹雪之中。

楠木凑站起身来，用手掌去接徐徐飘落而下的樱花花瓣。花瓣接触到皮肤的一瞬间，就如同雪花般消融，只剩下些许樱花香气。

「樱花季也该结束了吧？」

「是啊，都已经过季了。就到今天为止吧！」

「嗯。」

楠木凑环顾了一圈庭院。无限盛开的樱花为静谧的日本庭院增添了几分绚丽的色彩。这是他最后一次欣赏如此梦幻的美景了。不知道明年是否还能再次看到。

他想好好记住这副美景，深深地烙印在自己的脑海里，铭刻于心。

「不用准备一些东西来赏樱吗？」

「我已经充分欣赏过了。」

「人类不都会在樱花树下喝酒嬉闹吗？」

「是啊。虽然没在樱花树下赏樱，但我每天都看着这么美丽的庭院吃饭，现在就不必了吧，而且我的体质不能喝酒。」

幸好这里的存在都不会强硬劝他喝酒。楠木凑说了自己的体质不能喝酒，大家也都欣然接受了。

「虽然我不喝酒，但祢不要来点糯米团子？」

山神似乎就等着楠木凑说这句话似地摇了摇尾巴。山神尾巴搧出一阵樱花花瓣对流的对面，灵龟正紧紧闭着眼睛趴在大岩石上面，应龙哗啦一声潜入水里。

酒徒们表现得意志消沉，楠木凑发出一声苦笑。

「龟大人和龙大人可以喝酒喔！」

话音刚落，一龙一龟便飞快向着檐廊而来。

叩、叩。

后门的门牌被敲响，似乎是眷族们来了。最近连他们也开始把门牌当成门环来敲响了。

「阿凑——是木莓喔——！来吃吧——！」

只是喊完也不等人回应，背上背了个竹筐的乌梓祭就率先走了进来。以绝佳平衡装在竹筐里头的是去年也收到很多的、果肉饱满到快要爆裂的红色浆果。

「谢谢。世里和拓莉卡也进来吧！」

世里和拓莉卡与做事自由随兴的老么不同，还老实地待在门外等着。甚至周到地说了声「打扰了」，鞠了一躬才进到宅院。

两小只追在乌梓祭身后，哒哒哒地跑进庭院。

「表现怎么会差这么多呀？他们可以说是同样的存在吧？」

「我也觉得非常不可思议。」

话说三只眷族也不喝酒。

乌梓祭把竹筐放到檐廊上，立刻伸出爪子去抓木莓，拓莉卡拍了一下他的爪子。

只见竹筐里的红色浆果多到都快满出来了。去年将那红色浆果放到玄关大门旁边的存在，如今就端坐在自己身边。

没错。山神自己也是擅自闯进来的。

「乌梓祭跟山神很像，所以奇怪的是世里和拓莉卡吗？」

「你什么意思？」

「山神大人去年也是自己跑进来放竹筐的吧？」

「我行动之前有先敲响门牌喔！然后你就一脸开心地过来开门。所以我才会觉得那是可以进来的讯号。」

「真是歪理。不过还真有山神大人的作风。」

山神露出一抹狞笑。

「你那样的举止是在邀请非人存在进来的行为喔！你最好铭记于心。」

「……我会注意的。」

他是不是该庆幸山神是友善的存在呀？

不，他为了确认还故意大声说出了「不想吃放在地上的食物」的要求。然后对方就把东西装进竹筐里面，甚至还摆到干净的石头上面。能够细心体贴做到这一步的存在，应该不可能会是大坏蛋吧！

所以楠木凑才会收下。并不是什么人上门都会随随便便请进家门。

「虽然有些早了点，不过我们来吃午餐吧！」

「那刚好，来吃这个吧！」

风神的声音近在耳边响起。

楠木凑吓了一跳。身边那位连前脚的爪子动都没动一下的山神，抬头看向天空。那里出现身后率领着鱿鱼与鲷鱼等海鲜，飘浮在半空之中的风神与雷神。人形物体悬浮在空中的模样，不论什么时候看到都令楠木凑觉得十分不可思议。

「只要你想，你也可以办到唷！」

「我会好好考虑的。」

楠木凑很想拒绝。这些海鲜掉下来的场面可能会惨不忍睹，肯定还会无比引人注目吧！

风神与雷神落到檐廊上面。

就在楠木凑也想跟在山神后面走向檐廊的时候，麒麟回来了。

他从天空的另一边飞驰而来。穿过云层，逐渐逼近这里的样子简直迅如疾风。他先是落到屋顶，再往下一跳，落到了庭院。相隔几天才回来。

看他身后还飘浮着自己从没见过的果实，应该是去了趟海外吧！

「欢迎回家，麒麟先生。」

对方摇头晃脑地走了过来，把那些果实交给楠木凑。那是一粒粒跟大颗葡萄差不多大的茶褐色果实。

是龙眼。

果肉也跟葡萄一样呈白色果冻状，中间还有大颗的种子。这种果实因为看起来像龙的眼睛，所以才有了这个名字。

「谢谢。」

这次也是在日本国内很难买到的罕见水果。

楠木凑真心实意地感到高兴。麒麟在他看不到地方看了一眼待在檐廊的应龙，咧嘴嗤笑。

应龙张开翅膀，胡须倒竖。

『麒麟自己也有个龙首呀……』

灵龟有些愕然地小声嘀咕。同样有些错愕的山神一家也表示出了认同。

石灯笼的玻璃被打开，凤凰也蹦跳着走了出来。原本位在对面的另一座石灯笼此时已经不在原位。它被移动到了庭院角落，灯室的地方正牢牢紧闭着。

山神家的新成员正在那里沉睡，一次都还没走出那里。神明的时间概念跟人类有很大的不同。究竟什么时候会醒来？还是会一直沉睡下去？这是连山神也不知道的事情。

楠木凑爬上檐廊。心里还一边想着，要是能在自己还待在这里的时候再见上一面就太好了。

看着眼前最后一次漫天飞舞的樱吹雪。

楠木邸的神明庭院一片色彩绚丽，山林一处传来麻雀的啾啾鸟鸣。

第二卷 后记

请笑纳名为后记的短篇插曲。

秘技！　山神流·门牌的裂法

砰。震耳欲聋的碎裂声在山林里回荡。

大山半山腰再稍微往上一点的深山之中。一头小狼姿态的山神正端坐在一块被参天大树团团围住的巨大岩石——山神一家的居处之上。小小的前脚周围是碎了一地的木屑，这就是碎裂声的来源。外观形似门牌的方形木牌被大力击得粉碎。

唔。山神皱起鼻头。他想让木牌如同中间画了条直线般裂成两半。正确来说不是完全裂成两半，而是在中间裂开一道垂直的裂痕。然而他失败的次数已经远远超过双手加在一起的数目了。

这样可裂不出楠木凑心中理想的门牌。

山神轻轻叹了一口气，挥了挥前脚，挥走那些木屑。站在一旁的世里立刻将一块新的木牌放到山神脚边。许多相同大小的木牌在世里身边堆成了一座小山。还有很多备用木牌。

那就再重试一遍吧！来吧，挑战！啪嚓。失败了。斜着全裂了。

「咕呜……」

啪嚓、啪嚓。这次也失败了。先是裂出好多道裂痕，最后还完全裂成两半。不行，完全行不通啊！

「无理的家伙，谁允许你裂成两半的！」

都开始说起胡话了。一块接着一块，即使以碗子荞麦面※的要领不断放下新的木牌，也只是一块块地碎裂开来。不是斜着裂开就是出现多道裂痕，这些裂开的木块也被世里堆到了自己的另一边。

注：店家将一口分量的荞麦面分在很多小碗中，由店员端在一旁。顾客每吃完一口，店员马上往顾客碗里倒入下一碗荞麦面的享用方式。

山神不耐烦地把只差一点就成功的东西推到一边。一块木牌就在山神一声长长的叹息里摆到他的面前。

这是最后一块，没有下一块了。山神默不作声地看着那块木牌好半晌。

「——唔嗯。没办法了。」

山神唰地抬起前脚。前脚上面有只爪子逐渐变长，尖端的形状也出现了变化，变成状似美工刀的刀片。锐利的锋刃在树梢叶隙洒落的阳光照耀下闪闪发光。他用爪子尖端在木牌表面慢慢划动。

没多久，木牌上面就出现一条垂直的中心线。不深不浅，线条工整得就像是用雕刻刀凿刻出来的。

「真不愧是山神。太厉害了。」

世里称赞的时候还啪啪地鼓起掌来。这么长一段时间都默不作声陪在山神身边还没有一句怨言的世里，简直堪称眷族模范了。

就这样，楠木凑从后门那里走回了檐廊处。他的手上还拿着告知除祟力量已经消失的门牌——山神一番努力得出的成果。

「山神大人，祢这门牌裂得真漂亮！中间完美裂开一条线。刚好就是中心线耶！」

「我可是山神唉。这种程度的小事情，根本就是小事一桩啦！」

山神得意地鼻子朝着天花板，连连哼出声来。虽然实际失败的次数超过百来次了。山神是位相当爱面子的神明。

感谢拿起本书第二集的读者，以及本书付梓出版过程中，付出诸多努力的每位相关人员，真的由衷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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